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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槐半张着嘴,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这是他慕恋多年的女子,也是他曾试图强行夺到手的女子,然而到头来却被她一阵好骗,狠狠地报复了一场。钱槐一想到这里,简直心有余悸。
他原本以为从荣国府出来,就与这个女子永为陌路了,她那样的容貌,又是那样的性子,他以为她将来必定会成为个主子姨娘之类。
可是他却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也会从大观园里出来,而且竟然会是这么一副打扮,守着这样小小的一个豆花铺子……
这不是有缘么?
一想到这里,钱槐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脸上开始浮上谄媚的笑容。
可是还不等他开口,柳五儿那对大大的眼睛里竟然浮上些雾气,接着,她像个悍妇一样,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远处,斥道:“你还不快滚!”
第283章 遇旧人柳五儿伤怀(1)()
柳五儿见到钱槐,双眼竟然一阵酸涩。
钱槐在她眼中,依旧讨厌至极,然而更叫人难受的是,钱槐的出现,竟然打破了她心里的平静,让她回忆起了一些以前的人和事——她辛辛苦苦地每天在这里劳作,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这市井之间鲜活的人气,渐渐埋没心里的苦楚么?
而眼前的这个人,既然已经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就应该老老实实地消失,而不是来招惹她的回忆!
想到这里,柳五儿怒意横生,她如一介市井泼妇一样,叉腰戟指,说:“你给我滚开!”
钱槐身边都是柳五儿豆腐坊的熟客,听见柳五儿对钱槐发火,登时围了上来,这个说:“臭小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这柳姑娘,是您能招惹的么?”那个道:“你不是看我们‘豆腐西施’美貌,想来欺侮人家吧!”
钱槐一看这架势,脸立刻就黄了。他自从经过早先在青楼门口的那一早上之后,早就变得胆小如鼠,也早已不晓得自尊心为何物了。见到这架势,连豆花也不敢尝了,举起袖子掩着脸,三步并作两步就跑开了。
直到跑开了很远,钱槐这才敢稍稍放下袖子,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柳五儿依旧立在豆花铺子前头发怔,而面颊上明晃晃的,则是两道泪痕。
钱槐见了柳五儿这样,心里头一下子又是怜惜,又是害怕,脚下就像是被什么绊住一般,再也迈不开腿去,只远远地站着,眼见着柳五儿拭了泪,转身回豆腐坊里头去。
柳五儿那边的日子也不好过。左邻右舍见她如此,都聚了过来,有热心的大婶便安慰她,说:“柳家丫头,那臭小子以前欺侮过你吧!也是,你一个女孩子家也真不容易,又要抛头露面做生意,又免不了这些臭流氓上门骚扰,不如,我们给你介绍个人,你……嫁了吧!”
这下可好,柳五儿的豆腐坊门口仿佛立时开了相亲大会,这个说李家儿子好,有力气能干活吃的还不多,那个说周家有个弟弟,是个读书进学的材料,眼看就要考上秀才了,如今家里啥都有,就缺个娘子……
柳五儿郁闷之下,几十把眼刀又朝钱槐去的那个方向飞了过去。所幸钱槐这时候早已脚底抹油,逃之夭夭,否则只怕又要被柳五儿的眼神戳出十七八个透明窟窿来。
*
柳五儿本以为街坊帮了她这么一回之后,钱槐不会再有脸上门了。谁知,钱槐竟然成了豆腐坊的常客,只是他来了也不敢跟柳五儿打招呼,只自取了一碗豆花,西里呼噜地喝了,然后就往收钱的碗里放上几十个钱。
柳五儿开始还不知道,只以为她最近豆花味道越发地好,旁人给的钱财也越来越多。直到有一次她亲耳听见那瓷碗里叮叮铃铃一次落下不少铜钱,便赶着出来看,这才发现是钱槐干的好事。
钱槐给钱被柳五儿发觉,一时羞臊无比,一时又遮起袖子,挡住柳五儿怒瞪过来的眼光,转身匆匆要走,却又想起来什么,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放在豆花铺子的桌上,然后逃也似地飞奔而去。
柳五儿走过去,拿起那个小瓷瓶——她认得这个瓷瓶,上面有城里最好的脂粉店的牌子,里头盛着上好的手脂。如今天气已冷,柳五儿每天磨豆子制豆花洗碗筷的时候,渐渐地手上也粗糙了起来。她原本不在意的,可是却没想到钱槐却能想到这些,给她送了这个过来。这可是有史以来,钱槐送给她的“糖衣炮弹”之中,她最用得着的一种东西。
柳五儿神色复杂地看着手中的小瓷瓶,破天荒头一次没给钱槐送眼刀,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将那小瓷瓶收到了怀里。
正在这时,突然听见旁边一个熟悉的女声,唤道:“五儿姐!”
柳五儿一抬头,见是翠缕。
“你怎么来了?来来,正好有热的豆花,来尝一碗!”柳五儿见到旧日同事,心情莫名地便好了起来。
翠缕却像是很饿了,大口大口地吃完了柳五儿端来的豆花,这才缓过来,四下里张了张,羡慕地说:“五儿姐,这个店……是你的啊!”
柳五儿点点头,这个店其实算是她租下来玩票的。
当下翠缕便小声说:“那,五儿姐,我想求……求你个事儿……你让我在你这里上工好是不好!”
说着翠缕“扑通”一声给柳五儿跪下来了。
柳五儿大吃一惊,连忙将面前的女孩儿拖了起来,急急地问:“翠缕,这是怎么回事儿,你……你们姑娘如今过得好不好?”
翠缕面色憔悴,看她刚才吃豆花的那副馋样儿,估计是好长时间没有吃上味道这么好的东西了。她听见柳五儿问,定了定神,才说:“五儿姐不用担心,我们姑娘挺好的,只是……唉,一言难尽。”于是便絮絮地将与柳五儿分别之后的事情一一说了一遍。
原来,两位史侯最后的罪名终于定了下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都是流刑,一流三千里,此生也不晓得能不能再履中原,史家三代不得举士,眼前的十几年,翻身实在是没了指望。而史家女眷们,虽然得了贾府的一千两银子和薛家提供的院子,但是毕竟乌泱泱一大家子人,不能坐吃山空。所以史家一应人等,不分男女老幼,都外出打工的外出打工,在家做活计的在家做活计,就连史湘云也不例外。
柳五儿大吃一惊,问:“你们大姑娘……出阁的日子定没定?”
翠缕脸上露出难色,说:“卫家二公子在外公干,要年底才回京,卫家人说年底再过来与我家商议……可是,可是饶是如此,还是有人说我们姑娘的闲话!”
柳五儿双眉一轩,问道:“难道是卫家待你们姑娘不好?”
翠缕拨浪鼓似的摇头,解释说:“卫家上门几次,都是带了满满的东西来看我们姑娘的……可是,二夫人三夫人所出的几个女儿,只怕都说不了卫家这样的亲家了,这才……”
第284章 遇旧人柳五儿伤怀(2)()
柳五儿立刻都明白了——果然有些人可以共患难,但却不能共富贵。别看史家刚刚出事的那会儿,两位史侯夫人多么护着史湘云这个大侄女,如今一切尘埃落定,都安定下来了,却反而纵容自己的儿女下人,明里暗里欺负起史湘云来。
柳五儿登时觉得有些不忿,气吁吁地说:“她们将你们主仆逼到这个程度,要上街来寻工?”
翠缕赶紧上去捂柳五儿的嘴,摇手说:“没有,没有的事!本来我们姑娘的女红做得挺好,可是拿到市面上,却卖不大出去。而我,打杂跑腿还行,女红连我们姑娘都还不如呢!所以我才出了这么个馊点子,就算不能给我们姑娘多个进项,总也不能就这么当个包袱,不是么?”
柳五儿点点头,想想也对。史湘云主仆做的女红,拿出去卖,中间估计也会被史家其他女眷留一道手,就算是努力了,好处也是别人得的。倒不如翠缕能在外头寻个帮工之类的活计,钱还可以存着,将来她们主仆自己用。
于是柳五儿问翠缕:“我这儿倒是有活计可以干,但是辛苦。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
哪晓得翠缕笑嘻嘻地抱住柳五儿的肩膀,说:“五儿姐,辛苦怕什么,如今我们这样,其实就怕没地方可以辛苦。再说了,你能做的活计,你教教我,我也一定能做。”
柳五儿想了想,点了点头。如今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个人撑着,也实在忙不过来,忙不过来,一天卖出去的豆花数量也就有限。于是她就应了,说:“那好,咱们两个一起做生意,赚下来的钱,除去铺面的租金,就对半分。”
一听这话,翠缕激动得眼圈儿都红了,抱着柳五儿的胳臂不肯撒手,说:“五儿姐,果然还是你心疼我……”说着翠缕就哽咽了,“当初我还误会你,结果你一直不计前嫌……”
当初?柳五儿皱皱眉头,那是好久远的回忆了!还记得她与史湘云主仆第一回交锋,就是因为她袖子里掉出来一条史湘云打给卫若兰的络子。从此柳五儿的人生便始终与这对未婚夫妇的命运缠夹不清——不过,还好,俱往矣……柳五儿使劲忍住胸中涌起的异样,然后小手一挥,立即将翠缕指使得团团转。
“翠缕,将这些碗都去洗了——”
“翠缕,我缺材料,你将这单子上的东西都到隔壁店里给我买齐——”
“翠缕,快来,擦桌子抹凳子洗地——”
无论她怎么使唤翠缕,翠缕始终是那个心地纯直、乐呵呵、有一说一的翠缕,凡事没有半点偷工减料,柳五儿交待什么,她便做什么,手脚麻利。不过柳五儿还是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翠缕,如今在史家,每天干的活儿,一定不少。
柳五儿看看锅里的豆浆已经冷了些下来,表面结着了一层厚厚的豆腐衣,她便将那豆腐衣取出,然后依样画葫芦,又做了几张,挂在旁边晾干,剩下的豆浆再拿去点卤。
一天活计干完,饶是那翠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