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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
我们静静地偎依着,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无聊的话。
我问他:“说些关于你的事吧?”
他仿佛在思考,我不耐烦,调戏他:“不不不,我并没有兴趣知道你喜欢穿什么颜色的内裤?或者多久洗一次澡。也不打算了解你的阅读口味以及审美倾向。我只是想知道,作一个魔鬼,没有我们人类的所谓道德法律的约束,你会不会活得更加快乐?”
他失笑:“展颜,你真是我见过的人类里,最多问题的那一个。”
我也笑:“以后你一定会记得我的,因为我是你见过的最蠢,最多话,最多问题,最麻烦的人类。是不是?”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转过身,我的头从他肩膀上落下。但他立刻扶起我的头,抬着,让我的视线正好能够对着他的眼睛。
我荡漾在那一片蓝色里,听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魔鬼的心里,都住着一个天使。”
“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个天使。”
我没有被雷劈过,但我想老刘这句话,绝对狠过十个雷加在一起劈上来。因为我在这之后的二十多个小时里,一直处于恍惚的状态。
如果我能跟老刘借一面他的那种了不起的镜子照一下,我一定能发现我的头顶其实一直冒着青烟。
喜欢老刘是一回事,被老刘喜欢是另一回事。而被身为魔鬼的老刘称为他心中的天使,这简直是狗血传奇。
也许是震惊过度,这真的不能怪我。我并没有自恋情结,从没心理准备过有朝一日会有扮演“魔鬼心中的天使”这么高难度角色的机会。
所以我晕陶陶的,特别煞风景地问老刘:“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每一个魔鬼的心里都有一个天敌?而我,我就是你的天敌?”
他长叹了一口气,湛蓝的眼睛有那么一瞬,是黯淡的。
“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蠢的人类。”
他大约是真的被气到了。因为他甚至没有对我说句再见,便就此消失。
我呆呆坐在咖啡座里,简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是还在梦中。
我倒真希望这一切是梦,并且,我可以永远不醒来。
但是很容易分别梦境与现实的区别,当我看到账单上那个三位数的数字的时候,我立刻感觉到了痛楚,锥心的痛楚。
账单上是这样列明的:顶级蓝山咖啡,198元杯。
捶着胸离开咖啡座,我只能确定自己一定是在恋爱中了。只有智商为零的我才会替自己点那么贵的咖啡,虽然,确实我的嘴角留着那顶级咖啡的清香回味。
老刘倒是走得快,不曾见到我快把胸捶平的丑态。我信步走了许久,才猛然发现,一路埋头前行的方向,竟然是公司。
我已经站在公司楼下。我是识途老马,只认得家到公司这一条线路。辞职的决心虽然坚定,但常年养成的惯性令得我如同信鸽,放飞再远,依旧会得回巢。
既然已经走到这里,我也索性上楼。老板想必在等我,莫文想必在焦急。
我,我是如此悠闲,同四周匆忙奔走的人流格格不入。
一进公司莫文便扑过来,一把拖住我便往我办公室里去。她的脸上写着心神不宁四个字,我轻拍她的肩,挣脱开她的手,推门,进办公室。
她亦步亦趋跟进来,并且已经在迫不及待问我:“杜小姐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没有答她。她亦不再追问。
千古奇观,我们俩齐齐震惊地站定,接近石化似,瞪大双眼。
老板大人竟端坐在我的桌子后面,一脸阴晴不定。
我知道他心里有鬼必然对我充满防备,但我没想到他居然在不确定我行踪的情况下,会跑来我的办公室守着。
震惊过后我先开口:“莫文你先出去,有事我会叫你。”
她立刻转身离开了,我甚至能听见她的牙齿因为打战而发出的磕碰声。
我又对老板微笑:“您贵足踏贱地,怎么会想到来我这里坐着了?”
他冷笑:“哼,总得把我的房间腾出来,好留给你坐啊。”
我摊了摊手,表示无辜。
他又冷笑:“没看出来啊,平时不声不响,一副老实相,背地里花招不少啊。”
我又摊手,他笑得阴冷:“我是说那个小前台,叫什么名字来着?本事不小啊,我是老了,老眼昏花,公司里藏龙卧虎,我竟然没有看到。”
我笑得安逸:“这里不是动物园,老虎狮子欠奉,狐狸大灰狼也没有。这里是公司,人扎堆的地方,没有什么禽兽。”
说着我自顾自坐下,同他面对面。
老板老了,阳光洒进来,他的脸上没有一根皱纹逃得过我的眼睛。他的身上带着暮气,还有消沉的情绪。
他还在发怒:“开始和我斗嘴了是不是?我还没有败,你也没有胜。别以为拿着我的把柄就有恃无恐,我出来混的时候还没有你,你尽可以猖狂,我倒要看看鸡蛋怎么碰得过石头?”
我摇头:“我并不打算同你斗。你看不出来么?”
他笑,轻蔑而鄙视地看我:“不打算同我斗你查得那么清楚做什么?不打算同我斗你把我厂里的货换成工厂的正牌货?别装了,杜展颜,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叹气。
又一个杜力,又一个用利益编织生活所有经纬细节的商人。他们所有的细胞都只为一个目的存在——利益。
他们所有的行为都只能指向一个方向——逐利。
于是我的一切行为在他们的眼中因为毫无逻辑性而显得深不可测。
我不得不叹气,因为要同他们解释同逐利背道而驰的道义,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第65章 (费了老鼻子劲了)()
昨晚杜力那一巴掌我还记忆犹新,至少在如何与奸商沟通这堂课上,我由着这一掌学到了许多。所以我扯一个几乎看不出奸诈的笑,并且笃定,老板的火眼金睛那是绝不会忽略我若有似无的奸诈笑纹。
我闲闲同他说:“老王那张单,您叫我跟紧,用心做。我照足您吩咐,做足百分百。延期交货,是因为我必须依着合同规定交出货品,多年客户,合作愉快,我并不打算欺瞒客人。至于您,您眼看着就要高升,我也是想着千万别在这种时候出点什么货不对板的岔子,再拖了您的后腿。”
我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补一句:“不然,我可真的是‘好心’办了坏事。”
他又哼了一声:“难为你一片好心。”
我再扯一个阴险的笑,却一脸谦恭:“应该的。”
他的笑意森然:“没什么别的想法了?”
我的神态堪称敷衍:“没有了。真的,我是谁啊?别人不知道您不知道?我是您一手带出来的,您好就是我好,我从来都知道,没有您一路提携,我哪里就有今天?”
他探究的目光扫射在我身上,我打赌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斥着狐疑与猜测,但他偏偏作出释然的样子看着我:“很好。”
然后他说:“我去跟上面说,我走以后这里的一切都交给你。”
我很想告诉他,多谢费心,敬谢不敏。
但是我知道他接下去的台词一定会是:“那你究竟想要什么?”
昨晚我已经在这个八卦阵里绕得崩溃,今日我至少知道,取信于利益熏心者的唯一信物,只有利益。
所以我笑眯眯答他:“只怕我这点子微末本事,撑不起那么大的场面。”
他凝神,听我继续说。
我知道不开出点条件他是断不会释怀的,于是下一秒,我用非常非常出色的演技表现出一个利欲熏心急功近利的敲诈者实施敲诈时的奸诈内心,目光闪烁着对牢他:“我宁愿套现,然后永远不在这里出现。”
他方才的释然神情同此刻相比,只能算是茫然。
我几乎能听到他心口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的声音。他立刻开口:“开价。”
我的心中不是没有悲哀。
当莫文将那些足以将他打落至地狱的资料给我时,我选择了替他隐瞒。他并非好人,对我一向刻薄,但,我依旧不忍亲手将他打翻在地。为什么?或许只是因为我已是有了一半灵魂的杜展颜,我的破碎灵魂拼凑出半幅恻隐心肠,于是我选择不替他曝光,亦不完全无视。
我多此一举,妄想面面俱到。
我替老板想,不将他以次充好的勾当捅出去。偏又替老王想,从工厂那里重新订货,换下老板已存进公司货仓的仿单。
作坏人不难,一条道走到黑,怎么无耻下流怎么来即可。
作好人也不需纠结,守着坚持原则四个字简直可以天下无敌。
难的便是做个两头不靠的傻人。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若我今天不讲一下条件,作出一副绑票犯似的嘴脸,我的一片好心,只怕只能是一片深不可测的害他之心。
而我,虽是货真价实对他有恩,只怕从今往后,也只能是他的仇人。
所以我只能选择对他开价,拿钱消灾,生意人的世界倒是纯粹,“有钱便能买到一切”的幸福感,亦是幸福感。
不是么?
我随口说:“一百万。”
我等着他还价。
但他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立时说:“明天给你。拿到钱你必须把资料全部销毁,永远不在这里出现。”
一百万买一个心安,贵么?
很明显,老板觉得不贵。
这样便赚到了我一百个月的薪水,我想我真的是辜负了我那些打拼奋斗的青春岁月。
原来多年的勤奋,抵不上一次小小的敲诈。那我那些血汗泪水,究竟算是什么?
一个巨大的,黑色的,笑话。
我目送老板步履轻松地走出去,我怔怔看着忙碌的写字间,这个我生存了那么久的空间。我真的认识这里么?我真的认识老板么?我真的认识这个世界么?
我不知道,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