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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春对着镜子照了照,她的眉毛长得随了父亲,眉峰略重,杂眉也多,离近了瞧着乱糟糟的,童嬷嬷第一次帮她修眉时像是要把她所有的眉毛都拔光一样,修成了一对细细弯弯的远山眉,几乎不剩几根了,她受不了疼,便再也不肯让童嬷嬷动手了。
素兰在妆容上有一手,自从她来了,曼春便将梳头的差事给了她,童嬷嬷一开始还担心她年纪轻毛手毛脚的,后来见她做得颇像样子,性子也柔顺,这才撒开手。
修好了眉,面上扑了一层薄薄的茉莉粉,曼春道,“造那东西要不少银子呢。”
以前富裕人家都愿意用明瓦,后来有了海上运来的西洋玻璃,从宫里的第一座暖房开始,各家纷纷效仿。安平侯府里就有一座为庆贺太夫人寿辰建的大暖房,一水儿的富宝斋的西洋彩玻璃,听说花了一万多两银子。
这么奢侈的东西,她这里哪怕只盖一间,也不用什么西洋彩玻璃,就用最寻常的玻璃片,只怕也要几百两银子。
曼春不太想花这个钱,虽说暖房盖好了付账的肯定是父亲。
可是等她看到新送来的几盆花木,又犹豫了。
那满树齐开的丹桂秋色,照得整个院子都热闹起来。
能开的这么好,瞧着也是精心侍弄过的,若是冬天冻死了,就太可惜了。
她叫人将那几盆新送来的花盆放到廊前,打开窗户就能看见。
曼春歪在榻上,什么也不想做,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扇子,童嬷嬷做着针线,才缝了没两针,外边儿就来报说孙家派了安嬷嬷来送节礼。
曼春便请了安嬷嬷进来说话。
安嬷嬷今日穿的颇为体面,耳环镯子戒指一样不缺,发髻后头还簪了朵巴掌大的绢花,蟹爪菊的样式,酱紫色的花瓣,鹅黄的花蕊,做得跟真的似的,显得人特别精神。
童嬷嬷凑趣赞了两句,安嬷嬷笑道,“我这把年纪了,戴金戴银都不如年轻时头上只戴朵花儿!我们二爷叫人从南边弄了些好头花儿来,是贡上的‘花儿刘’家的东西,特地给姑娘挑了些上好的来,姑娘戴着玩玩,或是赏人也行——姑娘在这边儿还住得惯么?”
曼春道,“劳你费心想着,这边儿倒还清净。前些日子多有叨扰,一直没机会道谢,心里总是不安,嬷嬷回去了,替我转告一声吧。”
安嬷嬷忙道,“姑娘客气什么呢?两家是几辈子的交情了,我们二爷看姑娘就跟自家妹妹似的,姑娘一时有个不便,我们二爷还能眼看着姑娘受委屈不成?再没有那样的道理。姑娘只管安心,我们明白姑娘的难处,可别说什么谢不谢的。”
寒暄了一番,安嬷嬷便起身告辞了,曼春挽留不住,就让童嬷嬷去送她,又叫人拿了个一两的红封给安嬷嬷。
安嬷嬷送来的东西可不少,童嬷嬷拿着礼单给她看,除了那两匣子堆纱花儿,绸缎若干,还有一车果品时鲜,“南货十二样,京郊产的各样果子四篓,月饼十斤,且不少呢,还有两篓螃蟹,个个赛碗口大小,膏黄都是满的,到底是节令物,不如趁着还鲜活叫厨房蒸了姑娘尝尝?”
螃蟹这东西于曼春而言无可无不可,她也不爱动手剥,嫌它扎手,“这东西越搁越瘦,一气儿都蒸了吧,小丫头们嘴馋,先前在府里时不好要这要那的,也不必等到正日子了,给大家分了。”
童嬷嬷笑道,“那可不少呢,两大篓!哪里分得完?这东西性寒,也不好顿顿吃,依我看倒不如匀出一些,再凑些果品鱼肉,给舅老爷府上送去,虽不值什么,到底是个心意。我记得姑娘爱吃蟹肉烧麦,不如叫他们取了蟹黄蟹肉包饺子做烧麦?剩下的分一分,人人都还能分上两三只,大家也都吃得高兴!”
听出童嬷嬷有意哄她开心,曼春暂且将烦心事丢在一边,柔声道,“我这几天惫懒得很,嬷嬷多担待着些,十五那天拜月的东西也备好,咱们才刚出来,大家心里想必都不好过,既然过节,就热热闹闹的,别弄个扫兴。”
孙家这回送来的东西虽说谈不上多贵重,却样样精细,还礼的时候就得仔细掂量掂量,曼春问,“庄子上什么时候来送收成?”
要置办回礼就得花钱,如今她手里存的银子用一分就少一分,能赚钱的只有针线铺子和父亲新给她置办的庄子。
下半年里有中秋、重阳、冬至、腊八,还有过年,一个节接着一个节,正是街市上生意兴旺的时候,尤其年前那一个月,若是不能赶在腊月之前备足了货,到时候可不就抓瞎了?所以上半年针线铺子的流水有多少是多少,都拿去置办新货了。
童嬷嬷道,“今年天好,粮食收的早,没准儿他们能在十五之前来给姑娘磕个头呢。”
曼春叹了口气,“只是咱们如今人手不够。”庄子那边儿到现在都还没来得及安排出人手去看看,只知道一年能有几百两银子的出息,也不知庄子上都种的什么,那庄子的地契房契,还有庄头一家的身契,父亲已经给了她,今年是第一年,还是应该有个明白人去瞧瞧才是。
童嬷嬷迟疑了一下,“要不……找人去给老爷送个信儿问问?拨两个人来?”
“……也行,要是父亲那边人手不够,就找舅母借个懂行的。”
“总之给孙家的回礼还是早些送过去吧,比照他家送的再添两分。”
童嬷嬷应下了。
“她还说什么了没?”
曼春只是随口一问,童嬷嬷想起刚才安嬷嬷的话,便有些犹豫。
“怎么?”
童嬷嬷道,“原也不过是些客气话,说他们家二爷这阵子早出晚归应酬多,不然早就打发她来给姑娘请安了。”
“临走的时候她又问咱们这边儿缺不缺人手,我说如今家里人手够用——虽说的确还缺几个力气大的,不过家里的事儿到底和他们说不着,我就没提。”
翰林胡同住的多是品级不高的清贵官员,大多家资并不丰厚,又因为临近皇城,治安一向不错,所以几乎没有贼来光顾,也少有邻里纠纷,因此唐辎才能够放心的将女儿安排在这里。
【后文多赠送字数接作者有话要说】
第219章 九回肠()
曼春翻了个身,望着头顶的承尘。
姐姐即将出嫁,以后不管唐家出什么事,只要不是造反的勾当就牵连不到姐姐,只是不知晋王是个什么样儿的性子,希望是个厚道人。
从她被太夫人送出来的那一天起,安平侯府的一切就都与她无关了。
她这几年多少个夜里辗转难眠,想着如何逃离唐家将要来临的祸事,如今阴错阳差竟真的离开了唐家。
几年前她刚苏醒时发现自己重回到了十岁,当时不是不惶恐的,更多的却是决然。
她那会儿想着,要是还被送去庵里,她就不活了,索性早早的了断。
可父亲护下了她。
她既然能重活一回,自然要为自己挣一挣,嫡母容不下她,她便戳破嫡母的用心,拼着闹个大家没脸,也不能被人送去庙里,幸而后来又与舅舅、舅母相认,有了舅舅的帮衬,父亲顺利在泉州站稳了脚跟,而并非像前世似的匆匆卸任。
在安平侯府住了这几年,见得多了,也听得多了。
安平侯府如今的兴盛之象不过是空中楼阁,在外人看来权势滔天,内里却已经烂了,府里从上到下却好像看不到似的,祖上励精图治,子弟们却不再上进,唐家躺又能在功劳薄上安享几世的富贵?
就连父亲也是,他未必是看不见,只是有心无力,唐家也容不得他做些什么。
二叔凭着祖荫得以晋身,混的不上不下,三叔只在家照管庶务,四叔头上顶了个世子的名头,却至今没有入仕。
如今只有父亲仕途还算顺利,却又被太夫人一力打压,过继了出去。
她人微言轻,也没有什么本事,又没法说出真相,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天一步步到来。
好不甘心。
如今离了唐家躲藏在这里,却也并非万无一失,所以父亲才会想让她尽快出嫁吧……
父亲操心她的婚事,想给她找个能托付终身的,她知道父亲是为了她好,可是……她怕啊。
只要一想到将来要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另一个人,一个陌生人,她就忍不住从心底里排斥。
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嫁人有什么好?说句不合体统的,若是这世道允许,她巴不得一辈子不成亲才好,一辈子操心劳力,到头来不等年老色衰便又有新人晋位。
就好比……
曼春捂着心口——就好比姨娘在父亲心里自然是有位置的,可也没耽误父亲另纳姨娘!
小屏正守在一旁绣鞋面,见她受了忽然脸色煞白,忙放下手里的活儿,上前关切道,“姑娘,姑娘怎么了?要喝水么?”忙倒了杯温水送到她唇边。
曼春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推开了杯子。
小屏见她脸色难看,却猜不出是为了什么缘故,见她不肯喝也不勉强,温言劝道,“姑娘是不是乏了?要不去床上躺一会儿?我给姑娘打扇子。”
“不用,我坐一会儿就好。”
曼春心里乱的很,她自认对父亲一向十分敬重,何时竟生出了这样的怨愤?
这世上……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似李幼娘夫君那样的又有几个呢?实在是比凤毛麟角还稀罕。
便是乡下的田舍汉,丰年多收了几斗米还想着纳小呢。
一生只钟情一人,这样的良人,更像是天边的云……
只是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去想,如果姨娘还活着,看到父亲妻妾成群,会不会失望?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安得一樽酒,慰妾九回肠”,“腕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世间女子无不仰赖良人垂青,又有多少男子愿以坚贞相酬?
父亲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