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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摸摸手腕上被袖子遮住的双蝶金钏,心里有些犹豫——若是先欠着这笔钱,以后可以想法子把欠条弄回来,只是怕有人会借机找她的麻烦;若是拿这金钏抵账,事情算是了了,可想再赎回来却也难,何况这金钏是太太赏的,韦嬷嬷也在,万一她跟太太说了什么……“我这只金钏是太太赏的,怎么能给人?再说这钏子做工好,少说也值二十两银子,账上可不差这么多,反正我娘就在小花园,去个人叫她来就是了。”大不了回去被她娘打一顿,她在主子跟前伺候,她娘总不敢把她打坏了。
童嬷嬷就叫小五去小花园喊南星娘。
不过一会儿工夫,南星娘就哭来了,“哎呦我的女儿喂——让人欺负得没法儿活啦!哪个断子绝——”她一眼瞧见院子里站着的韦嬷嬷,就像脖子突然被掐住了一般,也不再哭号了,手忙脚乱的抿了抿头发,小心而讨好的躬身上前,“韦嬷嬷?”
韦嬷嬷斜了她一眼。
童嬷嬷也不跟南星娘废话,直接告诉她南星管的银子少了,如今还差五两七钱没补上,叫她来就是替她女儿还钱的。
南星娘一愣,瞪着女儿,“你差事丢了?!”看样子像是又要开骂。
南星赶紧说道,“是太太要我回去伺候!”
南星娘照着女儿的胳膊狠拧了几下,“管个钱也能算错,要你有什么用!”
南星脸皮臊得通红,又不敢闹,只低着头不说话。
南星娘在身上掏了半天,掏出不到二两银子和十几个铜钱,又从自个儿腕子上拨了只银镯子下来,拿来戥子一称,却还差着些,另一只镯子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拿出来了,正想着是不是闹一场赖掉算了,就听韦嬷嬷道了一句“快些,太太那边还等着呢,”吓得她慌忙把戒指和耳环也撸了下来。
童嬷嬷知道她是个泼起来没脸没皮的,不想逼急了她被她闹,就道,“还差着点儿……得了,也不跟你计较了,走吧。”
南星娘转身拉着南星就往外走,压着嗓子骂道,“小贱皮子,回去再收拾你!”
打发了南星,童嬷嬷把账本、戥子和银子都拿回来了,看那痛快样子,很有扬眉吐气的意思。
小屏笑嘻嘻的给童嬷嬷上了茶,“嬷嬷今天可真威风。”
童嬷嬷嗔了她一眼,转而跟曼春说,“这回倒还要谢谢那姓韦的,要不是她催得紧,不定要扯皮到什么时候呢。”
“她走了也好,省的整天跟防贼似的防着,连说个话都不敢大声,”曼春笑道,“去跟小五她娘说,今儿中午做两个好菜,犒劳犒劳大家。”
小屏一听有好吃的,眼睛立时就亮了,“我这就去厨房看看!”
童嬷嬷悄悄跟她商量,“这回你能病愈真是菩萨保佑,祖宗看顾,我想着要不请一幅菩萨像来?只是怕老爷不许。”
唐大老爷唐辎信的是孔孟之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自然看不上这些后宅妇人们的精神追求。
曼春眉头轻皱,她虽说也曾在庵堂里念了好几年的经,却着实不信这个,不仅不信,内心深处还十分厌恶。
人若是真能靠自己修成正果,这世上早就没有恶人了。
不过童嬷嬷到底是好意,曼春想了想,“一是怕老爷不许,二来……若真请了菩萨,我们给姨娘烧香上供的时候,恐怕她受不住菩萨的大能,不敢来呢。”
这是童嬷嬷没想到的,一下子就犯了难,她本是个心思简单的妇人——菩萨是请来帮忙的,可若是弄得姨娘受不成香火供品,在底下冷着饿着了,就得不偿失了。
曼春道,“咱们平日里立身持正,积德行善,上苍看到自会报答。嬷嬷不是说叫人去买好果子给姨娘供上?”
只要有正当理由,童嬷嬷还是不难被说服的,她叫来小五给她个银角子,让她去外院找采买上的,“……拣那上好的果子买些来,再买些黄纸。”
小五奇道,“咱们每日的菜都是外院送进来的,叫他们顺道买来就是了,何必再多花这份钱?”
还没说完就被她娘给拍了,“不懂事,叫你去你就去,连传个话也不会了?”
小五努了努嘴,哼了一声,怏怏的去了。
曼春的月例银子原本是一个月二两银子,由南星管着,这也是太太安排的,自从由老爷做主把她分了出来,她的月银一下子涨到了三十两,日用的柴炭、米面菜蔬和丫鬟婆子们的月银并不算在内,但穿的衣裳、盖的被褥、抹的脂粉、看的书,乃至于买些针头线脑,就需要她自己掏钱了。
既然南星交了账,她也该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少家底。
她跟童嬷嬷说,“从今儿起立一本新账,嬷嬷你管银子,我来记账。”
桌子上摊着昨天折的空白本子,也研好了墨,童嬷嬷把从南星那里要回来的银子倒在桌子另一边,曼春不禁皱起了眉——这些银子也太次了些,除了南星和她娘后来交出来的那些,大部分都成色不足,有些已经发乌发黑,看不出银子色儿了,还有些明显就是铰碎了的旧首饰——根本就是些破烂儿。
也不知这些碎银从太太那里领来的时候就是这样,还是被南星给掉了包,不过,再计较也没什么用了,“称一称吧,回头叫人拿出去熔了制银馃子。”
第16章 省悟()
童嬷嬷倒是见怪不怪,拿戥子将这一把零碎儿重新称了,将将不到二十两。
另还有几百散碎铜钱,童嬷嬷从屉桌里拿出个木匣子,把桌子上的钱一股脑儿的都扫进了匣子里,曼春伸头去看,见里面还放了些成串的铜钱和零星几块银角子。
童嬷嬷跟曼春解释,“自打来了泉州,老爷怕姑娘月钱不够用,就时不时的贴补些。”
父亲私下里贴补她?她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她回忆起自己进水月庵之前的生活,思来想去,却发现幼时的记忆里有父亲和嫡母的冷淡面容,有兄姐教导她读书识字,还有她跟在嬷嬷身边学针线,但除此以外就没有什么了。
总爱一个人待着,喜欢抬头望天,神游天外,性子闷得很,哪怕拿根竹签子掘土都能让她玩上半天,却从不关心身旁的事,平日里的人情往来,年节时的忙碌,竟没有多少印象,就连她的生母,因为别人不怎么提起,她就也不想不问……
这样的,说的好听些是“自得其乐”,是“乖”,其实根本就是木讷没心肝吧?
曼春不由汗颜,喃喃道,“我没注意到……”
童嬷嬷摸摸她的头,“姑娘又不舒服了?”
“没有,”曼春回过神来,“没不舒服,只是突然想起父亲给我涨了月钱,这个月的月钱领来了么?”
“早领来了,”童嬷嬷拍拍手里的盒子,“手头这些散钱也够花用一阵子,就先放起来了,姑娘少待,我给你拿。”
曼春等着童嬷嬷拿银子,童嬷嬷却先去关了门窗。
……不就是三十两银子,至于这么小心吗?
她叫了一声“嬷嬷”,童嬷嬷却朝她摆摆手,轻手轻脚的开了曼春床旁一个放被褥的衣箱,把被褥挪了出来,又招手叫她过去,从里面拿出一只粗布袋子递给曼春,“这是姑娘的月钱。”然后不出声的指了指箱子底,使了个眼色,曼春眨眨眼,明白了她的意思,便也不出声了。
童嬷嬷抽下头上一只扁扁的银簪,用簪子的尖头挑起了底板上一块木板,掀开,提出个沉甸甸的铁力木匣子。
开了匣子上的锁,童嬷嬷把匣子打开让曼春看了一眼,小声说,“老爷这些年陆陆续续也给了些金银,银子平日里花用了,这些金子成色好,不到万不得已也舍不得兑了,或者将来给姑娘打头面也行,银票是你姨娘留下的,以前青黄不接的时候用了些,咱们俭省着用,等姑娘将来出了门子,还该余下些,到时候就置办些地,到了婆家免得看人脸色——”她指着最底下用红绫子包裹的一样东西,“这一千两是不能动的,是将来姑娘的压箱钱。”
曼春抱着粗布袋子,看着童嬷嬷动作迅速地把箱子恢复了原样,脑子里突然冒出“人不可貌相,可惜世事无常”的念头,谁能想到箱子底下竟有夹层?这些钱藏得这么隐蔽,取的时候又要避开人,前世嬷嬷被赶出唐家的时候,恐怕没能来得及取这笔钱,要不然也不至于……曼春眼眶微红,赶紧低下头眨眨眼。
沉甸甸的袋子“哐”的一声砸在桌子上,曼春解开袋口,数了数里面的银子和铜钱,“哗啦”一下子就都倒进了放月钱的木匣子里。
有了这几十两银子,就能暂且对付过一段日子,曼春拿起一个五两的小元宝掂了掂,悄悄松了口气。
虽说丫鬟婆子们的月银由前院拨给,可四季的衣裳、胰子、脂粉等物前院是不管的,也不能单单为了她院子里这四个人破例,只能由她出钱置办,或者直接给钱让她们自己去买,还有年节时的赏钱,即便人少,即便这些看上去都是琐碎的小事,却也不能随便对付,她身边服侍的只有四个,人是少了些,可仆婢也是人,得让跟着她的人吃饱穿暖,不能作践她们。
曼春录好了账本,跟童嬷嬷商量了给这院子里的人一人做一身春衫,那两个只管洒扫的粗使婆子也没落下,因为没有绣娘,便决定量了尺寸去外头做。
童嬷嬷问她,“那镜架要不要摆出来?”
父亲拿来的那座她姨娘留下的镜架一直藏在箱子里,曼春有心拿出来用,可里面被首饰塞得满满的,她想收拾收拾却无从下手,姨娘留下的这些首饰她打算好好保存着,若是因为保管不当弄丢了弄坏了,就太可惜了,她跟童嬷嬷说,“这么些钗簪挤在一起,用的时候不方便,我也不能都戴在头上,顶多拿出两三件替换着戴戴就够了,要是不出门,那些沉甸甸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