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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亭里头,卫若兰在柳五儿面前,轻轻地俯低身,伸手拭去了柳五儿面颊上的泪水。
他轻轻地问:“为什么哭?”
柳五儿无法控制自己,泪水却涌得更加凶猛。
“是想念父母家人了么?”卫若兰声音温柔,几乎唤起柳五儿极其久远的回忆。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么温柔地对她说话了。
“你的父母家人,一定非常疼爱你,”卫若兰的指尖微凉,轻轻地将柳五儿面前散乱的几绺额发,拨到一边,轻轻夹在她耳后。“当初即使是在那样的情形下,他们也不忘将你送出,保住你的生命。这样的家人,难道,你不想让他们的沉冤得以昭雪,让他们在九泉之下,能够安息么?”
卫若兰如此温柔的话语,落在柳五儿耳中。
她说不出话来,而身子却愈发地颤抖。
这一刻,柳五儿终于为自己而落泪了。
走别人的路,以别人的身份而活,就是这点不好,万事都由别人替自己选择。
第257章 走被人给选好的路()
“不要怕,”卫若兰轻轻地走上一步,张开双臂,虚虚地笼住柳五儿。
他对眼前的人似乎充满了敬畏之意,因此双臂环绕之际,没有紧贴住柳五儿的身体,而是保留了一点点空隙。柳五儿于是便在他环抱着的这个虚空里继续哭泣。
“可不可以不要这样?”柳五儿小声哭道。她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在和这具身体的本尊斗争的过程中取得了不小的胜利。
卫若兰有些诧异,放下双臂,仰起脸,看着面前哭泣不止的女孩。女孩的眉眼哭得红红的,原先薄薄的脂粉都被洗去,乍一看有些狼狈。
而卫若兰的眼神很是明亮,以至于在这明亮的目光之中,柳五儿哭声微微停滞,然后问了一句:“我这时候是不是很丑?”
卫若兰没有想到柳五儿在这个时候竟然会想这个,突然他微笑起来,一把将柳五儿的手握住,紧紧地握住,另一只手轻拍她的脊背,在她耳边轻轻地安慰她,反反复复地说:“不要怕,不要怕……”
柳五儿靠着一个坚实的怀抱,一颗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了下来。她靠近卫若兰的肩头,鼻尖嗅到那一点点清雅如兰的香气,微微地,有些陶醉。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柳五儿发问:“你们真的确定,要我做‘月派’的首脑?”
卫若兰一怔,扶着她,看向她的面孔,怔了片刻,接着又轻轻揽住她,拍着她的后背,说:“有我们这么多人在!不要怕……”
柳五儿却有些着恼,心想,我不是小孩儿了,拜托你不要拍了好不好。一想到这儿,她身子微挺,一对明眸对上卫若兰的双眼,说:“你们可要想清楚了,我只是一个女人……”
卫若兰微微皱眉,说:“本朝有过女帝……”
天哪!她柳五儿怎么丝毫都不曾听说过这种事儿?
“……而且我还不学无术……”柳五儿刚才的问话恰恰便证明了这一点。
卫若兰的指尖轻轻地在柳五儿面颊上划过,好似轻轻触碰他此生所钟爱的珍宝,“你很聪明,而且你还有我们,有我……”
柳五儿一想,是啊,做个什么首脑,不就是像个木偶一样,高高在上地摆出严肃脸来负责鼓舞士气吗?又不用她动脑筋做决策。就算她想要做决策,这拨聪明脸的男人们也未必肯。说白了,那个什么首脑,就还是个吉祥物,有精明强干的下属,一一将事情都打理好了,其实也不用她废什么心。
就这么答应他么?
柳五儿还是有些迟疑,抬起头看着卫若兰。
眼前的男人颜值确实是很高,相当的高,而面前的这一对凤眸,则更是像深深烙印在柳五儿心中一样,她似乎从来不曾将其忘却——
就这么答应他么?
柳五儿微闭上眼睛,觉得自己是愿意相信面前这个男人的,于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卫若兰大喜,一下将柳五儿拥在怀中,却又将她放开,自己先俯低身子去,单膝跪地,却舍不得放开柳五儿的手,依然握着,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柳五儿能觉出男人的狂喜,不由得心里也多了几分欢欣。她努力想向对面的男人露出一个微笑,可是,甚至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的深心里,溢出了一声叹息。
甚至柳五儿自己,都不曾意识到自己叹息了一声,对面的男人却听懂了她的心,看出了她的那一丝勉强。
卫若兰依然握着她的手,眼神内的狂喜却失去了踪影。
良久,柳五儿听到男人轻轻地问:“你……为何叹息?”
柳五儿想也未想,答道:“只是不想过别人给我选的人生罢了。”可是回头再想想,她一路踉踉跄跄走来,又哪有什么机会,可以让她选择了?
所以柳五儿只是无奈地重复了一声叹息,接着抬起脸,对男人苦笑一下。
这个世间,谁人不苦,谁又幸运到能够自己选择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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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若兰握紧了柳五儿的手,眼眸深深,紧紧地盯着柳五儿,似乎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柳五儿心虚地朝他笑笑,握紧对方的手,却觉出自己的手心里正沁出汗来。
正在这时,冯紫英突然跳进茶舍来,笑道:“好了!”后头跟着张友士,老人家正捋着颌下的山羊胡子,用慈爱的眼光看着茶亭中的一对小儿女。
柳五儿微恼,嗔怒地瞪了一眼冯紫英。
冯紫英却哈哈笑着说:“柳姑娘,不对,小郡主,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你与我若兰兄弟两情相悦,我做哥哥的高兴还来不及呢!而且今日,小郡主的身世真相大白,就算无法昭告天下,至少我月派中人,无一不为我派重得首脑而欢喜……”
冯紫英如同以往一样,絮絮叨叨地便说下去。
柳五儿转脸看向卫若兰,却见对方面上殊无喜色,见到柳五儿的眼光转过来,卫若兰嘴角微微地翘了一翘,想要努力露出一个笑容给她看。
可是不知为何,这笑容看上去竟无比心酸,柳五儿见了,心里也忍不住难受了片刻。
似乎贪恋柳五儿手上的温暖,卫若兰的手一紧,然而柳五儿却明显地觉出男人的手越来越凉。
冯紫英依旧在笑,话题转到了两人将来的安排上,“若兰兄弟早先是订过一门亲事不假,不过他从未见过那家的姑娘,而那家无论身份门第,再加上那姑娘的人品相貌,都没法和小郡主您相提并论。您放心,有老哥哥我在,一定将这件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半载之后,一定让卫兄弟风光迎娶您过门……”
柳五儿也笑,笑容也很讽刺,她心想,若是叫你冯紫英知道,前世里祖父就是因为倾慕卫若兰那名未婚妻,所以才将自己的名字起了叫做“若云”的,看你这张利口,又能说出什么说辞来!
不知不觉之间,就在卫柳二人随着冯紫英与张友士起身,一起前往那聚义厅的路上,卫若兰与柳五儿,相互松开了彼此的手,再也不曾互握。
第258章 振奋人心的誓师大会()
很快,众人便都聚在“聚义厅”中。
虽说众人口口相传,说这里是“聚义厅”,可是这“聚义”的名头太过狂悖,所以厅中并未悬挂牌匾。然而厅中诸将的座次却还是排了的。柳五儿数了数,也不晓得能不能凑齐一百单八将之数。
上首供着灵位,柳五儿本以为就是义忠亲王老千岁和世子,岂知正中却供着那位曾经“超长待机”的太上皇的灵位,旁边才是义忠亲王及世子等人的灵位。众人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没有丝毫异议,看起来,这“月派”也并非那么离经叛道,而只是想令帝国王族血脉,重回正轨而已。
柳五儿忍不住开始乱想,若这“月派”谋反真的成功了,她……成了女帝,那她难道还“娶”卫若兰不成?那她两人生下的子女,到底应该姓啥?
一想到这里,柳五儿禁不住面孔发烧,赶紧晃了晃脑袋,打消了这个念头。她转脸看看卫若兰,只见后者一脸的严肃。柳五儿扁了扁嘴,只好继续维持一副扑克脸,尽量面无表情地沿着众人的座次,一个个地看下去。
她看到了张友士、冯紫英等人的座次,也看到了卫若兰的座次。卫若兰在这“月派”中的地位甚高,这大约是因为他是月派军师的关系。
接下来,柳五儿还很是惊奇地见到了威烈将军贾珍的坐席,只是席上没人。张友士知她不懂,当下为她解释:“威烈将军如今不便前来,但是送了宁国公府的大半库银和去年一整年的实租过来,并嘱我等千万为他留一席。”
柳五儿秀眉微微一挑,心想,这贾珍,只怕也是政治投机,不敢亲身参与,就花点钱保留个席位。将来月派若真能成事,贾珍保管再进来插一脚,尽情地享用胜利的果实。
接下去她又见到了神武将军冯唐、京营游击谢鲸、锦乡伯公子韩奇等人的席位。韩奇之后,还有个人坐在座上笑嘻嘻地望着自己,也是柳五儿的老熟人——柳湘莲。
除此之外,座中亦不乏籍籍无名之辈,当年是义忠亲王府的马夫、伙夫、门房……也有些年长之人,花白的头发在聚义厅中很是醒目。
柳五儿不方便说话,自有特别喜欢说话的冯紫英,凑在柳五儿耳边,絮絮叨叨地给她介绍。冯紫英说,有不少人是当年义忠亲王安插到军中各部的暗卫,还有些是当年王府中人的后人,如今已经有些在户部、吏部等部充任要职……一番介绍下来,柳五儿才渐渐明白,“月派”为何会有这样的底气。感情哪怕这里想要整出个小朝廷来,“月派”的人手也尽够了。
可是,为什么这些人,能够因为为了这么个如今只剩柳五儿一个女儿在世的家族,天南地北地聚在一起,而且信誓旦旦地说要“聚义”?
接下来,厅中不少人纷纷起身慷慨陈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