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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资不够的笨蛋就该踢回凡间,认那生老病死的命,剩下的人应该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做多少事,就领多少灵石,什么上了年纪的长老啊,刚入门不懂事的小孩通通都是借口,只要进了仙门,能走到哪一步才是真的。
绝对的实力,才可以为所欲为。
底下宾客的面容慢慢模糊起来,轻声的交谈交织成一片,如潮水般在万天齐的耳边越汇越响,发出浪涛拍岸的回声。有人在笑,笑容扭曲起来,渐渐变得狰狞,一如他心底蠢蠢欲动的兽。
万天齐晃晃脑袋,眼前清明了一瞬,为自己片刻的失神有些奇怪。最近自己似乎总容易走神,大概是太累了。
也可能是,心心念念了许久的中州仙门终于要在战斗中彻底统一,太兴奋了。
万天齐想,自己是什么时候萌生这样的想法的呢?
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那会儿,自己还年轻,意气风发地行走四方,身边还有一群无话不谈的朋友,没事高谈阔论,有事并肩而战,在猝不及防的邪修入侵中,他们把后背交给彼此,也从没带怕的。
但是后来,在那场血腥又艰难无比的战斗中,有人退缩了,有人倒下了,还有很多人根本在他们最艰难的时候,也缩着脑袋不敢有任何动作。大难当前,有人义无反顾,有人软了骨头。
万天齐永远都记得那会儿,自己和明庭等人一道杀入血阵,到处都是能够迷人心智的半植物妖,到处都是血雨腥风,最绝望时,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敌人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或者还是死了,甚至怀疑自己是坠入了永无出头之日的无间地狱,将要承受一遍又一遍的凌迟之苦。
那时候,援兵在哪里呢?为什么只有他们几个人?不是整个中州共同的事吗?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几个人的肩膀,就足以扛起整片天了呢?
万天齐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胆小的人,但那一次,在那样刻骨的绝望中,他发现了自己心底深处的一点怕。
然后,为了掩盖这种怕,他把这一点心绪变成了怨,和恨。
当我们把事情归咎于别人的时候,总是可以格外理直气壮。
腥风四起,万天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丝丝缕缕地往自己皮肤里钻,又似乎只是错觉,真正觉醒的,是心底深处的一头猛兽。
轰然打碎的,是摇摇欲坠的,关着猛兽的栏杆。
若能活着回去,总有一天,我要让自己一声令下,便没有人敢有任何的迟疑。修真界所有人面对的困难,本该由所有人来面对
而现在,我马上要做到了。
万天齐身形微微一晃,很快被身边的人搀住:“盟主?”
万天齐一摆手:“我没事。”
“盟主多日筹备,为中州仙门之事殚精竭虑,想是消耗得太厉害了,还是下去休息休息吧。”有人劝道。
“是啊是啊”其他人纷纷附和。
“无妨,这一点小事算什么,怎么可能累到”万天齐推说道,身体却诚实地表达了抗议,他在精神上畅快的同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倦意。
于是便改了口:“那我稍微失陪一会儿,就一会儿一会儿还有晚宴,诸位自便,自便。”
万天齐深吸一口气,走向混元宗的后院。
他的精神极为亢奋,身体便也跟着轻飘飘了起来,仿佛吃了极乐丹一般——不,比那还要舒畅。
那么多年,他心心念念了那么多年万天齐想。
随之,他又想起了不识相的麒麟阁、天一门等仙门来。
“不识好歹!”他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浑然忘了这些门派当初并不是排斥成立仙盟,而是对盟主的权力提出了异议,而且表示崇光阁的樊正清一脉需要避嫌,等当年明庭真人之事彻底水落石出了才能参与仙门公共大事。
“明庭带出来的弟子,怎么靠不住了?也就谢远楼那个白眼狼不可靠,偏生还被那些人护着。”万天齐愤怒地想,况且樊正清素来知晓分寸,这关头不重用,岂不让许多观望的小仙门寒心?
“盟主,你怎么了?”不知不觉中,身边只剩下了一个手下。他的声音和语气变得有点怪,轻柔如同耳语,贴着万天齐的耳朵就幽幽地飘进来了。
万天齐本来心思颇深,什么都不露声色,这会儿却似乎再也忍不住了:“居心叵测,一个两个都居心叵测!当我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呢?!就指着我在前头冲锋陷阵,他们落在后头捡现成的便宜。最好的情况,便是我把邪修杀尽了,自己也力竭身亡了,什么麒麟阁、天一门,全都可以把三大仙门重新洗牌当人是傻子呢,呵!”
“不论如何,我不会让他们好过的,反正有有人会让他们倒霉。”万天齐的五官痛苦地挤在了一起,一时间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谁会让他们倒霉呢?
明明自己带人去杀邪修了不是吗?还有谁能管这些自私自利的人呢?
“嘶”万天齐的表情越来越失控,痛苦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
心底那么多笃定的东西,到底是哪里来的?他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萌生了一些坚定无比的念头。可他,好像有些闹不清楚
一阵细细的乐声在耳边响起,莫天齐痛苦的表情放空了一下,挣扎了几次后,慢慢地又恢复了平静。
“哦,刚才想到哪儿了?对,秦曜这个没出息的东西,不知又带人去哪儿找灵植去了吧?无缘无故停下半天,难道是把谢远楼也带上了,八成又是那病秧子中途发病了,呵,这欺师灭祖的混账东西,怎么不早点死个干净呢不哦,对,他们很快就会死绝了。”万天齐低低道,脸上一片木然,只有眼底深处,偶尔还有微光闪动一下,又很快寂灭了。
四周无人之下就挺直了腰杆,面露轻蔑之色的“手下”随手将一片草叶弹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什么英雄盖世,什么仙界救星,一旦释放了内心最深处的恶,还不是这么不堪。
这些天生拥有无比丰富资源的修士,到底有什么资格禁止他们南修来中州,到底有什么资格嘲笑他们的不择手段?
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他们失败过一次,这一次,一定要赢。
万天齐依旧在叨叨絮絮,看着他的邪修越来越烦,深恨当初朱先生白白丢失了一支“魔灵”,听说南边又弄坏了一支,导致现在自己手边能有效控制这家伙的东西都没有,草叶吹出来的调子效果差太远了。
万天齐自己与自己较了半天劲,又脑补了无数居心不良的敌人,终于陷入了昏沉。恍恍惚惚中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把他推醒了:“盟主?盟主!”
他倏然睁开眼:“什么事?!”
手下神色诡异,缓缓地凑到了他的面前,用一种奇特的语调轻轻说:“底下人来报,南边接近千里瘴的地方,有大量邪修出没,还请盟主立刻带人帮忙解围。”
“邪修邪修出没杀!”万天齐眼神一厉。
“没错。”手下又塞给他一大包东西,“只可惜,仙盟初成,底下的人各抱小心思,很容易互扯后腿”
“他们敢!”这话精准地触到了万天齐的逆鳞,他登时双目圆睁,大喝了起来,又被手下一把捂住了嘴。
“为了让他们更听话一些。”“手下”的声音忽然变得冷酷又强硬,“无论如何,都想办法让他们把这药吃下去。”
万天齐的头锤在胸前,肩膀不停地耸动,再抬头时,浑身都是汗水,七窍一点点渗出了血。
“给他们服下。”他嘴角静静地挂下一道血痕,字字带着血腥味。
麻木一片的眼中,似乎有泪水马上就要落下来。
那邪修看了他半晌,发现那眼泪终究没有流出眼眶,不由地冷笑了一下。
暮色四合,秦曜推开门,走到甲板上的时候,整个眼前都是有些晃的。房间内,原本连续赶了几天路都还生龙活虎的妖修,不知经历了怎么样的精神消耗,蔫头耷脑地趴在桌子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他发誓他再也不敢小瞧人类了。这麒麟阁的少主明明年纪轻轻,看起来也没多厉害,但一较起真来,简直能把人祖宗十八代的消息全给挖出来,一个坑接着一个坑,自己踩了一个又一个,老老实实就把自己给埋得严严实实。
老天保佑,明明很多内容都是极西的机密啊,绝对不能说的啊,一不小心被套出自家老大情根深种,钟情一个人类什么的,会不会回去就被抽筋剥皮啊啊啊!
妖修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是窒息的,也不确定自己到底透露了多少该说的不该说的东西,更不知道秦曜到底有了哪些猜测,内心只有一个念头以后打死不再做送信之类的事了。
希望大王看在这是未来王后娘家人的份上,让自己还有以后可言。
年轻的妖修在怀疑妖生,秦曜敲了敲谢远楼所在房间的门,推了进去。
谢远楼也凭空老了好几岁的模样,从内到外都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来。两人对视一眼,秦曜说:“我也有些基本的判断,真或假,每人写一张纸条吧。”
谢远楼似是松了口气,点点头。
两张字条同时打开,全都写了一个字:真。
谢远楼倒吸了一口凉气。
秦曜目光一凝:“那我们得马上做准备了。”
既然两人都如此判断,就不能有丝毫犹豫了。
“少主”有手下匆匆赶来,在门口低低道,“仙盟有行动了。在大规模地召集人马,据说马上便会有大动作。”
秦谢二人心事重重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秦曜道:“知道了,下去吧。”
手下匆匆离开。
“实在太巧了。”谢远楼沉沉道。
太多的事全都赶在一起来,巧合到让人绝对不相信是自然而然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