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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曼春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起来这个白脸婆子是谁了!
这白脸婆子曾去水月庵送过唐家的供奉,那时候她见这人对自己笑得亲切,就想通过她给父亲送封信,还把身上的唯一值钱的一块玉拿出来贿赂这婆子,又许下事成之后重金相酬,谁知这婆子却是个彻彻底底的小人,一拿到信就撕了不说,还叫了庵主来,当着庵堂上下把她刻薄了一顿,得意洋洋的走了。
她病得焦黄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血色,心口就像烧了一把火。
雨已经小了,韦嬷嬷站在房檐下,一个小丫鬟站在韦嬷嬷身后半撑起伞,韦嬷嬷问,“车备好了?”
一旁忙有人回话道,“韦姐姐,已经备好了,清油的新车铺的新褥子,又干净又宽敞!”
韦嬷嬷略带满意的嗯了一声,“走吧,时辰不早了。”
“老爷!”“给老爷请安!”
白脸婆子顿住了脚步。
韦嬷嬷脸色一变,转身对白脸婆子低声喝道,“把她给我,你抱住腿。”
丝丝冷意袭来,唐曼春虽被被子裹着,也听到了动静,然而被韦嬷嬷两条胳膊勒得紧紧地,几乎喘不过气来,便踢腾着想要挣开。
韦嬷嬷愈发勒紧了胳膊,低头挨着被子,低声斥道,“别闹!老实些!”眼神一扫,那白脸婆子打了个激灵,赶紧上前帮她抓住了二姑娘的腿,韦嬷嬷满意的一点头,“抱结实了。”
唐辎顺着哭闹声进了二姑娘的院子,入眼便见二姑娘身边伺候的养娘童氏被几个婆子架着往外拖,浑身的泥水,童氏嘴里被堵了布,哭得涕泪交加。
见唐辎进来,架着童氏的婆子们不由僵住了脚步,面面相觑,想要行礼,可手底下还按着童氏。
眼前的乱象让唐辎紧紧地皱起眉,“这是闹得什么!”他看向韦嬷嬷怀里抱着的青缎面被子,沉声问韦嬷嬷,“你抱的什么?”
韦嬷嬷低下头微微躬身行礼,面无表情,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倒是那几个拿人的婆子面上露出惊慌之色。
唐曼春裹在被子里,隐隐约约听到韦嬷嬷说,“回老爷的话,这是二姑娘屋里的,得了急症,正要把她送出去养病呢。”
唐辎皱了皱眉,这个韦氏向来仗着自己是太太的乳娘在家里作风作雨,他沉着脸,视线扫过这些人,见韦嬷嬷身边的婆子眼神躲躲闪闪,似乎恨不得躲起来,心中蓦地一惊,厉声喝道,“……二姑娘呢?”
白脸婆子一下子就慌了神,神色紧张地看了一眼韦嬷嬷,韦嬷嬷顿了一下,视线忽然转向院子门口,“太太。”
“老爷今天回来的早,我让人把二姑娘搬到别处去了,她在这院子里老养不好病,不如换个地方。”
大红仙鹤如意团花袄,福寿贴金皮裙,一双如意头的红绣鞋只露出半片缀了珠花的鞋尖,太太王氏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童嬷嬷,“童氏,你好不晓事,二姑娘这病,满城的大夫没有一个能治的,我也是没法子了,二姑娘是我的女儿,难道我不盼着她好?我看你是年纪大了糊涂了,你也不必伺候姑娘了,出去养老去罢!”又吩咐身旁的婆子韦嬷嬷,“这病人可不能耽误,快去——”
童嬷嬷使劲挣扎起来。
第3章 露馅儿了()
王氏挨近唐辎,“这童氏骂骂咧咧口出秽言,老爷也不怕脏了耳朵?”
唐辎盯了王氏一眼,上前弯腰拽下了童氏嘴里的布。
童嬷嬷挣开桎梏,跪到唐辎脚下,指着韦嬷嬷,哭道,“大老爷,二姑娘醒了!已经醒了!可她们要把二姑娘送去庵堂!那哪儿是能养病的地方!您可要为二姑娘做主啊,二姑娘不能挪动啊!”
王氏眉头一竖,“这童氏越发不堪了,我不过是训了她几句,她就倚老卖老要死要活的说咱家苛待二姑娘,还不是她伺候的不经心才让二姑娘受了寒?看在她服侍了二姑娘一场,我不罚她,她倒蹬鼻子上脸了,如今还敢污蔑旁人?”挥手示意让人把童氏弄走。
哪知童嬷嬷却猛地上前一扑,抱住了王氏的腿,王氏吓得退了半步,却没挣开,要不是身后有丫鬟扶着,险些被童嬷嬷扑倒在地。
“太太!你不能这样!当年我们家姑娘走之前把二姑娘托付给您和老爷,她——她可还在天上看着呢!”
“把这疯婆子扯开!”
“童嬷嬷,你快松开太太呀!”
“唉哟!她疯了,扎她的手!”
仆妇们七手八脚的把童嬷嬷扯开,童嬷嬷两脚狠命的搓着地,眼看着老爷皱眉却不说话,她心底越发的绝望,“老爷!老爷!二姑娘是你的亲骨肉啊!万不能送出去啊!这是要了她的命——”很快又被堵了嘴。
被童嬷嬷这么又抱又拽的,王氏的贴金皮裙立时就沾满了泥水和泥手印,简直不能看了,她气得抖着手指着童嬷嬷,“这个疯子!”
王氏的丫鬟魏红扶着主子,一边为王氏捋着心口顺气,一边急得跟什么似的,“还不把这疯婆子乱棍打出去!”
唐辎却突然伸手去抓韦嬷嬷怀里的被子。
韦嬷嬷再要转身避开已来不及,便抱着二姑娘的头,勒紧了被子不让唐辎掀开,急急的叫了声“太太——”
王氏脸色一变,情急地上前拦住唐辎,“老爷,这可是个发急病的,掀不得,被染上了病怎么办?”
唐辎不错眼珠的盯着王氏,“你跟我说实话。”
韦嬷嬷低着头,心里直打鼓,知道今天这事必不能善了,却仍是抢道,“回老爷的话,是二姑娘屋里的,得了急症。”
王氏脸色难看极了,“老爷,你不信妾身?”
唐辎目光沉沉地看着妻子。
正在这时,一只细瘦苍白的的小手从被子里挣扎出来,一个打挺,给韦嬷嬷帮忙的白脸婆子一时不察,竟被蹬得松了胳膊,眼见着那只小手极快的划过一道弧线,往韦嬷嬷脸上——狠狠一抓!
韦嬷嬷脸上火辣辣的疼,眼珠子险些被抠出来,她尖叫一声,慌乱中伸手捂脸,被子摔到地上,滚出个只穿了中衣的少女,披头散发狼狈得很。
“曼春!”唐辎来不及想别的,急步上前抱起女儿,见女儿虽神色萎靡,却的确是醒着的,只是脸色焦黄,有些木木呆呆的,唐辎急了,抬头欲吩咐人去请大夫,却瞧见韦嬷嬷捂着脸盯着他怀里的曼春,眼中难掩厉色,好似淬毒的箭——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而上,抬腿一脚就踹了过去。
韦嬷嬷脸和脖子都被挠出了血,她到底是太太的贴心人,这些年养尊处优的,不要说旁人,就是她自己也没料到会挨打,被唐辎一脚踢中,踉踉跄跄连退了几步才摔倒在地,扶着腰哎哟叫了起来。
王氏惊叫一声,上前就拽住了唐辎的袖子,尖声道,“老爷!你疯了!你、你怎么能打她!”
“滚!”唐辎气得脸色铁青,一把推开了她,指着韦嬷嬷,“来人!把这贱妇拖出去杖毙!”
这句话好似一盆凉水浇下,王氏惊怒交加,“你、你敢!”
唐辎不为所动,“都没听见?耳朵聋了?把这贱妇拖出去杖毙!”
王氏脸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伸手掐住了丈夫的胳膊,“老爷,嬷嬷再怎么样也罪不至死。魏红,扶嬷嬷去我房里!”
仆妇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动弹。
韦嬷嬷刚才还歪在那里喊疼,这会儿听见动静,一骨碌翻身爬了两步就跪下了,砰砰砰的磕响头,“是老奴的错!老奴没抱好二姑娘!求老爷开恩!求老爷开恩!”
魏红硬着头皮去扶韦嬷嬷,却没扶起来。
唐辎怒极反笑,“好好好,这个家我说了不算!”攥着王氏的手腕拨开,弯腰抱起曼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女儿抱回了屋里。
院子里鸦雀无声。
也不知韦嬷嬷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王氏脸色变了几变,深吸了一口气,朝韦嬷嬷丢了个眼色,“回头给老爷赔个礼……二姑娘不舒坦,快去请大夫!”
韦嬷嬷也不是那等没眼色的,不敢再多啰嗦,顺着王氏的吩咐狼狈地磕了头,遮着脸捂着腰出去叫大夫了。
王氏跟着进了屋,在离唐辎三尺远的地方站住了,“不知伤到了哪里,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
唐辎不理她,王氏也不再说话,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屋里的布置,心中念头翻了几番——家丑不可外扬,这些年她对二姑娘的态度他看在眼里也心知肚明,彼此忍了这些年,真要闹,早就闹起来了,漫说今天没能送走这小贱人,就是送走了,也不过是生一场气,罢了,冷一段日子罢了,她有儿有女,还怕这个?
童氏身上的衣裳还皱皱巴巴的,手背上的血也没擦净,唐辎绷着脸,吩咐她,“以后仍是你服侍二姑娘,务必尽心、尽力!”
童氏跪下磕头,哽咽道,“谢老爷恩典!”
唐辎点了点头,“……回头去外院账房领五十两银子的赏。”
唐曼春缩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这些人,整个人就好像踩在了棉花上,没有底。
唐辎坐在床边问她摔到哪里没有,哪里疼,头晕不晕——曼春很不习惯,她想挪远些,却在看到童嬷嬷后强忍住了没有动。
父亲和记忆中的样子相差不大,三十出头的模样,白净的国字脸,眉目端正俊朗,留着短须,嫡母还是那样富贵体面,板着脸,神色冷淡,并不正眼看她。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低头悄悄看自己的手,手小小的,嫩嫩的,犹如玉碾的一般,不像是后来在水月庵里针线活儿做多了,不知不觉指尖就变了形,还磨出了茧子。
身上的中衣是细绫子做的,滑过手腕,说不出的舒适。
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是她仍在梦里?抑或从前的那些坎坷才是梦?
她幼时姓唐,闺名曼春,父亲是京城安平侯唐家的庶长子,翰林院散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