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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槿满面绯红,嗔瞪他:“夜里说就夜里说!你先与我说说怎么回事,我好奇半天了——不过在你说之前,我要说一下我的猜测,丰煦其实是你这边的人对不对?或者说是你安插于卫启沨身边的细作?”
“你说对了一半,”卫启濯凑近,“想听我细说么?是不是应当有所表示?”
萧槿看了坐在他怀里的儿子一眼,趁着儿子低头的空当,飞快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
“这样可不够,不过我可以先讲与你听,”卫启濯目光一转,“这件事千头万绪,大致讲来是这样的。”
萧槿竖起耳朵听他娓娓道来。她原以为他昨日回京之后是抓到了卫启沨的什么把柄之后忽然发难的,谁知竟然这样曲折离奇。
原来,卫启濯返京之后,皇帝迫不及待地召见了他,并对于他此番战绩褒奖有加,征问他想要什么奖赏,卫启濯就犹豫着将卫启沨构陷他的那件事说了出来,并请求皇帝从速彻查此事,因为据丰煦说,卫启沨很快就会散布谣言,说卫启濯将楚王抓了又放放了又抓的举动是为了给自己差人去楚王府搜寻那些书信争取时间。
皇帝也深知谣言的可怖,于是没有耽搁,当即就遣内官去将卫启沨召入宫对质。皇帝起先也不大相信卫启沨会费这么大的劲去构陷自己的堂弟,尤其这个堂弟还是当朝宰衡,这好似有些无法可想。但是之后卫启沨的走口,以及字迹的对照,都让皇帝逐渐笃信卫启沨的险恶用心。
不过萧槿有两个疑问,一是皇帝怎就能相信卫启濯是无辜的,毕竟一旦涉及谋大逆这类事,皇帝都会比较敏感,六亲不认都是很正常的;二是卫启沨做事审慎,怎就会在仿写卫启濯手翰时露出马脚。依照萧槿对卫启沨的了解,她觉得他一定是仿写了无数遍,最后再三审视之后选了几份最像的,并且不会暴露他自己笔迹的,怎会被看出字迹上的端倪呢?
卫启濯听她问出这两个疑问,微微一笑;“我一早就说啾啾非但长得仙姿佚貌,而且冰雪聪慧,果不其然,我来一样一样说告与你知道。”
“我这样捅到陛下面前确实有风险,一个搞不好就会让陛下认为我的确是和楚王有所交通,只是后来看着楚王事败,就倒打一耙自保。我早就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提前做好了预备。譬如,其实我并未戏耍楚王,那个将楚王放了又抓的消息是我自己放出去的谣言,为的就是留个把柄给卫启沨个说头。陛下了解我的性子,知道我若是真的想戏耍楚王,一定会给他上奏知会一声,不会自作主张,所以陛下一定会相信戏耍楚王这件事是不存在的。”
“而且,算算日子,也对不上,这么短的时间,我根本什么都做不了。再譬如,蜀王也为我做了证,证明我当时离武昌甚远,楚王府也早就被当地巡抚封了,因而暗中搜罗密信之说是说不通的。陛下又知蜀王行事严慎,因而会相信他所言,进而相信我所言。”
“再说字迹之事。卫启沨其实并未在那些书信里面暴露什么,诚如啾啾所言,他为人谨慎,做这等事更会慎之又慎,所以陛下越看越像,有一个很要紧的缘由实则是受到了自己心绪的影响。”
“怀疑的种子一旦植于心底,就会不断萌发,何况我当时是让陛下仔细寻相似之处,而卫启沨虽然极力避免,但不可能全无一丝破绽,因而陛下瞧见些许蛛丝马迹就会认为确实像,甚至即便没有蛛丝马迹,也会极力去寻找蛛丝马迹。所以,字迹上所露的马脚,与其说是卫启沨的疏忽大意,倒不如说是我的刻意引导。”
“等一下,”萧槿忽然道,“那些书信里面都写了什么?为何卫启沨觉得这些书信可以成为你勾结楚王谋反的证据?陛下如此信任你,头先那么多言官对你群起攻之,陛下都没有偏听偏信,卫启沨凭什么就认为这些书信可以让陛下对你的信任瓦解?”
“你若是看了那些书信,你就会明白卫启沨为何有这般自信,因为那一封封书信构织了一个处处机谋的故事。”
“大致就是,我一直暗中将朝中大小事宜告与楚王知晓,并且授意他在皇帝大渐驾崩、太子初登大宝这段时日再行起事,因为这个时候皇帝已殁,死无对证,就可以编造谣言,说是太子因积年不能登基而暗害了皇帝并伪饰成病故的模样。此时便可以举旗发檄,煽动百姓揭竿而起,讨伐太子。这个时候的太子尚未站稳脚跟,又同样信任我,万事都需我来相佐,容易操控,届时只要跟楚王里应外合,就可成事。”
萧槿不解道:“可是你已经位极人臣了,陛下又知道你是聪明人,怎会相信你有这等野心?这种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何况,楚王若真与你暗中有所交通,难道不会怀疑你的用心?这不是与虎谋皮么?”
“有个词叫‘先入为主’,如果丰煦依照卫启沨的吩咐做了,陛下先看到了那些所谓从楚王府里搜出的书信,心中势必就会起疑,因为卫启沨编造的这个故事,可比那群言官们编的可信多了。若我有那份心,我甚至认为卫启沨编造的那个谋划完全可行。届时楚王与太子斗得两败俱伤,我正好渔翁得利。”
“至于楚王是否真的会选择与我合作,陛下是不会细想的,因为陛下知道楚王原本就不够聪明。楚王若真是足智多谋之人,就不会抱着侥幸的心态在益王起兵时跟着凑热闹。他要成事就要学着隐忍,学会取舍,但他显然没有这个心性,也没有这个魄力。”
“不过留下往来书信日后留用这一点,他还是能想到的,所以若我真与他有所交通,能从楚王府搜出书信那也是情理之中。我头先交代丰煦到任之后可以做做样子,以防卫启沨打探。但我实质上对丰煦并不完全放心,所以我在擒住楚王之后还就此问过楚王。我跟陛下说的卫启沨会去散播谣言之说实则并无根据,卫启沨不一定会这样做,不过这确实是个好说辞,即便有不合情理之处。”
宝宝仰起脑袋认真聆听半晌,大眼睛睁得滚圆。等卫启濯话音暂顿,他忽而拉了拉他的衣袖,软软糯糯地道:“爹爹,儿子若是每回考业都能得先生夸奖,是否将来就能如爹爹那样厉害?”
因着在家塾那边进学的子弟年纪偏大,所以卫启濯与卫承勉商议之后,单独延请了一位致仕的翰林院学士为儿子开蒙。
萧槿一戳他脑门:“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你听懂了?”
宝宝点头,奶声奶气道:“堂伯要设计陷害爹爹,但是被爹爹提前发觉了,于是爹爹将计就计,堂伯自食恶果。”
萧槿与卫启濯互望一眼。
这孩子才三岁多,竟然听懂了九曲十八绕的官场权略?
萧槿以为卫启濯只是抽了个空回家来吃顿饭,毕竟他昨日才班师,应当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
她原本满心不舍,午饭后还问他晚来何时能归家,然而卫启濯却与她说他昨晚熬到半夜,已经将今日要处置的事提前办讫,这半日就是特特腾出来陪伴他们母子的。
不过说是陪伴他们,实质上宝宝要睡中觉还要去听课,他主要还是陪她。
萧槿招呼着儿子去进学之后,转回头就瞧见卫启濯一直盯着她看。萧槿摸了摸脸,问他看她作甚,他略一踌躇,提出跟她去后花园走走。
萧槿有些困倦,想先去小憩片刻,卫启濯则说后花园大得很,处处楼阁抱厦,想要小憩不愁地方。
时值仲秋季秋之交,又是风柔日暖的暄妍天气,耳听鸟雀对语,身沐和煦日光,萧槿没走几步就觉困意更浓,与卫启濯说话时也是哈欠连天。
卫启濯将她拉到秋千上坐下,自己坐在另一侧的秋千画板上。萧槿抓着秋千绳索昏昏欲睡,他又担心她忽然睡过去从画板上摔下去,起身步至她跟前扶住她。
萧槿一身娇慵,垂首半阖眼帘:“你帮我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可供休息的地儿,要不然我就躺你身上睡一觉。”
卫启濯接住萧槿倾到他怀里的身子仔细护着,手掌在她背后僵了少顷,倏而开言道:“啾啾,我有一件事要与你说。”
他正待继续开口,萧槿迷迷糊糊扯住他腰间玉带上面一点后襟:“你难道做了什么对不住我的事?”
他有些哭笑不得:“没有。”
第一百六十七章()
卫启沨透过高墙上一点小窗望了一眼外间明亮的天光,又缓缓收回视线。
他知道父亲一定在竭尽全力地想法子保他出来,他昨日才被下狱时也一心急着斡旋。他满心愤懑,满心不甘,他想跟卫启濯对质。
但眼下经过一晚,他逐渐冷静了下来。卫启濯今次既做得出,就做好了堵死他所有出路的准备。他想在短期内洗掉罪名脱出困境,几无可能。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时机,等待皇帝也冷静下来。
卫启沨面无表情地盯着牢门看了须臾,缓缓阖眼。
方才有一个瞬间,他忽然就不想出去了,他忽然觉着疲累,由内而外的疲累,他竟然觉得待在牢里也算是得了清净。
他这些年都在算计,都在筹谋,都在压抑自己心底真实的欲望。
当年萧槿成婚,他就生出直接去抢亲的冲动,然而他又清醒地知道这样做无济于事。他这些年都过得十分麻木,仿佛全然为着一个目的活着。这个不知何时才能达成的目的也是他这些年来唯一的支撑,他每每觉着自己要被自己逼疯时,总会安慰自己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能达成心愿了。这种日子跟坐牢似乎也别无二致。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好像始终都活在牢笼里面,很少能活得像是真正的自己。
但事到如今,他就能放下么?就能释怀么?
当然不。
前生所历铭心刻骨,他永生永世都无法忘怀。他即便粉身碎骨、即便堕入深渊,也依然不能忘记萧槿,她已经融入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