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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洗风兮,梦江南
太阳还没有升起,我看见公主坐在水边,莲藕般的双足在碧波里轻轻地荡着。我跃到她身旁,看见她的脸上升起了红晕。天边的启明星闪闪地照着,公主的黑发长长地垂下来,发尖滴到水里,破了丝丝沉静。
玄笈。公主静静地看着我,水光映在她的脸上,满满的温柔。这么美的山谷能够长久地住下去多好啊。
我看见树叶上的一滴露水静静地滑落到溪水里,荡起了一个细微的涟漪,心里忽然有点不安。公主,我们走吧,天刀门的眼线太多,朱藁离我们很近。
第134章 玄笈(14)()
走?公主轻轻一笑,我们都逃了三个月。其实,被抓住了又怎样?能和你死在这山谷里也算满足了。公主的那一笑竟然异样的美丽,仿佛春风吹过,暖人心脾。沉香说过,有一种幸福是有一个能让你不顾一切去爱他一辈子的人。那种幸福离我多远?
我不知该说什么。便陪着她坐在水边,直到朝阳缓缓升起,那种撕裂的微笑,让我终生难以忘记。
我们是在长安的郊外被朱藁追上的。那“血刀”断去一臂,脸色苍白。朱藁的黑衣隐隐露出包扎过的痕迹,想必也负了伤,虽不是强弩之末,却也不足为惧。
好小子,轻功不错。朱藁好久没有遇到高手了,今天好好打一场。
我不理会他的话,抓住公主的手,在她手心里快速地写下一个字:逃!她却没有理睬我,只是退到了一旁,静静地看着。
我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剑,金色,长不过一尺。我退去剑鞘,露出淡淡的一抹银光,几不可见。朱藁的脸色却变了,想必是认出了这把剑的来历。
“流年”剑!怎么会在你那儿?
我没有回答,摆出了少林达摩剑的起手式。师父说过,“九品升莲术”配合佛门武功有意想不到的效果。“苦海无边”,我挥动着手中的流年攻向他的前身要穴。剑虽不过一尺,可它却能发出无形剑光,无坚不摧。
流年似水,当年只影向谁去!
这是剑的主人说的。他叫慕容白,当年的天下第一剑客,却也是天下第一伤心人。最爱的妻子死于自己的剑下,从此封印流年,任时光溜走,孤独终老。
朱藁的刀不敢硬接流年,只能一味地躲避。我却知道,这流年需用强大内力催动剑芒,极耗元气,长久下去我非败不可。于是,我尽挑些对方不得不硬接的剑招。
风雨飘摇。华山派绝招。
细雨兼梧桐。峨嵋派绝招。
天绝刺。护剑山庄绝招。
那朱藁的闪避功夫确实高明,十八种一流剑法绝招用出,他依然毫发无损,手中的刀未曾与流年接触一下。我不得不用“金剑破凰”,那招师父传授时再三叮嘱过,非到紧要关头不得使用。
如大江月涌,一道道影影绰绰的光波向朱藁涌去。他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紫褐色的长刀举起,口中爆喝一声“叱”,一道毁天灭地的紫光从刀口迅速劈下,气势恢宏。我的身影晃作几十条,围着他刺出近百剑后,飞速向后退出。
潮水般的波光与那道紫光接触,空气似乎被撕裂了,发出“嗤嗤”的破碎声。我手中的剑芒不断被压缩,心脏不停地受到撞击,那道紫光却越发耀眼,眼见就要冲出包围着它的无形波光。忽然,朱藁的身形微微一颤,我知道他负伤之下冒然使出如此强大杀伤力的招式实属无奈。果然,那道紫光出现了一丝细小的缝隙,机不可失,我忙弹出一屡指风,射穿他的左肩骨。
第135章 玄笈(15)()
朱藁一个踉跄向后退去,我正待冲上前,点住他的穴道,一抹血红色的刀光挡住了我。是“血刀”,杀人无数的“血刀”。他的三角眼恶狠狠地盯着我,单手握刀挡在朱藁面前。
朱兄快走,我挡住他。
朱藁“哈哈”大笑,推开“血刀”,面对着我,左肩血流如涌,很快就染红了半片袍子。好,年轻人好武艺!我朱藁一生行事,不愧天地,唯独酷爱武艺,能死在流年下也算快哉!哈哈。
我的心里某一处忽然被触动了,武艺是他的梦想,也是他的囚牢,怕是一生都走不出。我没有理睬他,带着公主走向了长安城。身后忽然一阵风起,漫天黄沙飞舞,西边,斜阳已没。
我直接去了木华寺,师父亲自送公主回皇宫。临走之前,公主对我说,玄笈,记住,我叫绮薇,绮薇。
我回到西厢房,简陋的屋子纤尘不染。依旧是弥散的檀木香,清脆的木鱼声,隔着湛蓝门帘,院子里的桂花星星点点地飘落,冬天的萧瑟袭了上来。我日复一日地徘徊,耳边是纷繁的影子和不可告人的思念。师父说,名利如浮云,红颜似白骨。一梦何如是,管它尘与土。
是年冬天,长安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我穿白色的长袍,行走在宽阔的大街上,漫天寒气的长安城处处洋溢着过年的喜庆。漂亮的小男孩堆着雪球,长长的街铺挂满了红色的灯笼,有些烟气袅袅飘起。我想起从前,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和沉香一起,听她喊我哥哥,看她的睫毛弯弯,温柔干净的笑容。
是年夏天,洛阳传来喜报,一朵两尺方圆的牡丹花盛开,天佑吾朝。
师父却说,天下要乱了,你回将军府吧。
我随父亲参加了皇家一年一度的狩猎。当我见到从华美的马车上款款走出的沉香时,我知道,所有的遗忘都是假的。她穿绣工精致的宫装,步摇叮当,裙裾飞扬。她对着我笑了,仿佛不知道我会来,那笑容明如春花,是我全部的天下。我对着一枝旁逸的枝条,看那淡淡的一抹绿色,我不敢看她明媚的脸。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在长安郊外结庐而居的男子。原来他是离柘!原来他仇恨的是皇上。师父说得对,天下要乱了。他知道有我在是杀不了皇上的,竟然挟持沉香以求退路。其实他想走,我是不会为难的,可是他挟持了沉香。我的心在那个瞬间乱了,不知所措。
回府后,父亲破天荒地把我喊进书房。
笈儿,好武功啊,为何瞒着父亲?父亲的脸色有点难堪,不知为何。
我却不知如何回答,我学武功不过是为了沉香。有朝一日,她若厌倦了这个地方,我可以带她远走天涯,找一个地方,没有他人,只有温柔的芬芳和她如同朝阳的笑脸。
过来!父亲虎着脸,如剑的眉微微颤动。
我走上前,父亲忽然出手如电,迅速封住我前胸五处要穴。我的心沉入谷底,那是我最敬重的父亲啊。然后我看见一个男子抚掌而入,紫袍,束发,眉宇如画。
第136章 玄笈(16)()
好,好!将军有福啊,公子如此武艺当得本朝第一了。
采之见笑了。此次若不是犬儿,大事有成。父亲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犬儿先在密室住上几天,我们另觅机会。当初的约定不变,成事之日便是你傅采之夜迎娶小女之日!
那男子哈哈大笑,我心疼得翻江倒海。他们要伤害沉香!我闭上眼,看见师父低眉默诵,天下要乱了;看见沉香笑着喊我,哥哥!
我被关在地宫里,令我惊讶的是,地宫上面就是姹紫嫣红的留香园。父亲废了我的武功,千年寒铁穿过我的肩胛骨,连在铜柱上。我不知道离柘会不会伤害沉香,那个在月下吹埙,唱忧伤曲调的男人该不会的,我安慰自己。
忘记了时日,只觉得留香园里时常传出混乱的声音。
那个黄昏,有一束阳光透过重重的栅栏照在我的面前,然后,我听见沉香高声的叫喊。
玄笈,玄笈!她不停地呼喊,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明净。我想答应她,可是我却不能发出声响,那一刻,我从未有过地痛恨自己是个哑巴!
带我去木华寺!然后,我听见她的脚步渐离渐远。
泪从我的眼角流落,我知道自己无法逃离这个地方,除非恢复武功。武功!我忽然记起了“破魔心经”,仔细地回忆起那块丝帛上的每一个字。“破而后立,武功自成。”我的心里忽然一动,莫非练此“破魔心经”必须先废除原有的武功?
我按照丝帛的记载,重新运行气息。一丝丝的内力慢慢地聚拢,慢慢地游走在经脉里,我暗暗欣喜,知道有望了。忽然,惊天动地的疼痛钻上心头,经脉仿佛炸裂开,骨骼发出“咯咯”的声响。如此反复运行九个周天,全身似乎蕴含着庞大的内力,“破魔心经”沉寂六十年后,将再次出现江湖。
轻松地切断穿体而过的千年寒铁,一掌掀翻了地宫,我终于见到了久违的阳光。留香园里一片狼藉,凋零的花,颓败的叶。我的心底有一种说不出的冲动,从前被深深掩埋的爱与恨变得特别强烈起来,我知道是“破魔心经”的缘故。处理好伤口,我穿上白色的袍,佩上玲珑玉,我要以最俊美的样子出现在沉香面前。
飞快地赶往木华寺,景色依旧。浓郁的檀香让我厌恶。师父站在院子里等我,金丝袈裟,左手铜钵,右手禅杖,如多年前一样。
你,终究入了魔。师父淡淡地说,神情里有着无法言语的忧伤。让我忽然记起从前,那些忧伤如水的日子,那些看梨花零落、沉香轻笑的日子。
是的,师父。可是我无悔。
这世间,怎一个情字了得。师父念一声佛号。
师父,前进是万丈深渊,后退是万劫不复。我无路可走。
痴儿,走吧,去皇宫。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师俗家的姓名吗?六十年前凭“破魔心经”掀起万丈腥风血雨的邪道第一人便是我。
我忽然感到了一丝温暖,跪拜道,师父!
师父转身离去,落落的身影融在了木华寺的青砖碧瓦中,他的话语却在风里不断盘旋:宿命的轮盘开始旋转,佛花在焰火上开放
我轻叹一声,施展身法向皇宫飞去。
第137章 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