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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范贵妃姐妹得宠,枕畔耳边时常劝说,已令永昌帝对把持朝堂、行事强硬的韩家怀疑忌惮,生出借河东之力重振君权之心,左右摇摆。方才永昌帝会开口问他,显然也是对韩家起疑,不敢深信。
这般空口对峙,全看永昌帝圣意裁断,他并无畏惧。
韩蛰扫他一眼,神色沉肃如旧,“范自鸿并非禁军,擅闯东宫已是重罪。所谓刺客并未现身,他挟持太子,图谋不轨,其心可诛!太子乃国本,放任旁人以刺客为借口惊扰不敬,有损东宫威仪。臣请皇上降旨,准锦衣司彻查此事。”
“这”永昌帝瞧着大舅子,迟疑道:“太子并无伤损,不必了吧?”
范自鸿应道:“皇上圣明!”
韩蛰却是岿然不动,连拱手的礼都免了,仗着身材高健,垂目盯着永昌帝,沉声道:“皇上既然将太子托付在臣手中,臣自当尽心竭力。所谓刺客潜入东宫,范自鸿救护太子之说疑点重重,漏洞颇多。宜问明情由,以策东宫安危。”
端方相爷之外,他仍是心狠手辣,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司使。
杀伐征战之人强硬悍厉,冷厉眉目间尽是锋芒,似重剑压下,令永昌帝左右摇摆。
他心里毕竟是忌惮韩蛰的,大概是从当年韩蛰剑指面门起,就觉得此人心狠胆大,无所畏惧。沉浸在声色犬马之中,整日赛马斗鸡为戏,永昌帝并非强硬坚决之人,否则也不至于在朝堂被群臣轻视,步步退让。
此刻对着韩蛰毫无收敛的胁迫姿态,永昌帝心里果然敲起鼓来。
他已不是头一回被韩蛰胁迫,每次都是他这当皇帝的退让
心里迅速权衡利弊。若不答应,以韩蛰那臭脾气,相权在握,必会步步紧逼。若是答应,又会惹得范家不悦,后宫里没法交代,一旦范通怒而生事,他招架不住。
可怀里的太子也是他亲生骨头,若韩蛰所言属实,今日便险些丢了性命。
清嘉殿前一片死寂,韩蛰满身冷硬,紧逼不舍,永昌帝迟疑犹豫,委决不下,看向范自鸿时,却像是挣扎着下决心似的,目光渐渐冷淡。
范自鸿已能窥出永昌帝渐而倾斜的态度。
心里并无惊慌,反而浮起冷嘲,范自鸿的手探向藏在袖中的短剑,蓄势待发。
今日之事,他原打算速战速决,只消借刺客之名除掉太子,哪怕在场众人都指认他行事不敬,他也无所畏惧——毕竟永昌帝子嗣单薄,真到了那地步,查不到铁证,未必有清算的底气。
偏巧韩蛰从天而降,不止搅扰计划,还将他扣在这里,穷追不舍。
一旦永昌帝下令锦衣司彻查,他被带进锦衣司,不管真相如何,以韩蛰今日的态度,必不会放他活着走出去。
今日之后,东宫的防卫也必会更加严密,有韩蛰镇守,图谋东宫难上加难。
那么,范家所能走的便只剩一条路!
若永昌帝肯庇护,他便安然走出东宫;若永昌帝懦弱不肯,便只能强闯出去。
范自鸿凝神静气,目光瞧向不远处,随他闯进来的侍卫混在东宫卫兵里,朝他颔首。
他怀着最后一点希冀,盯向永昌帝。
谋逆()
死一般的安静;风穿过殿宇廊庑;卷着凉意。
永昌帝挣扎了许久;看着韩蛰的目光已是退让;说话都有些艰难;“既然有嫌疑;就由锦衣司”话音未落;忽然惊愕顿住。
在他两三步外,范自鸿骤然如离弦之箭窜出,向斜侧方的殿宇疾奔而去。
这反应着实出乎所料;永昌帝和周遭卫兵懵住,还是韩蛰最先反应过来——
“追!”
东宫卫兵应命动身,混在卫兵中的几名禁军侍卫也率先冲出;似想指引方向。
韩蛰半步跨出去;硬生生停下。
范自鸿这一逃,罪名便算是落在实处;后面的事便能顺理成章。
东宫里还残留着所谓搜捕刺客的禁军;杨氏和令容也在此处;以范自鸿明目张胆行刺太子的做派;若在他离开后生事;反而麻烦。
他瞧着呼啦啦涌过去的东宫卫兵,知道以这点卫兵的本事;范自鸿必定能逃出东宫。
韩蛰难以抽身,便取令牌递在旁边监门卫率手上;“传令锦衣司;封锁九门缉拿范自鸿。”
事急从权,且韩蛰身居少傅之位,在东宫地位超然,那监门卫率结果令牌,见永昌帝并未阻止,当即应命而去。
对面永昌帝却还愣着,后知后觉地明白范自鸿逃脱背后的含义。
——无故逃脱,定是做贼心虚。
只是罪名昭彰,他逃走了能有何用?仗着范贵妃的恩宠求宽宥,还是借范通之势自保?
永昌帝的脸色很难看,放下怀里的小太子,对着东宫空荡巍峨的殿宇,似有些出神。
当初先帝虽昏聩,对东宫太子也疏于管教,毕竟皇家威仪仍在,后宫那些女人也都越不过皇后的位置,老老实实。永昌帝虽贪玩,住在这座东宫时不曾碰见多少麻烦,是以当日章妃以贵妃跋扈为由,恳请将太子挪入东宫时,他爽快地答应了,自以为两宫相隔,便能少生事端。
谁知会出今日这样的事?
转眼十余年而已,东宫的处境却已悬危至此。
今日若非韩蛰赶到,难道范自鸿真要借刺客之事伤害太子?
永昌帝愣了半晌,才道:“太子还是回宫住吧。”
“但宫中——”
“朕知道。”永昌帝打断,盛怒惊愕之下,许多事理不清楚,反而有种疲惫无力之感。
范家是盯着东宫之位,必欲除掉太子的,他割不下心爱的女人,也舍不得儿子,拿不出取舍决断。东宫毕竟在皇城之侧,抽调不出太多防卫,不如放在眼皮底下,让范贵妃不许踏足,反倒比宽广空荡的东宫更易防守。
羽林里有他信重的人,挑能臣干吏护卫,外头有监门卫守着,多层护卫。
终于范贵妃,延庆殿里有嬷嬷照应,回头他给范贵妃挪远些,命令不许踏足延庆殿,隔着小半座皇城,也能免去事端。
东宫卫兵早已追出去,周遭便只剩宫人恭敬侍立,韩蛰端然站立的姿态格外惹眼。
贵妃兄妹说韩家傲慢不轨,却恃宠而骄,想谋害太子。韩蛰护住了太子性命,却不太将他这皇帝放在眼里,平常虽恭敬,要紧时候不惜冷厉胁迫。他生来天资不高,理不清朝堂上纷杂琐碎的政事,更辨不清这些熟悉面孔下的真假善恶,唯有儿子娇小的手是真实的,柔软温暖。
永昌帝沉默着,连追查范家的事都忘了,带着太子坐上步辇,去北苑斗鸡纾解闷气。
韩蛰拱手相送,没再多言。
储君毕竟是永昌帝的儿子,他虽担任少傅,却只是甄皇后为保儿子性命用的小手段,相处时日太短,跟太子交情太少。说得绝情些,他愿帮着保住太子性命是善心使然,若永昌帝真保不住儿子,跟他有何干系?
至于范家,范自鸿逃匿在外,锦衣司又无铁证,哪怕立案,也难判决处置。永昌帝不追查,他更无需深究。
毕竟,范家这点权势,也难维系太久。
步辇缓缓走远,杨氏和令容也辞别章夫人和章斐,走出清嘉殿。
东宫里人多眼杂,韩蛰见令容和杨氏无碍,送婆媳俩到府门前,便拨转马头去锦衣司。
锦衣司里,郑毅奉命安排了人手后,便在衙署候命。东宫那边消息报过来,范自鸿逃匿得无影无踪,显然是有暗桩掩护,事先安排周全。
范家毕竟是皇亲,宫里贵妃姐妹俩得宠,宫外范逯家财巨厚,结交的人不少。更何况河东范通兵权在握,范自鸿借着丰厚家资与皇亲身份,在京城里安插了许多人手,里应外合,掩护逃匿,并非异事。
抓捕势力颇盛、爪牙无数的节度使之子,比当初搜查捉拿长孙敬要难太多。
韩蛰命人盯紧近日范家往来之事,又叫郑毅往河东散消息出去,说范自鸿因行刺太子而被锦衣司缉拿,范贵妃姐妹也因触怒圣意,被禁足在冷宫。
回到府里,却在书房写了封密信,派人递给樊衡。
信上唯有一个字——谏。
做罢这些,已是后晌,韩蛰也没再去衙署,将河东舆图铺在案上,直坐到红日西沉,才往韩镜的藏晖斋去,商议后面的事。
范自鸿逃匿之后,便如石沉大海,京城内外皆不见踪影。
宫里永昌帝迁怒,虽因太子无恙而未重惩范家姐妹,却也冷落了许多天。
不久,一道军情奏报便飞入京城,如巨石投在平静湖面,激起千层浪花。
——手握河东十余万雄兵的范通拥兵谋反,已遣先锋铁骑南下,直取京城!
急报传回京城时,永昌帝正跟范贵妃姐妹在上林苑斗鸡为戏。
当日范自鸿从东宫逃走,永昌帝虽觉可疑可恨,因太子并未受半点伤害,加之范通手握重兵,雄踞一方,他招惹不起,便未提彻查惩治之语。
后宫里范贵妃并不知范自鸿的打算,只当他是畏罪逃回河东,便婉转伺候,将永昌帝心中怒气消解,又送些珍宝器玩到东宫赔罪,事情不了了之。
姐妹俩都是如花美貌,又当妙龄,温柔解意,不几日便将永昌帝哄得回心转意。
范贵妃暂时没法往延庆殿伸手,便将永昌帝勾在身边,夜里颠鸾倒凤,暗祈龙胎,白日则陪着斗鸡赌球,排筵享乐。
为投永昌帝所好,范逯还特地找了凶猛结实的斗鸡送入宫中,取悦圣心。
此刻内监宫人围了数层,永昌帝居中而坐,左右陪着范贵妃和范香。裁剪精致的绫罗宫装勾勒曼妙身段,金玉珠翠装饰浓妆脸庞,姐妹俩殷勤逗趣,斟酒娇笑,周遭华服美器,巍峨殿宇,一派富足昌盛的景象。
锦缎围成的斗鸡场内,两只雄鸡正斗得激烈,红冠黑羽,振翅扑杀,鸡颈里一圈毛吹了风似的鼓着,争斗间利爪刨起泥屑乱飞。
永昌帝喜好斗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