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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沈然迅速地扭过头去看他父亲。
男人棱角分明,那种深沉坚毅的气质,一丝一毫都不该是周沈然的父亲。
还是她比较像。
终究还是她比较像。
“高考别太紧张,能发挥成什么样子就发挥成什么样子。爸爸不是对你期望值低,只是不希望你再和别人比。”
别人。
周沈然攥住拳头,泪水盘旋。
爸爸,在你心里,到底谁是别人?
“然然,爸爸一直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就够了。”
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痛哭失声。
“周沈然?”
被再次从回忆中唤醒,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爸妈……他们都挺好的。都挺好的。”
这场短暂的相逢似乎可以画上句号了,余周周跳下窗台,似乎正在酝酿着比较好的告别语。
他抓住机会,问出了一直盘旋在脑海中的问题。
“你刚才说的,喜马拉雅山的猴子,是什么?”
余周周讶然,旋即笑起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大脑短路了一样,看到一本书的名字忽然想起来这个故事,和你没有什么关系的。”
“不,讲给我听听吧。”
余周周定神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很简单的一个故事。一个海边的小村庄,来了一位能够点石成金的仙人。村民们对他盛情款待,就是希望仙人能够教会他们点石成金。
“仙人酒足饭饱,非常大方地告诉了他们点石成金的方法,但是最后郑重其事地补充了一句——你们一定要记住,千千万万要记住,想要运用点石成金的魔法,在使用咒语的时候,一定一定不要想起喜马拉雅山的猴子。
“村民们都很奇怪:我们为什么要想起喜马拉雅山的猴子呢?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于是他们很开心地送别了仙人,急不可耐地开始试用点石成金的咒语。
“然而讽刺的是,他们越是不想要想起,偏偏在施咒的时候无一例外地想起了喜马拉雅山的猴子,仿佛长在脑袋里面赶都赶不走。所以直到最后,没有一个人能够成功地点石成金,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穷。
“这套点石成金的咒语代代相传,可笑的是,所有人都没有忘记告诉学徒们,千万不要想起喜马拉雅山的猴子——所以直到现在,村子里的后人都没有任何一个能够点石成金……”
她耸耸肩:“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想起来了,一个小故事而已……周沈然,周沈然,你怎么了?”
余周周愕然看着眼前的大男生,就那样毫无预兆地转过头,红了眼圈,大步地离开她,没入书店的人流中。
余周周永远不会知道,她就是那只一直在周沈然心里的“喜马拉雅山的猴子”。
二十多年,周沈然终于明白,他从最开始的那一刻,就不可能将自己的生命点石成金。他们告诉他,这世界上有一只喜马拉雅山的猴子,那只猴子将会抢走你的幸福,你无从抵挡——然而你不要害怕一只猴子,那成什么体统,你的生命金光灿烂,只要你用蔑视的姿态遗忘一只喜马拉雅山的猴子,只要忘记她,只要忘记她,就好。
是他们塞给他一个余周周,所有的争吵和不幸福都叫作余周周,然后他们告诉他,你要忘记余周周,你要当她不存在。
那只活蹦『乱』跳鲜艳明媚的猴子,精彩地闪耀在他的世界里,从未离开,在山顶的雪堆上踩下一串串纷『乱』的脚印。
然而他以前从来不知道,他就是那千堆雪。
行人们纷纷用惊异的目光看着这个急速穿行哭得一塌糊涂的大男孩。
“没关系。”他哽咽着对自己说。
他终究会忘记她。
总有一天。
第94章 沈屾番外·山外青山人外人(1)()
沈屾曾经自嘲,她的每一年都和前一年没什么不同。学习,考试,睡觉。日日年年。好像没什么值得记住的,所以也不知道都忘了什么。
然而就在那一刻,星星点点的回忆扑面而来,就像一片叶子,盖住了她的全部视线。
沈屾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歪过头,车窗外围成一圈的叽叽喳喳的男生女生们明显有点儿喝高了,当年的副班长徒劳地招呼大家上车,却没有人听他的。
“我说,你。”坐在驾驶位上的男生声音低沉,车里有淡淡的酒气环绕,沈屾突然想起当年看书的时候一直不明白的一个词——微醺。
“什么?”她没有看他,目光直视着风挡玻璃,就像当年紧盯着黑板。
“我问你……”他突然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然后扳过她的下巴,热热的呼吸喷了她一脸。
沈屾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
“我问你,你现在,有没有一点儿后悔?哪怕一点点。”
他们都这样问。所有人。
“沈屾,你有没有后悔过,有没有。”
“沈屾,你是所有人中最努力的。”
“沈屾,你是不是从来都不出去玩?”
“沈屾,你是不是做梦都在学习?”
“沈屾……”
沈屾知道他们想说什么。“沈屾,天才是99%的汗水和1%的灵感,你说,你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为什么命运还是让你阴差阳错成了一个庸碌之辈?”
“沈屾,你中考失利,赌气进普高,高中三年拼了老命,最后还是进了本地的大学。沈屾,你不怨恨吗?早知如此,不如当初开开心心享受青春,玩到够本。沈屾,你后不后悔?”
沈屾,你后不后悔?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她轻声说,没有任何赌气的意味,安然从容。
眼前的男生不复初中时候的嬉皮笑脸和邋邋遢遢,衣着光鲜地开着自己的宝马x5来参加同学聚会。沈屾在所有人身上都看到了时间的神奇法术,只有她自己,好像静止在了岁月中。
她在考研,来之前还在省图书馆自习,所以是女生中唯一一个背着双肩书包的人,依然是素面朝天,梳着十几年不变的低马尾;蓝『色』滑雪衫,无框眼镜,白『色』绒线帽,清瘦,没有表情。
酒楼里最大的包间,初中同学来齐了40个,三教九流,散布在社会的各个阶层,热热闹闹地喝了三个小时的酒,她坐在角落,隐没在阴影中。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参加同学会。从毕业到现在,她从来没有出现过。
也许是那个刻薄的姑妈一句“再学下去都学傻了,反正也学不出什么名堂,多结交点儿有用的同学,以后人脉最重要,你还想一辈子待在学校里念到老啊”——她无力反驳。她已经平庸到底了,没有对抗的底气和资本。
尽管她心里从未服输过。
然而却知道,话虽然难听,却有几分在理。她的确应该看看外面的世界,父母老了,曾经那条改变命运的道路渐渐狭窄到看不到明天,也许,她真的应该停下来,看看别人了。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得到了沈屾轻描淡写的一句“不后悔”,男生把手砸在方向盘上,掏出一包烟,想了想又塞回到口袋里。
“你知道我问的是哪件事儿吗,你就敢说不后悔?”
这次来参加同学聚会的人中,有四个人开了自己的车过来,所以吃完饭之后大家就商量好,女生坐车,男生自己打的,一起开赴最大的ktv去唱歌。沈屾先从饭店走出来,站在门口吹冷风,后面浩浩『荡』『荡』一群称兄道弟拉拉扯扯的男生女生,大家都喝得满面红光,只有她孤零零站在旋转门旁。
好像这个北方小城里的一捧捂不热的雪。
“沈屾!”她抬头,有车一族中的某个男生已经打开车门在喊她了,她愣了愣,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还是走了过去。
本来想坐到后排,却被他硬塞到副驾驶的位置上。他也坐上来,关上车门,把霓虹灯下的欢声笑语都隔绝在了外面。
暖风开得很大,她感激地说了声:“谢谢。”
这个男生看起来很陌生,不过她似乎有点儿印象。记忆中,那好像是个很喜欢打架的男生——反正坐在最后一排的那群男生,长得都很像,行为『性』格都跟量产的一样。
然后他很突兀地问她:“沈屾,你后悔吗?”
沈屾只能尴尬地笑笑:“我记得你。”
换了以前,对这样嚣张的『逼』问,她可能冷着脸理都不理了。
自己到底还是有一点儿改变了的。
“是吗?”男生的语气有一点儿痞气,“那你说,我是谁?”
沈屾语塞。
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点,男生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用力拍着方向盘,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声说:“我再告诉你一遍。叶从。一叶障目的叶,人外有人的从。”
两个古怪的成语从眼前这个明显没有太多文化的男生嘴里冒出来,实在是有些装得过分了。
沈屾觉得想笑。然而再不匹配,也不及当年。
当年,他在她面前作自我介绍的时候,可是连“一叶障目”这个词都说不全。
当年。可曾记得当年。
沈屾曾经自嘲,她的每一年都和前一年没什么不同。学习,考试,睡觉。日日年年。好像没什么值得记住的,所以也不知道都忘了什么。
然而就在那一刻,星星点点的回忆扑面而来,就像一片叶子,盖住了她的全部视线。
如果问起沈屾对于“童年”两个字的印象,恐怕是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画面。
她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座上,阴天,闷热。
爸爸的车骑得很快,燕子低飞天将雨,他们却没有带伞。沈屾有些困了,整个身子伏在爸爸的后背上,眼皮越来越沉重。
“屾屾?别睡着了。”
她轻轻应一声,过了几秒钟,上下眼皮再次打架。
“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