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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怎么样?病好了没?哪里不舒服吗?”林昭紧张兮兮的问,他从小到大不拿头疼脑热当回事,如今简直被秦思一场病吓成惊弓之鸟。
秦思勉强笑笑,“我没事。”
“真没事啊?”
“没。”
反复问了几遍,见秦思精神还好,不像传闻中的回光返照,林昭暗自松了口气,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半晌憋出一句:“你饿么?饿了的话……”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终郑重回头,“我先给你烧点水喝。”
秦思:“……”
林昭十分羞愧,小声解释道:“最近天冷吃的不好弄,你等我去邻居家借点豆子回来。”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赵二的猪骨,连忙在陶罐里翻找了一下,提出两根干净的腿骨,兴奋道:“幸好今天赵班送了我猪骨,刚好开个荤庆祝你身体好转。”
秦思低低咳嗽了几声,没说话。
经过数月打火培训,林昭也算驾轻就熟。很快,『潮』湿的木柴上升起浓烟,从破烂窗格和漏风屋顶上飘了出去,秦思坐在一旁,望着他动作娴熟地升火、添水、搭架,一张瘦削蜡黄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林昭就近从院内挖了一大盆积雪,把猪骨擦净,放进陶罐,加入化开的雪水至淹没,刚吊到火上,便听门外有人高声唤他,“阿昭,阿昭!”
紧接着木门被敲得震天响。
“来了来了,别敲了,再敲门就坏了。”林昭连忙用阳翟话大声应了,转头小声对秦思说:“是住在里东的李平,估计有事,我出去看看,你先休息一下。”
说罢用木棍将火拨小了些,又在雪上蹭了蹭沾到手上的草木灰,这才慢吞吞的拉开了门。
“什么事?”
门口站着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汉子,面颊消瘦,身材亦不健壮,他一见林昭,老鹰抓小鸡一般,提起衣领就将人捞了出去,边走边说:“里君要我出役,今日我实在脱不开身,阿昭你先替我顶一会,等等我送你几捧豆菽。”
徭役是每个平民必尽的义务,其频率与强度视当地长官的黑心程度酌情增减。避役有两种方法:一是纳免役税,少则三百多则二千;二是寻人替役,成本比缴税更低。通常情况下,小役可省可不省,大役必须破财消灾。
林昭本人不在徭役范围,毕竟征役也讲基本法——男丁十五岁以上起征。他距离十五岁还很遥远,却已有了相当的徭役经验。为了维持温饱,替几次小役自是不在话下。因为林昭要价低,在替役市场颇受欢迎。
一眨眼被人拎到院子里,林昭赶紧提醒他:“门,门还没关。”
“就你那破门,我一脚就能踹开,关不关有什么区别,先走。”李平不予理会,自顾自的迈步往前,他自己走就算了,手里还提着林昭。
林昭不得不挣扎道:“不行,我阿弟还病着,吹不得风,一定要关门。”
李平一愣,这才想起来林昭有个兄弟尚在病中,不过,病了这么久竟然……没死?他愣神的功夫,林昭已挣脱了魔爪,一溜小跑回去将门拉上,朝屋里比了个手势,示意一切安好,让秦思放心。
夜幕沉沉,弯月如钩,雾茫茫的光笼在雪上,映出熹微柔光。路上夜风如透骨刀,割得林昭周身生疼,他忍不住双手环抱胸前,弓腰含背,将自己蜷成了一团,实则暖和不了多少,心理上到底多了点慰藉。
李平担心里正催得紧,等不及林昭慢吞吞的步调,手臂一弯,将人捞起,扛上肩头,健步如飞。林昭下意识挣了下,没挣脱就默认了这种代步方式。
男人的脊梁微微佝偻,恰好方便了林昭爬伏在背上,只是头朝下的姿势不太舒服,他调整了一下朝向,斜靠在上,闭目养了一会神才想起什么,有些含糊不清地问:“发生了什么,怎么大晚上的出役?”
他这一问深得李平之心,对方像是寻到了同仇敌忾的战友,对着林昭大吐苦水,“还不是王吉那竖子,他说城里混进了『乱』民,定要发役巡检,里君繁老拗不过他只得允了。这寒冬腊月的晚上,不许人睡觉,彻夜巡街怕是要冻死人。”
“游徼?”原本被颠得昏昏欲睡的林昭瞬间睁开了眼。
“可不是他。”李平一脸晦气。
“今天这役我不能替,快放我下来。”林昭支起身体,想从他肩上跳下,却被李平一把按了回去。
李平面『色』诚恳:“阿昭,我家小女有疾,她阿母又在『妇』翁家未归,家母老迈,我得去看顾她。”
“这个借口你上次已经用过了。”林昭毫不留情的拆穿他。
李平黑了脸,“这次是真的。”
“那上次是假的咯?”
李平:“……”他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问题?
林昭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叹了口气,道:“我上次为东七户的孙君替役,被游徼撞见,他重责了孙君以幼子代役,又骂我狼狈为『奸』,罚了我一百钱。游徼甚不喜我,李君你也知我家中贫困,还有一弟有疾,实在经不起二次责罚。”
以幼子替役是很不道德的行为,毕竟人『性』悯弱恤孤,林昭孤弱均有,何况他出不了气力,还要分摊到别人身上。好在林昭替的几次皆是不需太多气力的小役,他手脚勤快,与众人打成一片,旁人知他家贫,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混口饭吃。游徼王吉则是不肯闭眼的人,林昭原以为他秉『性』正直,后来了解多了才知人家纯粹是看他不顺眼。
李平哼了哼,边走边说:“他当然不喜你,你是不知,王吉幼时曾从儒生学经,因杖杀了一奴婢为师长见弃,师长评价他怙恶行凶,逐他出门不肯再授经学,他坏了士林名声,无人愿教,从此断绝了读书为官的前程。”
见李平有意爆料游徼的黑历史,林昭不觉竖起了耳朵,听完一脸震惊,失声道:“幼时杖杀了奴婢?”游徼原来是这么凶残的人?
“所以他不喜读书人。”李平郁闷地想这小子是不是永远抓不住重点,咬牙切齿地说出结论,顺便在读书人三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林昭巨冤,这断了游徼仕途的明明是儒生,怎么就把地图炮开到所有读书人身上?再说了,若不是李平强调,他本人完全没有半点身为读书人的自觉,现代基础教育普及太好,大街小巷都是读书人,想找个完全没有读过书的才比较困难。
“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去了。”
“别怕,”李平安慰他,“我四叔母的阿父是他太叔祖,算起来我也是他二伯,他不敢对我怎样。”
“我只怕他对我怎样。”林昭面无表情。
李平顿住脚步:“他敢?”
人家有什么不敢,那可是幼年杖杀奴婢的人。你是他二大爷,他不能怼你,还不能迁怒我这条池鱼吗?再说他本来就看我不顺眼。林昭腹诽。
李平想了想,换了个策略,“阿昭,我今日当真脱不开身,你且替我一回,大不了多予你一些役钱。”
自古财帛动人心,林昭果真意动,沉『吟』片刻,问:“李君家中可还有粟米?”
李平一愣,警惕道:“阿昭你这混小子是不是想坐地起价?最多予你两升豆菽,再多我就去寻别人了。”
第四章()
“你阿弟……”李平在记忆里搜罗半晌,终于想起了一个名字,“秦思?”
李平之所以记得秦思还是拜里正所赐,三老繁查曾言此子显贵,里正听信,命从兄子李平为秦思寻到北三十四户作为住处,这简陋的屋舍还是李平修缮的。
“对对对,就是他。”林昭将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他前几个月不是病了吗?今天才好,正要好生养一养身体。”
“真好了?”李平将信将疑。一病几个月没死还活了,难不成真是贵人?他慢慢将抓住林昭的手改为平托,想了一会,才肉疼说:“好说好说,不就是粟米嘛,我贱些卖你就是,阿昭你先替我出个役,回去我就亲自把粟米送到你家。”
顺便看看那秦思是不是真好了,他暗暗想。林昭哪知他心中有这打算,只觉解决了一大吃饭难题,心情大好,爽快应下替役一事。
梧桐里被一纵一横两条大路分成东南西北四部,二路交汇点是一块开阔的土筑高台,用火烧得平整坚实,土台旁一棵老梧桐足供三人合抱,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的风霜。梧桐树的枝干上悬着一口古朴铜钟,用以传讯。
林昭与其他里人一并站在高台下,吹着寒风,仰望夜空,宛如一个思考人生的哲学家。
台上游徼正在慷慨激昂:“『乱』民四处为祸,先前在颍阴劫掠粮车,又流窜至周边乡县,如今潜入阳翟,意图作『乱』,我大汉子民应当奋力为国,戒备严守,擒杀贼酋,彰我等勇武之气,扬我大汉法理之威……”
就差一句“消灭『乱』民,人人有责”的宣传口号了,游徼唾沫横飞的演讲时,视线数次从林昭身上扫过,阴阴沉沉,他似乎未意识到那目光中的不善,仰着头冲王吉『露』出一个乖觉无害的笑。
对方一滞,移开了视线,林昭面上挂着笑,心里嘚瑟,你再瞪我也是光明正大落了户的良民。
他与秦思运气都不好,没一个能穿成锦衣玉食的权贵阶层,全成了社会底层的流民。好在无父无母不用担心被当成邪祟入体处理掉,坏在无依无靠就怕活不到下一个春天。林昭与秦思他乡遇故知时,秦思已在阳翟梧桐里落了户,林昭遂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厚颜以远亲从兄的身份把名字写在了秦思的户口本上。
“凡协助擒杀『乱』民流贼者,受三千赏,生擒贼酋者,赏百金,其他另有嘉奖。”游徼以一个充满诱『惑』的短句为今晚的动员会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说了这么多,唯有最后一句让众人稍稍提起了兴趣,林昭也不例外,他很眼馋这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