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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木缘-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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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驰难以许下什么承诺,陈洛虞也心知肚明,她不等他做出回答,又聊起了别的。

    陈洛虞走后,王子衿便合起了书本,站起来打扫本不怎么脏的屋子。她因假装认真读书,一动不动地坐到周身都僵硬了,又不敢明目张胆地活动手脚,只好借着打扫舒展腰身,这一切却都被欧阳驰看在了眼里。她收拾完了,到欧阳驰的床前掖了掖他因翘起而漏风的被角,背向欧阳驰坐回桌边,提笔练起了字。

    未时将尽,欧阳驰忽觉身子轻盈了许多,都说病去如抽丝,可这阵病却像蹲踞在自己身上的一只巨鸟,说沉重半点也动弹不得,一飞走则好得跟正常时没两样。欧阳驰坐起身来,晃了晃手腕,心情本是不错,但一看到王子衿背对着自己,念及她近日来同陈洛虞一样渐渐变得冷淡,却又觉胸中堵塞,累积的压抑令他起了小小作弄王子衿一下的主意,于是轻手轻脚,打算静悄悄地走到她身后,吓她一吓。

    待他一只脚迈到地上,才发现一切不如自己所想——坐在床上时活动自如的两条腿,一站起身却变得虚弱无比,犹如两根手擀面,弯出奇怪的姿势,半点力气也借不上。他只“哎呀”了一声,便从床上翻下去,多亏欧阳驰这一声喊叫,令王子衿有了准备,在他落地前回身接住了他,不致重重摔在地上。

    王子衿要把他抬向床铺,欧阳驰则连说不用,解释道自己是因为长久不活动,一时无法适应,一手搭在王子衿的肩上,叫她扶着自己,绕屋中来回走动,舒活腿部。

    只一小会儿,欧阳驰便不再用她搀着了,“你写些什么呢?”他一得自由,便朝着桌上放着的那叠王子衿用来练字的纸走去。

    王子衿手足无措地过来阻止,虽拉住了欧阳驰的袖子,还是晚了一步。欧阳驰将最上面的一张抢在手里,细密公正的小楷映入眼中,大略看去,都是抄的名人词句,他虽对词赋不甚了解,但偶经花街柳巷,画船楼阁,多多少少还是听过一些。似曾相识的朦胧曲调化作严谨精巧的横竖钩折,清晰地横陈于眼前,仿佛小憩中的美人的画眉。每读上一句,里面蕴含的缠绵悱恻、深闺哀怨,好似躁动不安的呼吸,一阵又接一阵,不停撩拨心伤。好梦渐渐苏醒,凝固的墨仿佛有了生命,“她”黛眉攒动,重新化作朦胧的乐曲,萦绕于耳侧,久久不散。

    欧阳驰沉醉于其中,险些说出一句“真是好听”,果断在出声前住了嘴。且不论词中附带的哀愁,本用来唱的词句由患哑疾的王子衿誊写出来,已然足够残酷,欧阳驰想到这里,心中不禁又生出一股怜爱之情。

    “只练了两月有余,字便写得这么好,若不是少了一张嘴,单这份灵秀,怎能屈居人后,做我的跟班?我今后注定漂泊,顾不顾得上自己都难说,她跟着我,本就黯淡的前途只能更为渺茫,我已然耽误了一个,不能再拖她下水,须早些为她寻觅些出路才是。”他默然想着,无意间移目向下,纸的最底部隔了较宽的一道空白,单独写有一首诉衷情,词云:“朔风萧索倚月林,孤雁渺星辰。万语千言沉重?字字劳费心神。九曲肠,道不出,更悲伤。夜莺离离,秋虫凄凄,寒鸦央央。”

    欧阳驰从未听过这首词,不多时便明白过来,它出自王子衿之手,其中锦书无处凭寄的愁苦正是她“有言难尽”的愁苦。欧阳驰十分认真地上下读了三遍,对一旁忐忑不安地用试探性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王子衿说道:“写得很好。”

    王子衿放下心来,露出腼腆的神色,欧阳驰看在眼里,倍觉心痛。她也许只是为了写词,不经意间流露出了心意,或是怕自己担心,假装不把痛苦显露出来,但不论怎样,她定有烦愁盘踞在九曲肠中,而且今生今世,都道不出来了。

    欧阳驰曾想过用仙气助她治好哑疾,但无奈缘分过于浅薄,进入她体内后大多留存不住,如果猛然间给过去大量的仙气,或许能令她说几句话,但若想根治,恐怕和长指道人给敖吉儿疗伤一样,时间漫长得毫无一试的必要。

    在欧阳驰看来,有机会说上一两句,比起一直哑着更为残酷,是以并没有和王子衿说过自己的这些想法。纵使成了仙,面对许多事情,欧阳驰依旧感觉无比的乏力,他愈发感觉到,这世间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包罗的事物千变万化,令人摸不到头绪,但只要是存在于其中,就难免各种束缚,或见过的,或未曾经历的,或可预见的,或无从知晓的,犹如这牢笼上纵横的栏杆,交织出可以与不可以的界限,即便逃开一种,总也有另一种撞到面前来。

    真正的自由是限于笼内的肆意妄为,而对于外面的世界,是否是神仙什么的,已并不很重要了。囚于笼内的总是向往栅格之外,欧阳驰自然也是如此,即便是此时此刻,他仍然抱着许多幻想,可幻想终究只是幻想,很多事就同面对说不出话的王子衿一样,能做的除去微不足道的好意,唯剩无能为力的嗟叹了。

    欧阳驰于是叹了口气,对王子衿说道:“今天当朝宰相邀我们飞龙帮去参加晚宴,你虽未正式入帮,但一直跟着我,理应算作一员,以我现在的身体赴宴有些勉强,你代替我去吧。我前些天喝过封赏的酒,味道不错,我这人对酒水很是挑剔,那天之前许久没有喝过,现在觉得有些犯瘾,你挑最好的,帮我带回来些。宰相府不是寻常人能进的地方,而且前去赴宴的大都是颇有经历的人物,你替我拿酒的同时,还可长长见识,这机会很是难得,不要一直闷头待着,多瞧瞧看看,说不定会对以后的日子有所助益。”

    王子衿拿起笔在纸上写道:“我不想去,你并没痊愈,需要照顾。”她会的字渐渐变多,与欧阳驰沟通时不再需要伸手比划了。

    “我虽然走不了远路,但是稍微活动活动还是可以的。”欧阳驰说着绕屋内走了几圈,蹲下去又站起来,除了稍稍有些喘,确实看不出什么问题,“是吧?不用你照顾,我自己也行,又没什么事情要做,除了吃就是睡,你陪着也是无聊。”

    王子衿不置可否,低头继续写道:“要么一起去,要么都不去,我只跟着你,你上哪里我就上哪里,在你身边,我不觉得无聊。”

    她将这些话摊在欧阳驰面前,欧阳驰呆呆地看了许久,终于开口道:“你的义父本来是叫你来飞龙帮帮忙的,结果阴差阳错地跟到了汴京来,但说到底,你终究要回到海崖帮去,既然迟早要分开,你不如早些习惯没我的日子。我既无功名,也无产业,将来说不定还要浪迹天涯,你跟着我,是吃不尽的苦,遭不尽的罪,又是何必?”

    王子衿写道:“我不怕苦。”

    欧阳驰摇了摇头。

    她又写道:“我不图荣华富贵。”

    欧阳驰依旧摇了摇头。

    她再写道:“我不要名分。”泪珠儿落在“名分”二字上,将它们荫得模糊了。

    欧阳驰胸中痛如刀绞一般,但还是狠下心来说道:“抱歉,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答应你。”

    王子衿用微微颤抖的手写下了一个“仙”字,抬头用莹莹泪眼望向欧阳驰。

    欧阳驰则索性将心里话全部掏将出来:“你天性敏感,应该是发现了,但我即便没有成仙,也不会带着你。如果我现在还是一个凡人,绝不会带侍女,更不会纳妾,我会一心一意对她好,一生只追随她一个人,无论或贫或富,不辨仙路庸道,哪怕天地覆灭,此心不变。”

    王子衿不再哭了,她抹了抹残泪,将腰间所佩的墨潜解下欲还与欧阳驰,欧阳驰没有接,“送你了吧,剑上的哀怨邪气都已除尽,自是十分安全,在你手上虽不会完完全全服帖,但相比于寻常宝剑,仍旧锋利许多,你没在我手底下正正经经地学过剑,但看我使过几回,以你的天赋,估计能记下十之七八,稍加钻研,日后定有所成,这剑送与你,并不算浪费。”

    王子衿也不推辞,将它重新挂回腰间,又写道:“最后还有一件事,你若想要叫我带酒给你,一定要答应我。”

第81章() 
欧阳驰既没有继续违拗她的勇气,也并不想再拒绝什么,说道:“别说一件两件,纵是十件八件,我答应你就是,而且也别说最后什么的,虽然以后要分道扬镳,也不是永不见面,若有机会,我还要去海崖帮找你的。”

    王子衿笑着点了点头,写道:“那好啊,我先说一样,你现在让我替你揉揉肩。”

    欧阳驰不得不惊叹于她的观察力,自己这些天一直躺在床上不能动,却总想转头看屋里,脖根因为强扭着的关系,僵硬得厉害,他没对陈洛虞或王子衿说过,也没故意去表现出来,还是叫王子衿发现了。

    王子衿拽着他的胳膊,扶他坐在自己身前,将自己温暖的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揉按起来。她是习武的女子,手掌虽小,却颇有些力气,一波波缓急有序的推拿,将欧阳驰颈部累积的疲劳榨出来,化作一层薄薄的热汗。约有一盏茶的工夫,王子衿知道差不多了,便停下了手,取出手帕替他细细地拭去了脖颈处的汗珠。

    潮湿的汗刚被擦去,干燥的皮肤上忽地落上了几滴冰凉的水滴,那份冰凉深入骨髓,虽然只有一瞬,在那一刻却像一根银针,滑落到了欧阳驰的心里。

    王子衿从后面抱住了他,她的双臂环过欧阳驰的肩膀,手握在了欧阳驰的手上,往里塞了件软软的东西,欧阳驰拿到眼前,却是认得,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王子衿给他的那只手绢,那之后欧阳驰曾想还给她,她却无论如何都不肯,于是就一直带在身上。这些天欧阳驰躺在床上,这手绢便被王子衿拿去洗了,如今再度交还到他手里,怕是再没有拿回去的意思了,欧阳驰闻了闻,说道:“好香,香味久了或许会淡掉,但与你的相逢有如这手帕,却将永驻于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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