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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点寒什么打紧。回头我再给你请个太医,好生照料。”杨氏啜了口茶,笑眯眯瞧她。
旁边韩瑶也是待嫁的姑娘,该知道的事,杨氏也教得差不多了,瞧着令容,眉眼弯弯。
令容在她腰间轻轻拧一把,“笑什么!”
“替你高兴啊。”韩瑶的目光在令容小腹盘旋,见她只管站着,拉她坐下。
有孕的人不宜操劳,且如今寒冬腊月,若是出门受寒吹了风,用起药也麻烦。杨氏先前安排令容做事,不过是想教她些处事持家的法子,如今令容有孕,自然便将俗务都免了,只叫她安心养胎,若有什么话,只管打发宋姑,不必冒着寒风跑来跑去。
令容应了,将杨氏的一堆嘱咐都记在心。
送走婆母小姑,便往侧间里去,写家书给宋氏报喜。
信递出去,外头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令容百无聊赖,索性挑了两本食谱,琢磨起往后的三顿饭。
到傍晚时,天上浓云扯絮似的堆着,冷风刮了半天,渐渐卷了雪砧子。
韩蛰坐在锦衣司衙署里,脸色阴沉得骇人。
虽说已升任门下侍郎当了相爷,那边的事情却不算太多,韩蛰也只在震慑部下、商议朝堂大事时才摆出相爷身份,更多的精力却仍在锦衣司。
动荡朝局上,掌握天底下各处机密消息、刺探重臣行止动向,有极强战力的锦衣司显然比门下那些文官有用得多。
樊衡办差在外,此刻站在韩蛰跟前的是另一位副手郑毅。
乌沉宽敞的大案上摆着一副画像,并一摞从别处搜来的手信。
画像上的人高鼻深目,方额广颐,长得甚为粗犷,正是先前在山南地界潜伏在谷口行刺之人。因他身上并无半点特殊印记,锦衣司凭借画像找了二十余日才觅得线索,查清此人身份来历——
姓田,在家中排行老五,故取名叫田五,出身在河东代州,父亲是猎户,母亲是异族人。因他天生神力,加之凶狠好斗,年轻时曾应征入伍,箭法极为精准。后来因犯了军法,被扔进狱中,熬了三年出去,便四处游荡混饭吃。两年前他突然出现在山南地界,投入蔡源中麾下当了弓箭教习,据说颇得蔡源中次子蔡秘的赏识。
而那位蔡秘,这阵子跟甄家往来得颇为勤快。
奇怪的是,据锦衣司探查,这田五在军中教习时虽有精准箭术,却也不算太突出,做事更是粗豪,没甚章法。
那日谷口潜伏的人却显然是射箭中的佼佼者,不止箭术精准强劲,凭马速判断去势的本事更是世所罕见。那功夫非一朝一夕能成,哪怕锦衣司最强的弓箭手也未必能做到,当真落在掌兵之人的手里,不可能只做个弓箭教习。
若不是田五有意藏拙,便是其中另有蹊跷。
韩蛰拧眉沉思,半晌才道:“他的兄弟们呢?”
“都在代州,两人仍是猎户,一人从军下落不明。”
“就三个?”
“还有一位,是孪生兄弟,据说七八岁就死了。”
韩蛰神情微顿,目光陡然锋锐,“真死了?”
“是代州暗桩报来的消息。”
“派个得力的人去查实。”
“是!”郑毅应命,拱手告退。
韩蛰将那画像盯了半天,才连同书信收入屉中,揉了揉眉心起身。
推门出去,外头寒风凛冽,卷着雪砧子直往脖子里钻。锦衣司各处的灯火都还亮着,值守的卫士身上落了一层雪砧子,眉毛都白了,却仍站得笔直,纹丝不动。
这样一群侍卫,论身手毅力,比禁军中的许多花拳绣腿强悍数倍。
韩蛰环视一圈,步入风雪。
回到相府,天色已颇晚了。
银光院外掌了灯,雪砧子在昏黄光芒里格外分明,正屋的门帘低垂,窗户的厚帘倒还没挂,只糊了层窗纱,映出窗边端坐的模糊人影。
途中苦思的事暂被压下,韩蛰走过庭院,宋姑掀起门帘,笑容比平时浓了许多。
走近屋里,枇杷和红菱将食盒碗盏摆在桌上等着开饭,见了他,齐声行礼,亦有笑意。
韩蛰不明所以,径直往侧间去,便见书案旁炭盆烧得正旺,令容躺在一把宽椅里,珠鞋儿翘在外头,垫着一把小杌子。那圈椅是她惯常用的,入冬后垫了两层厚褥子,搭半幅在椅背上,她躺得甚是惬意,左手握着书卷,右手从书案的蜜饯碟子里取蜜饯吃,嚼得津津有味,看得入神着迷。
灯烛照得明亮,她浑然未觉,瞧见有趣的,随手提了旁边的笔,做个记号。
韩蛰驻足片刻,也没出声,走到书案旁一瞧,见她手里是本食谱。
他唇角动了动,随口道:“又在琢磨什么?”
这声音来得突然,令容惊而抬头,见是韩蛰,有些不满,“夫君又悄没声息的吓人!”遂将书搁在案上,说得云淡风轻,“挑些可口的菜色,过些日子做着慢慢吃。”
“昨晚不是给红菱列了一份菜谱?”
“那些吃着没胃口。”
韩蛰露出个诧异的表情,“你居然会没胃口?”
“对啊。”令容慢慢往外走,无精打采的模样,“今早对着红菱做的早饭,非但没胃口,还觉得胃里不舒服,勉强吃了点粥。晌午的菜也没滋味,唉,想想真可怜。”
这着实是怪事,韩蛰拉住令容,瞧她神色,“是生病了?”
“没有,只不过是——”令容拉长声音,唇角翘起,笑意便藏不住地往眼睛里涌。
“不过什么?”韩蛰皱眉,伸手探她额头,有点担忧。
令容笑意愈来愈深,终是没忍住,将双臂搭在韩蛰肩上,软声道:“是有身孕了,所以没胃口,吃不下东西。”
韩蛰神情似是僵了一瞬,旋即,那双冷清的眼中浮起讶异惊喜。
“有身孕了?”
“嗯,今早诊的脉。”令容颔首,有点委屈的神态,“吃不下饭,饿着孩子怎么办?”
韩蛰盯着她,惊喜从眼里溢出,蔓延到眼角眉峰,连冷峻硬朗的轮廓都温柔起来。惯常沉厉端肃的脸上露出笑意,他收臂抱住令容,声音都带着欢喜,“又想点菜了,是不是?”
令容笑眯眯地颔首,“谁叫夫君做得好吃呢。”
韩蛰也笑起来,声音低沉,却似无奈,“好。”
茹素()
怀孕之初不宜房事;这是太医特地叮嘱过的。
令容得了这挡箭牌;当晚沐浴过;便将寝衣穿得严严实实;安心坐在榻上翻了会儿书。待韩蛰从书房回来;帮他宽了衣;送入浴房;便铺好床榻钻进被窝里躺着。
韩蛰出了浴房,半敞寝衣走到榻前,就见原先那幅宽大的锦被已被收起;另换了两幅小的,规规矩矩各自铺开,中间隔开半尺的距离;泾渭分明。而令容则紧贴床榻里侧平躺着;裹得跟粽子似的,姿态却端端正正;不偏不倚;只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瞧他。
若不是她眉目间的韵致已跟从前截然不同;韩蛰甚至疑心是回到了初成婚的时候。
韩蛰坐到榻上;修长的腿一屈一伸;将胸前寝衣理了理。
“非得这样?”他翻了翻锦被,不太习惯。
令容颔首;眨了眨眼睛,“我睡觉不老实;怕伤着孩子。今晚起躺着睡;不乱动。”
韩蛰“哦”了一声,二十年读书磨砺,史书兵法都了然于胸,对妇人的事毕竟知之有限。因方才杨氏特意叫他过去耳提面命,含蓄嘱咐,叫他克制一年半载,知道事关紧要,只好依她。
冷峻如锋的眉目微沉,既不能贪恋香软,就只能翻书静心了。
床榻边摞着许多书,韩蛰随手抽本兵法出来,慢慢翻看。
目光扫过工整字迹,却只有半数进了心里。
半数心思却仍在令容心上,没法聚精会神。
自打夫妻开了荤,韩蛰每日为公务奔波劳累,回房后最热衷的便是抱着令容翻花样儿折腾。这些书摞在旁边,几乎快积灰了,也没翻过半次。
如今骤然旧事重温,像是从盛夏转到寒冬,令容如今的年纪在房事上不算太热衷,在旁躺了片刻便安然睡去,他却是气血方刚,惦记着销魂滋味,心里跟猫爪挠似的,血气浮躁,几乎想扔了书翻身将她压着,哪怕逗一逗也好。
可惜她已睡了,怀着孩子,吵不得,碰不得。
韩蛰有些自食苦果的懊丧,绷着脸将书翻到一半,随手丢下,敞着寝衣去侧间。
侧间里没了她身上的淡淡香气,目光落在满架的书,倒能心平气和些。
韩蛰挑了本书,在她惯常用的圈椅里坐下,冷硬的脸上神情渐而认真,待半本书翻罢,不觉已是大半个时辰。倦意总算袭来,他揉了揉眉心,搁下书欲往里间去歇息,扫见被令容做了许多记号的那书,随便翻了几页。
回到榻边,令容已经睡熟,屋里的灯烛被他熄得只剩两盏,昏暗宁谧。
他合紧寝衣躺下去,挥手熄灭灯烛,瞧着令容安静睡着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
没尝过销魂蚀骨的滋味,克制自持轻而易举,如今要重新茹素,实在有点艰难。
韩蛰仰躺在榻,盯着满屋昏黑,调息了片刻才算入睡。
次日清晨令容起身时,韩蛰已上朝去了。
她裹着被子滚到他的位置,没能履行昨晚睡前“不乱动”的承诺。
——还好韩蛰不在。
梳妆后去用早饭,红菱备的菜色比平常清淡爽口了许多,那碗肉末青菜粥不油不腻,入口香甜,另有几粒腌青梅,甚是开胃,味道比红菱平常做的出色许多。
令容一尝便知端倪,心里觉得欢喜,眉眼弯弯,“这些菜是受了高人指点?”
“少夫人的舌头果然刁钻。”红菱笑着打个哈欠,“今早我可涨了不少学问。”
这显然是被韩蛰指点过了。
红菱的手艺是从傅家厨娘手底下学的,固然伶俐出众,毕竟不是出自名师,做菜的门道也是承自厨娘的经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