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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句话说得甚响,那袁文彦都听见了,只略略抬头看了她一眼,便又低下头去,执着手中那柄厚背厨刀,屏气凝神,可是还是有些迟疑,似乎有些不敢下刀。
老丈很是不屑地瞥了一眼柳五儿,只说:“小姑娘,你若是知道了这几家要奉上的菜品,就明白了。袁老爷子在时,醉白楼一直坚持以诚意待客,不喜欢单凭噱头花招儿来吸引人。袁老爷子在时,他老人家固然手艺功力出众,将七贤居和妙味轩压得抬不起头来,可是老爷子突患疾病故去,虽有依言要这袁文彦接任,可是这袁文彦连自家人都弹压不住,又怎么能顶住压力,坚持袁老爷子留下的饮馔之道呢?”
柳五儿“哦”了一声,问那老丈,说:“这几家,都要献什么菜品啊!”她是名厨,虽然对素斋没有多少研究,可是没吃过猪肉,多少也见过猪跑,听了那些素斋的菜名,便知道大致的做法。
老丈还真是个资深吃货,对三大名楼如数家珍:“这七贤居,这次贡上的主菜一道,乃是金刚火方;而那妙味轩,品格更要流俗一些,进上的乃是素蟹粉豆腐——”
“唉!”柳五儿长叹一声,心想,这扬州三大名楼的献供,看起来也实在是没什么新意。单看这“七贤居”与“妙味轩”所做的,主旨便在于将素菜做出荤菜的味道来。那老丈说“妙味轩”品格流俗,她十分同意,蟹粉原为腥鲜之物,用素菜模仿蟹粉质地,再用姜醋调出相近的味道,压根儿不是什么难事儿。可是这献供应该不是献给人的,而是要献给佛祖的呀。她实在无法想象,世人做了蟹粉豆腐,去佛前供奉——虽然是素的,可是佛祖得觉得多别扭啊!
相比之下,这七贤居的金刚火方,就要聪明得多。毕竟“金刚”二字,还是将这道菜往寺院佛经上凑了凑。只可惜这还是一道用素材料做的“荤菜”,尤其那火方,红彤彤,方方正正的,看着就像是一块块的大肥肉杵在盘子里,柳五儿脑补了一下自己捧着几块大肥肉去佛前献供,恶寒了一下,打了个寒噤,赶紧摇摇头。
这次那老丈不等柳五儿开口问,就接下去答道:“去年这‘醉白楼’就放出风来,说是要做‘文思豆腐羹’。这文思豆腐羹,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在这山门前做过了。近几年城里的酒家尝试着做的原也不少,可是大多做不出当年文思和尚所做的那等品相。所以多少人都期待着今年袁老爷子献艺,叫咱们见识见识这失传多年的文思豆腐,可是偏偏老爷子却得了急病去了。”
说着,老丈指着立在场中,额头上不断地冒汗的袁文彦,说:“这小子,秉承了袁老爷子的遗志,硬撑着,说是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当着众人的面,做出这‘文思豆腐羹’来。可是袁家人却不晓得那根筋抽了,偏生拥立了一个出来要做‘如意鲍片’的袁家子弟,自己人打擂台,非说‘文思豆腐羹’就算是做出来了,也敌不过那‘假火方’和‘假蟹粉’,自家人内讧起来,这才逼得这袁文彦以袁家子弟的身份相搏,发誓今天一定要以一道‘文思豆腐羹’,赢了这次献供的座次,否则就将‘家主’之位拱手相让。不过看这小子紧张成这副模样,看上去真是凶多吉少而了啊!”
其实不用这老丈说,围观众人也都看出了这年轻人的紧张,老成些的都暗自摇头,心道:这明显不成啊!再说了,“文思豆腐羹”固然神乎其技,可是味道上却远没有那“金刚火方”和“素蟹粉”来得浓烈,就算是这袁文彦真的有这么技术能做出来了,最后比评座次,这“醉白楼”,能赢么?
正当众人都在为“醉白楼”的袁文彦捏一把汗的时候,突然山门前头有一个清脆的声音揶揄道:“‘文思豆腐羹’有什么难做的,至于为难成这个样子么?”
这是这个声音的主人第二回出言讥刺那袁文彦了。袁文彦这次真的有些忍不住,便抬起头,看了一眼说话的小女子。
而柳五儿这回也看清了这袁文彦的相貌——此人年纪轻轻,生得浓眉大眼,口阔鼻直,肩阔背挺,这时候昂起头来,柳五儿便暗自评价道,身材不错,也挺耐看,算得上是一枚“小鲜肉”——是个当厨子的材料,只是不晓得脑瓜好使不好使。
袁文彦生得好,女粉丝便也不少,不少女娘们听见了柳五儿的话,有人便反击道:“不难做,那你便做啊?你若做得出来,还站在哪儿做甚?醉白楼早都请你去做新一任家主了啊!”
“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柳五儿身旁那位老丈也说:“小姑娘,这话还真不能乱说。这‘文思豆腐羹’失传了许久,大家都盼着这道菜能够重现人间,你若真的会做这道汤羹……那你行行好,做给我老丈尝尝吧!”
第402章 文思豆腐重现人间(3)()
“胡说,‘文思豆腐羹’失传了这么久,哪里还有人能做?”袁文彦身后的“袁家人”之中,有人发话了,似乎要力证这世上没有人能够重新做出这“文思豆腐羹”。
到了此际,柳五儿索性向前踏出了一步,大声道:“是呀,文思和尚所创的这道汤羹是已经失传了。可是,你们知道究竟是什么让这道羹汤失传的么?”
她本就站在高处,这时她凌厉的眼光慢慢地扫过众人,仰视着她的人们便莫名觉出几分压迫感来。
“就是因为这些——”她手一伸,已经指向了“醉白楼”旁边的“妙味轩”,指着供桌上一大盆黄澄澄,明晃晃的“假蟹粉”。“还有那些——”柳五儿白白嫩嫩的手指一晃,又指向“七贤居”桌上已经做成型,红艳艳的一大盘“假火方”。
“世人都嗜肉味,喜肉食,你们这些做饮食的,便一味迎合世人的口味,即便是在佛前也是如此。就是因为有你们这样失了事佛之心的厨子在做料理,所以才做不出文思和尚一手所创的名菜。”
这“文思豆腐羹”相传乃是一位叫做文思的和尚所创,原本平平无奇的一道汤羹,却因为其意甚诚,再加上静如止水的心性,和出神入化的刀功,才成为一道传世名菜。不过后来世风浮夸,素斋、甚至这佛前供奉,也渐渐地成了酒楼之间争奇斗艳、比拼个高下的工具,素斋自然成了讨好迎合世人之物,而佛前供奉,也早已失去了其本来的意义。
听柳五儿这一番指责说得酣畅淋漓,原先站在她身边的那位老丈忍不住拍手大声道:“说得好!”
可是“七贤居”与“妙味轩”的人,这时候纷纷抬起头来,也以郁闷的眼光看着柳五儿。柳五儿甚至能脑补出他们这些厨子的心理活动——躺枪啊,这绝对是妥妥的躺枪啊!不本来只是在说醉白楼的文思豆腐么,怎么反而扯到他们头上来了?
而那袁文彦,一双眼睛却紧紧地盯着柳五儿,只见他喉头微动,半晌才出声道:“这位姑娘会做‘文思豆腐羹’?”
他说到这里,突然抢了出来,往柳五儿面前“扑通”一跪,说:“请姑娘指点!”
柳五儿奇道:“看你早先一直说大话来着,这‘文思豆腐羹’,你难道不会做?”
这一下子,人群立时鼓噪起来。袁文彦身后那些给他拆墙脚的人都笑了起来,说:“搞了半天,这小子就是个‘银样镴枪头’,装装样子的啊!”
“就是,老爷子在棺材里听见这话,也要被他气醒了。”
“好了好了,也别让这小子在这儿丢我们醉白楼的脸了,那谁,赶紧将他替下来,换菜换菜!那道叫什么来着的?对了,如意鲍片,就是这个。”
声浪一波一波地传过来,落在袁文彦耳中,令他一时面红耳赤。可是面对柳五儿好不拐弯抹角的问话,袁文彦却嗫嚅起来,这“文思豆腐羹”,他私底下已经做过无数遍了,只是从未曾在人前试过。而且,“文思豆腐羹”失传已久,他也着实找不到适合的人可以给他点评优劣的。这时候柳五儿站出来,先是将扬州三大名楼的通病一通痛贬,一针见血,说得与他的叔祖兼恩师袁老爷子说得一模一样,袁文彦恍惚间竟觉得柳五儿是恩师附体了一般,所以才病急乱投医,竟尔冒冒失失就问了这么一句。
此时袁文彦面红过耳,心神大乱,唯一一个念头就是:老爷子的心愿,他怕是无法完成了。
谁知道这时候柳五儿一步一步走了下来,在“醉白楼”搭起的简易炉灶前头转了一圈看了看,似乎是在心里数了数有哪些材料。接着她又揭开了熬着大锅高汤的锅盖,闻了闻素高汤的味道,然后抬起头,皱着眉头望着袁文彦,说:“你这不是会做的么?还要我指教个啥?”
袁文彦一时脸色变得苍白无比,瞬间又重新恢复为血红。可是柳五儿这番行动,和刚才简简单单的一句肯定,竟然给了他无穷的信心。一想到这里,袁文彦挺直了脊背,站了起来,肃然对柳五儿点点头,再也不理会身后“醉白楼”那些人的鼓噪,走到案板之前,定定地看着面前一块洁白如玉的豆腐。
柳五儿忍不住放缓了声调问道:“袁老爷子交代过你事先准备的,你应该都已经做了吧!”
她料想这袁文彦乃是继承了袁老爷子的遗愿,因此才下决心要在大明寺佛前供奉这“文思豆腐羹”的。
袁文彦点点头,郑重地说:“小子已经沐浴斋戒三日,只为今日佛前诚心供奉。高汤也是从昨日就开始熬的。”
柳五儿也点点头,道:“你放手一试好了,有什么我给你兜着!”她倒是觉得袁文彦这个傻小子当真是实诚,善刚而不善柔,用直而不用曲1,是她欣赏的那种个性,而“文思豆腐羹”偏生又是她喜欢的菜品。这时候她既然已经站在这大明寺跟前了,就不想白白看这袁文彦傻小子将好好的一场献供给弄砸了。
柳五儿绕着材料和高汤指指点点的架势,看着还真的像是个行家。这时候,醉白楼的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