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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堂上人气满满,不知是天气逐渐变暖,还是林昭心理作用,一群人坐在一起,风都比之前温柔一点。
林昭坐在最后一排,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发现在场同窗受教育程度不一。郭川还在读《诗》,周晖依然与《公羊传》死磕,容桓那卷大部头林昭没听过,不知道是什么,唐敏念念有词、神神叨叨的,像是在读《易》,薛长生读《左氏传》,江意则在看《礼记》。
至于刘陵和张珂二人,呵呵……刘陵读什么,张珂也读什么,活脱脱一个被宠坏的骄纵少年,好在学堂内他还比较克制,没闹得不可开交。
对此,林昭十分好奇,不知道张珂与他有什么过节,处处争锋相对,仿佛眼里只有一个刘陵。
早读过半,陈举姗姗而来,开始正式上课。由于一群学生进展不同,上的不是公开课,而是一对一教学。
这便注定了分润到个人的时间有限,因为陈举的主业是做学问,不是当老师。
当今私学大抵分二类,一者蒙学,二者精舍。蒙学专为童子开蒙所用,教得东西很浅,蒙师不需如何精深的学问。
精舍等同蒙学进修班,跨度较大,水平不一,基本视私学老师自身素养而定。
大部分私学唯有一个老师,可有半师,也就是俗称的助教,半师通常是老师的门客、弟子、亲属等等。
一所精舍里,老师是绝对的权威。然而他们真正授课的时间并不太多,古人讲究言传身教,大部分儒生没有循章节一字一句解字断句的教学意识,这对于他们太浪费时间。
毕竟着书立说、流芳千古才是当今文人的终极梦想。
好一点的老师引学生熟记句读,解答一些学生不明的疑难句。差一点的,直接丢了有注的书简让你自己钻研。
弟子学生对老师而言,只是思想的一种传承,或许在某些人身上,还是一种关系情感的维系。
第58章 五八章()
以林昭的交际圈根本无法接触到蒙学精舍一类的概念; 其中有一半是石清指点; 老头虽然脾气古怪、架子大; 对林昭还是不错的;另外一半由林昭根据近日见闻归纳推理而出。
私学一人独大的运作模式注定了它的局限多、普适『性』差; 严重依赖于个人,其规模与教学质量完全无法与公学相比。然而因了多年前“三君”之一的窦武被杀; 宦官势大; 东汉最高学府太学经过几度清洗; 日益式微。
此消彼长,私学才得抬头。
正胡思『乱』想; 陈举已走到了他面前,展开他案上的竹简,一怔:“国策?”
林昭一时赧然; 《诗经》《论语》之流对于他稍显浅白,高深一点的《易经》《尚书》他又如看天书,《春秋传》虽略有隐晦艰涩,倒也能读; 可惜被周晖薛长生二人霸着,他不敢上去讨人嫌,于是从书架上翻出了一卷落满灰尘无人问津的《战国策》; 这书语言生动; 不难理解; 读起来也颇见意趣。
陈举一说出“国策”二字; 同窗不约而同的望了他一眼; 刘陵隐有同情; 唐敏愣了下,摇头失笑,自顾自的低下了头,继续看书。
林昭不明所以,有点惴惴不安。
陈举面无表情,声音难辨喜怒,问:“喜读《国策》?你可心慕纵横家之事?”
林昭冷汗一下子下来了。如今显学尊儒,上课第一天他公然看别家流派的书,这是作死啊。可是他怎么知道随便找本书看也有这么大的麻烦?等等,《战国策》既然是纵横家的典籍,陈举干嘛巴巴收入学生书堂?
心念起伏,转瞬拐了几个弯,他垂手敛目,平静道:“因其文辞惟妙,故而一观,博采众长。”
陈举沉沉道:“文之奇诡确可娱人耳目,然机变之巧足以坏人心术。”
这话说得重,师者气场全开,一时其余八人也大气都不敢出,静静聆听他的教诲。林昭还想辩解两句,又怕惹怒陈举,遂顺从道:“是。”
“国策浅显直白,你读倒也合适。继续看吧。”没想到他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一个二个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走远了。
过了一会,薛长生冷哼道:“果真是商贾贱人,逐名求利,为人不耻。”
他不指名道姓,旁人也知他说得是林昭。林昭有点无奈,这个“贱人”与后世的贱人不同,指得是高低贵贱的贱,他来上学,还没因为文化程度被人嘲笑,反是出身已经被骂几遍了。
看个《战国策》怎么就成贱人了?现代课本还节选邹忌讽齐王纳谏教育学生呢!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底腹诽,谁让他一个不小心拿了这本犯忌讳的书?虽然陈举说了让他继续看,可林昭哪还有心思,赶紧将一卷《战国策》合起放回原处,又随手挑了本其他的出来。
林昭自认倒霉,没搭腔,反是刘陵冷笑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薛长生是什么贵人。”
他不紧不慢,舌尖咬住了“薛长生”三个字,缓缓拖腔,嘲讽意味极浓。由于王莽“二名之禁”,光武之后贵单名贱双名,薛长生复名长生,的确为贱。
薛长生一噎,桃花眼恼怒的眯起,还没回击,只听一阵脚步声从外而来。来人是一书童,他对九人一礼,不卑不亢道:“家主言,诸位读毕,请林君前去一叙。”
面对薛长生幸灾乐祸的眼神,林昭愣了愣,起身拱手道了声多谢。
小童子好奇望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嗒嗒而去。
由于林昭没去过陈举个人书堂,刘陵替他带了程路,边走边宽慰他,“老师既然允你读国策,理应无甚大碍。”
林昭倒不担心这个,且不说不知者不为过,就算他真有错,也不至于赶出门墙。从王吉的过往可知,逐出弟子是会断绝他未来仕途的,陈举不像那么丧心病狂的人。
带到最后一道门口,眼看仆从在外守候,刘陵不便再送,拍拍他的肩,原路折回。
林昭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老师,学生林昭拜见。”
过了一会,风中陈举的声音微微沙哑。
“进来吧。”
陈举的书堂很深,坐北朝南,北向四分之三的空间布置了木架,其上搁置各种竹简,满满当当十几扇墙,将光线遮掩得严严实实,只在门口靠窗处隔出一间小书房,空间不大,内置一榻,以一扇云母屏风遮挡,窗台下的小几上放了一个错金博山炉,旁边是一盏长颈白鹤型铜灯,对面挂了一副东皇太一的简画,中间摆有书案坐席。
陈举踞坐在席上,右手不释卷,冬春交替时节的熹微日光透过直棂窗,照在他身上,染出一点点光晕,显得身影单薄又模糊。
见林昭前来,左手抽出空闲一指身侧坐席,“坐。”
林昭迟疑了一下,没有扭捏,规规矩矩坐在他所指的地方。
“读过《太史公书》?”他猝不及防的发问,林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强作镇定的点点头,心里纳闷他是怎么得知的。林昭还记得《史记》是汉代禁书,可没同旁人漏过口风。
“还读过什么?”陈举懒洋洋的问。
“诗经……”林昭刚吐出两个字,迎上对方淡淡带点洞悉的眼睛,瞬间有点装不下去,挠了挠头,“我还不知道什么书犯讳。”
陈举起了兴趣,问:“你父母师长未曾教诲过你?”
林昭茫然地点点头。教是教了,可是现代跟你这情况完全不一样。
“这样啊,”陈举微微蹙眉,书简一合,放在案上,吩咐道,“你想一想把可能犯讳的说给我听听。”
林昭:“……”我怎么知道什么可能犯讳?!我要是知道就不会读个战国策被你抓到当典型了。
然而,人在屋檐下,林昭不得不认真回想。
“孙子兵法?”
“三十六计?”
“商君书?”
“韩非子?”
“道德经?”
“庄子?”
“荀子?”
他越问越离谱,陈举脸『色』渐黑,林昭渐渐弱了声响,放弃百家把重点放在史书上边。回想太史公的悲惨遭遇,试探问道:“汉书?”
第59章 五九章()
陈举凝住他; 突然笑了笑; “你看的书还真不少……”
“哪里哪里; 不过读了几章皮『毛』; 囫囵吞枣,不求甚解。”林昭十分谦虚; 没敢说这些书是初高中语文课外阅读范畴。机关单位大部分时间都是清闲的; 寒暑假总有时间翻上一回; 论家教辅导他只服自己。
“很好。”陈举抬手一指旁边的空简,“以后早读完毕来替我抄书。”
等等……啥?抄书?就他那加班加点勤学苦练才勉强横平竖直的隶书?林昭傻眼。没有印刷机的年代; 书籍全靠手抄,人工可怜的效率决定了书籍的高成本和低普及率,普罗大众眼中识字是稀罕事也就不难理解了。
所以说啊——
“你在想什么?”
林昭的脑内吐槽一下从嘴边溜了出来:“科学改变世界。”
他立刻反应过来; 紧张抬头,陈举还是听见了,一脸的兴味盎然。“柯学?这是谁家学说?我怎么从未听过柯姓大家创立学说?”
心好累。林昭想起了名拉的阿伯,古怪憋笑了下; 正『色』道:“这是一位前辈,柯先生。”
就当是对赛因斯先生的另一种致敬吧,林昭觉得自打穿越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越来越令人敬佩。
“那世界又是何物?”陈先生不耻下问。
林昭道:“世界是佛家说法; 古往今来曰世; 上下四方曰界。”
佛教自明帝入中原; 前朝孝桓帝尊佛; 大批贵霜译经僧至洛阳传译佛经; 上有所好; 下必甚焉,士人对佛学并不陌生,也没什么太大好感。陈举在洛阳时旁观过佛僧讲经,听见这话,不以为林昭言辞冒犯,忍不住赞叹。“这柯学十分了得啊,竟能改变佛家世界。”
林昭乐得他误入歧途,也不解释,岔开了话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