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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帮你脱秋衣,”陈嘉然后从床上绕过来到他面前,嘱咐,“疼就抱着我。”
陈嘉把秋衣下摆撑开,极小心轻柔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撸那件秋衣,不碰到周遥身上,不弄伤他。
疼就抱着我。
灯下,屋中,这句话好像让周遥像幻听一样,声音带磁的吸力,能吸住人的神经……这都不像陈嘉这糙玩意儿嘴里能说出来的话。
两人一站一坐,周遥一抬胳膊就抱了陈嘉的腰。他们就贴着,他抬眼就是陈嘉在屋顶灯光映衬下的脸,呼吸都能扑到对方脸上。
他把脑门贴陈嘉身上,脸贴肚子来个熊抱。有人给他抱一下,真就不那么疼了……不然真的很疼!
秋衣终于一点一点扒下,从头顶撸上来,竟然没给周遥扒掉一层皮,说明烫得也不严重,幸运了。
陈嘉拎了个脸盆,出去两趟,从院子里打凉水。这也就是他们这种大杂院,才有这样凉的凉水,『摸』着就跟冰水似的,从院子中间的公用水龙头出来。这个龙头冬天要用一块棉被包上,不然夜里就冻了,明儿早上就放不出水,水管直接冻裂。
陈嘉就用冷水一点一点帮他冲洗。烫伤的后脖颈子那种火辣辣的灼热感,慢慢就消退了。
“你真有经验,”周遥说,“你不会也被那个锅炉房烫过吧?”
“没你那么傻,”陈嘉说,“小时候老是被我们家炉子烫。”
“你也够笨的。我瞅瞅你烫哪了?”周遥笑着就要拽,一下就从陈嘉『毛』衣底下拽出一片麦黄的肉『色』。
陈嘉一笑,才不想给他看。好像突然也有点儿害羞了……
周遥赤着上身,也是发育很好。肩膀和手臂、前胸和后背微微起伏着,都显『露』了很薄的肌肉线条,那时候就已经能看出日后挺拔的身材,就是很英俊的男孩。
年少时的感觉单纯而美好,不掺任何污浊或杂质,没有欲/望和心机。
这晚上瞿连娣要是不回来就好了,可是陈嘉妈妈下了班肯定是要回家做饭来的。
不经风雨敲打、一切风平浪静的时候,这就是一块清澈透明的湖面,映着少年的笑脸,洗涤着他们的心。可是,当风刮起来了,石头砸进湖面,这像镜子一样平静美好的湖泊,那一汪水就猛地收缩了向后退去,『露』出河床上荒瘠斑驳的黄土。
瞿连娣一进屋看周遥那样,就惊着了,怎么了这是?
倒不至于误会成别的,瞿连娣一眼就发现周遥身上伤了,被烫了?还不敢告诉家长还不去医院?!
你们俩去哪儿野去了让遥遥被烫着了?
瞿连娣还是懂人事儿的,不能像这俩熊孩子似的没轻没重,被蒸汽熏一下可厉害了是闹着玩儿的么。瞿连娣当下就用一件外套裹着周遥,带去医务室看伤上『药』了。这要是她们家陈嘉伤了,她都没这么紧张,都未必需要去医务室,自己涂一涂烫伤『药』膏就完了,但遥遥多金贵啊。
医务室这道门这一进去,一群人围上来……厂区么,各种家长里短是是非非流『荡』在这道空气里,这事就热闹了。
周工家的孩子啊!
怎么伤的!
第六十章 嘉奖()
此为防盗章; 全文购买既可即时看到最新章节。 第一章初识
周遥直到许多年后,还清楚地记得; 他第一回见着瞿嘉时候的样子。那年冬天北京的雪特别大; 漫天雪花从乌蒙蒙的天上旋下来。他背后一条街就是机床厂铁灰『色』的厂房大楼; 一面耀目的红旗倔强地迎在风口上。
他眼前就是胡同口,台阶上雪水泥泞,站着那个穿蓝『色』运动裤、头发炸着刺儿的男孩。
那时候瞿嘉还不叫瞿嘉呢。多少年过去; 无论那小子换成什么名,变成什么样儿好死赖活的臭德『性』; 烙印在周遥的成长记忆里的,仍是那块『揉』入他灵魂的鲜活的血肉。
他索求的真的不多。很偶尔的,这个人只是一本正经坐在他面前,低头拨弄琴弦; 对他笑一下; 就像拨弄着他的心; 让他疯狂。
瞿嘉。
……
……
那天; 周遥是从厂子的侧门溜达出来,在雪地里滑着小碎步,一步一出溜; 走路都自带活蹦『乱』跳的节奏。
厂里大拨的职工正要下班,把厂子的大门口堵个严实。
黑压压的一片人群,冒着风雪; 都是一脚踩着自行车镫子; 另一脚撑地; 全部像在路口等红灯一样,压线等在大铁门前,压抑着奔向自由的冲动。只等下班铃一响,铁闸门一开,下班大军就“呼啦啦”成群结队地冲出去了……
自行车大军浩浩『荡』『荡』,周遥机灵地溜了旁边的小门。传达室叔叔冲他一笑:“哎。”
周遥也点个头,一笑:“叔叔好,打个电话行么?给我妈打。”
“打吧!”传达室的人一点头,孩子进来。
“妈,我,您回家没呢?”周遥在电话里问,“今儿能有我饭吗——”
他妈妈工作也忙,电话里很直白地告诉他,下午还有课,还有学生谈话,家里没饭,你姥姥也回老家了不在这儿了,中午饭和晚饭都没有,剩菜都没一口,在你爸单位食堂自己解决吧。
“这么大个男孩子了,自己用饭票到食堂去吃,成吗遥遥?”他妈妈小声说,“我这里还有学生,谈话呢。”
他妈妈搞音乐的,说话声音特别动听,但就是俩字,“没饭”!
“哦……这么大男孩子了……饿死我啦!”周遥挂电话之前哼了一句,我怎么就不是您学生呢。转念又一琢磨,哎呀妈啊,幸亏不是您学生。
他都连吃三天食堂了。
周遥小声嘟囔着,北方食堂大锅饭的“老三样儿”,就是炒土豆丝、酱汤焖胡萝卜和白菜熬豆腐!食堂就是小爷的家,可是谁家当妈的做饭,敢管酱肉汤焖胡萝卜叫“胡萝卜烧肉”家里老爷们儿小爷们儿还不造反的?……肉呐?!
传达室值班的人都笑他,给他抓了一把花生,揣他大衣兜里,还有几颗『奶』糖。周遥也笑,是个乐天并且讨大人喜欢的孩子。他特有礼貌地点头“谢谢叔叔阿姨”,跃下台阶跑出去了。
传达室的回头跟同事打一眼『色』:“哎这就是那个,从哈尔滨重工刚刚调到咱厂里的。”
“那谁家的孩子吧?你看穿得这衣服、帽子,还挺时髦的。”
“肯定的啊……一看模样就是不错的孩子。”
……
工厂大门正对一条宽阔的马路,马路对面就是关东店副食商店。下班的职工有些人进去买菜买副食,还有些人急匆匆地往家赶,马路上全是乌泱乌泱骑车的人,与挥舞着两根“长辫子”受电杆的无轨电车争夺地盘。路边横七竖八码着由自行车组成的壮观的铁桶阵……
周遥在副食店窗口买了三根炸羊肉串吃,太他妈奢侈了,一顿饭钱就当成零花给花光了。
商场门口拉着庄重热烈的红『色』标语,挂了仨月了还舍不得摘,代表国营单位职工喊着口号:!
大楼顶上,竖着巨型的广告牌,上书“团结”“友谊”“进步”。旁边是一个巨大的卡通形象大熊猫,举着金牌笑逐颜开做奔跑状,傻萌傻萌的。那是全国人民都爱戴的亚运吉祥物,名唤“熊猫盼盼”。
那年是一九九零年,正值运动会在北京召开和闭幕,也是周遥上学后头一回来北京。
周遥就是溜达到他们机床厂附近的几条小街,漫无目的瞎逛。
他初来乍到,他对哪都不熟。家庭里面总之对男孩儿都是放养,拎着书包在脖子上挂一串家门钥匙,就敢在大街上逛。谁家男孩儿都是这样顽强而茁壮地成长,在大城市的旷野里自由恣意地奔跑。
那边一个破篮球场,几个小孩在雪地里打野球。那个球实在太破,在雪地上拍都拍不起,还打个屁,一帮孩子于是又改踢足球了,一窝蜂似的疯跑。
周遥把帽子外套都扒了,喊了一声过去,双方互瞄一眼,喊了几句“还加人吗”“带我玩儿吗”“跟我们这边一头”!他就顺利加入了野球队。
学生们玩起来就这么简单。一打照面先互相打量,一看,第一都是男生(认为女孩儿麻烦、事儿多、不带女孩儿玩);第二,年龄都差不多(再大的大孩儿都去台球厅录像厅了);第三,其实都是机床厂职工子弟,在外面拉帮结伙一起玩儿,有这三个满足条件就够了。周遥在外面挺合群的,尽管内心极度无聊,跟谁他都能伸能屈,凑合瞎玩儿。
周遥抢着脚底下这个破球,琢磨着,既不像篮球,也不像足球,这破玩意儿是个排球吧?
他一脚抽『射』终于把破排球给抽漏气了,球瘪了,没法玩儿了。
“怎么踢的啊你?!”有人埋怨他。
“谁的球啊?”周遥表情很无辜,回一句,“球也太破了吧!”
“你丫拿个球来啊?”有人说他。
“我明儿给你们拿个球。”周遥往场边走开了。
再次耍单儿了,他随手在旁边堆了一坨雪,慢悠悠地捏个雪球,想堆起个雪人。
这天其实是个周六,午后的太阳温突突的,把一片浅金『色』的光芒洒在雪地里。学校都开始改革施行五天半工作制。要说周六的这半天,纯粹就是不当不正地瞎耽误,没有一堂是正经课,学校中午就下课散伙了还不管饭!周遥想把自己放羊,却都找不着别的合眼缘的羊都在哪儿野着……真无聊啊。
没人陪,就堆个雪人陪伴自己,他与雪人饶有兴致地对望。
篮球场正对着一条胡同,瞿连娣拎着洗菜盆出来,往街边的铁篦子上“哗”得泼了一盆。水泼在一层薄冰上,迅速又冻成铁板一块。
这胡同口的铁篦子就是个万能下水道,一坨冰里边冻着白菜帮子、柿子皮和生活垃圾,好像还有没公德的小孩儿撅屁/股对着下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