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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如此?胡适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号,但他概括了自由主义的四个基本内涵:一是自由,二是民主,三是容忍,四是和平、渐进地改革。他强调指出西方自由主义包含了一个十分重要的特征,就是对反对派的容忍,对少数人权利的保障,从而养成容忍异己的度量和风气,这才是近代自由主义当中“最可爱慕而又最基本”的内容。他进一步说明,自由主义到了近代以后还有和平改革的意思,可以和平地转移政权,以立法手段,达到一点一滴地渐进改革的目的。而尊重少数人的权利,容许不同声音、反对党派的存在,人民拥有选择的权利和机会,这一切不仅是和平改革的前提,也正是自由主义的生命所在。接下来,他在浙大和台湾的几次演讲,都以自由主义为主题,如此密集地讲述同一主题,在他一生中罕见。他一辈子致力于将自由主义引入中国的努力,至此已接近尾声,即将失去的痛苦已萦绕在他的生命周围。
胡适这次到浙大演讲,也是他最后一次来到杭州,几个月后,他就将与大陆永远告别,开始“根株浮沧海”的最后余生。
当年胡适养病西湖畔,与他交往密切的朋友有诗人徐志摩,他们所代表的自由主义一脉,在古老的土地上植下的是新种子,并不像胡适说的是中国传统中固有的,恰恰是传统中所缺乏的。在他们当中,还有一个更年轻的身影,就是几年后在西湖边寄一袋桃花给诗人的储安平,若干年后,他成为自由主义的重要传人,《观察》周刊的创办人,继《努力周报》《新月》《独立评论》之后赓续了这一新的传统。当然,我们可以看到即使同属于自由主义,胡适与储安平也很不相同。他们的书生论政并不一样,胡适不同意储安平对国民党彻底否定的姿态,他始终没有在《观察》周刊发表过一篇文章。另一个也属于自由主义这一边、与他们差距更大的杭州人张东荪,属于中间偏左,或自由的左翼。胡适走了,储安平和张东荪选择了留下。在变幻莫测的20世纪前半叶,他们都曾参与创造摆脱“衰世”的历史,他们的肉身却一个接一个被历史的阴云吞噬了。
本文主要参考书目:
1。胡适著,曹伯言整理,《胡适日记全编》,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
2。胡适著,欧阳哲生编,《胡适文集》,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
3。胡颂平,《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84年版。
4。胡颂平,《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84年版。
5。《钱昌照回忆录》,中国文史出版社,1998年版。
6。《竺可桢全集》第11卷,上海教育科技出版社,2006年版。
7。段怀清,《胡适1948年在浙江大学的演讲及其他》,《社会科学论坛》,2008年8月上半月期。
8。浙江大学校友总会、电教新闻中心编,《竺可桢诞辰百周年纪念文集》,浙江大学出版社,1990年版。
第20章 寄一袋西湖边的桃花给徐志摩 (1)()
一
留在储安平记忆中的徐志摩“就像一架火炉,大家围着他感到有劲”。油画家陈丹青曾以“好看”、“好玩”来解读他心仪的鲁迅,“好玩”这个说法用在徐志摩身上恐怕更为合适。储安平在《悼志摩先生》文中说到,1930年春天,他编《今日》,向徐志摩要稿子,时在北平的志摩来信还惦记着江南的妩媚,“我在西湖时,曾装了一袋桃花寄给他过。”遥望当年,西子湖畔,桃花满天,年轻的储安平用袋子装桃花,寄给徐志摩的情景,我们只剩下了羡慕的分。
西湖边的桃花固然令徐志摩心喜,桂花、梅花,乃至红叶、芦花也都是他爱的。他的家乡海宁硖石离西湖那么近,在短短的一生中,他一次次地来饱餐西湖风『色』,并多次与喜欢的老大哥胡适相约在西湖,1923年9月那次,他还留下了一本名为《西湖记》的日记。当时胡适正在烟霞洞养病。中秋节,他们本来相约一起在烟霞洞赏月,因为他从海宁到杭州太晚了,没有去成。徐志摩在日记中说:
那晚在湖上也玩得很畅,虽则月儿只是若隐若现的。我们在路上的时候,满天堆紧了乌云,密层层的,不见中秋的些微消息。我那时很动了感兴——我想起了去年印度洋上的中秋!一年的差别!我的心酸得比哭更难过。一天的乌云,是的,什么光明的消息都莫有!
我们在清华开了房间以后,立即坐车到楼外楼去,吃得很饱,喝得很畅。……到九点模样,她到底从云阵里奋战了出来,满身挂着胜利霞彩,我在楼窗上靠出去望见湖光渐渐的由黑转青,青中透白,东南角上已经开朗,喜得我大叫起来。我的喜欢不仅为是月出,最得我痛快的,是在于这失望中的满意。……
我们站在白堤上看月望湖,月有三大圈的彩晕,大概这就算是月华的了。
然而,月亮不久又被乌云吞没了。不死心的徐志摩买了许多好吃的东西,雇了船,往湖心而去。“三潭印月上岸买栗子吃,买莲子吃;坐在九曲桥上谈天,讲起湖上的对联,骂了康圣人一顿。”回头听到桥上有一个老翁“涩重的语音听来很熟”,定眼一看正是他老师的老师康有为。一个又一个的“很”字,将他的『性』格、面容、心情仿佛全都勾了出来。
次日,徐志摩动身去烟霞洞,路上先逛了雷峰塔,感叹其“神秘的庄严的美”,不过他已发现塔里面四根大砖柱已被拆成“倒置圆锥体形”,“看着危险极了”。塔下,“有七八个鹄形鸠面的丐僧”,张开破袈裟,念佛要钱,他却认为颇有诗意。也许那就是我们今天习见的假和尚,也说不定,诗意是没有了。还有人拿着蛇,说是白娘子神话中的“小青蛇”,叫着放生,让游人出钱。随后,他用杭白作诗一首,由多情的妖魔白娘娘被压在雷峰塔底,感慨在南屏晚钟声里,只剩下残败、凄凉的古塔。
等徐志摩到了烟霞洞,胡适和商务印书馆的元老高梦旦他们却游花坞去了,他喝了一碗茶,捡了几片大红叶,匆匆下山,以香蕉、月饼代饭。
9月底,徐志摩约了任鸿隽、陈衡哲伉俪,胡适和他的曹表妹,还有汪精卫、马君武、陶行知(那时还叫陶知行)等名流,到他的故乡看一年一度的钱塘『潮』。10月1日,他又被胡适他们拉到了杭州。在“楼外楼”吃蟹,他发现“美男子”汪精卫是个大外行。“湖心亭畔『荡』舟看月。三潭印月闻桂花香。”大约补了中秋夜的遗憾。
10月20日,他又一次和胡适、朱经农等相约在西湖“寻快活”,他们下榻在新新饭店,夜深,二更时分,他和胡适远眺湖、堤和倒影在湖中的堤影,“清绝秀绝美绝,真是理想的美人,随她怎样的姿态,也比拟不得的绝『色』”。一时动了心,想出去“拿舟玩月”,最后还是辜负了湖光、月『色』,不曾去偷尝“西子”的梦情。
第二天,他们先是游湖,上了湖心亭,“湖心亭看晚霞看湖光是湖上少人注意的一个精品——看初秋的芦荻,楼外楼吃蟹,曹女士贪看柳梢头的月,我们把桌子移到窗口,这才是持螯看月了!夕阳里的湖心亭,妙;月光下的湖心亭,更妙。晚霞里的芦雪是金『色』;月下的芦雪是银『色』”。胡适和他讨论起莫泊桑对月光的描绘,曹表妹唱起了“婉曼得狠”的《秋香》歌。他说在三潭印月,他不爱九曲、三潭之类,而爱在月光下看雷峰塔静极了的影子——“我见那个,便不要『性』命。”还有晚上雾霭苍茫中的阮公墩。他用一个“嫩”字来形容中秋的西湖。
那几天,他们还到过西溪、花坞,花坞的竹林、西溪的芦荻,他说是“数大”之美。对于花坞的竹子和那一带的风『色』,他无不叫绝。但他说与其白天去西溪看芦花,不如月夜泛舟湖心亭看芦花,近便又经济。有一天晚上,他们还爬葛岭,上初阳台。而今物是人非,虽然我常爬宝石山,上初阳台,逛西湖,可是再也找不到胡适之、徐志摩当年的踪迹,更不用说他们当年的感觉了。
1924年4月14日,徐志摩陪同印度诗人泰戈尔在西湖游玩了两天,1925年他似乎没来西湖,却接连写了《再不见雷峰》《烟霞洞看桂》等多首诗。1926年2月中旬,一个有风有雪的雪天,他来到杭州,也不忘去灵峰探梅,坐在轿子里,“脚冻如冰,手指也直了”,《梅雪争春》诗所写的就是他的亲历。当天,他和胡适一起去肺病医院看望了郁达夫。当然,他也没有忘记折一枝梅花,寄一封“没字的梅花信”给爱得死去活来的陆小曼。
这年夏天,徐志摩再到西湖,那正是与陆小曼发生婚外恋,难分难舍又遭遇阻力时,他盼望着情人的到来,焦虑,不安,心里升起了许多的凄凉。在“楼外楼”微醉时他尝到了凄凉味,他到满觉陇寻访桂花,村姑告诉他,几天的连绵风雨,早桂都完了。触景生情,他的诗中就有了花也憔悴、人也憔悴的意味。在烟霞洞和朋友闲谈,一句“红蓼红蕉都死了,紫薇也叫虫咬了”,竟也使他“怅触”,写了难得的一首旧体诗,其中有“秋雨横斜秋风紧”“有人独立怅空溟”等句子。
他独自去灵隐,直挺挺地躺在石头凳上寻梦,脸上有意盖了陆小曼送他的小红绢,妄想着他们在那里相会。
即使对西湖,他也有满腹的牢『骚』,雷峰塔倒掉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