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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一种浑浑噩噩的境况(图)
肖童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迈着沉重而又混乱的步子回到楼上的。欧阳兰兰知道他回来了,没有理他,继续趴在床上抽泣。他嗫嚅着凑近她,说:“你怎么不早说……”只说了这一句便又无话。他的心情没有一点喜悦,反而坏到了极点。他想也许他和欧阳兰兰之间真有一种逃不开的孽缘,他历尽艰辛吃尽苦头一心想逃离开去,结果阴差阳错反倒越陷越深,他绝望地想这一下他该怎么向庆春解释,怎么向她交待啊! 欧阳兰兰哭着扑到他的怀里,他不得不抱着她用抚摸来表示安慰。她的眼泪弄湿了他的脸,他躲避不开顷刻被弄得一塌糊涂。她说我爱你肖童,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刚才我是逗你呢,真的我怀了你的孩子我特别高兴。 肖童浑身不自在地搂着她,他说:“可是,可是,现在咱们的处境,还不方便要孩子,咱们还是先把这孩子打了吧,以后,以后,以后再……反正咱们都还年轻。” 欧阳兰兰惊讶不解地看着他,“你怎么和我爸一样,非要把他打了?这是你的孩子,你知道吗?是你的!难道你一点不想要他吗?打了他你不心疼吗?” 肖童说:“真的兰兰,我这是为了你,也为了,为了大家。现在大家不是都在逃命吗。在这儿也不可能住太久,以后上哪儿去谁也不清楚,这到处流浪的生活不可能拖累着一个孩子。” 欧阳兰兰盯问着他:“你究竟是怕什么?你是怕拖累你还是怕拖累我?我真心爱你所以才要把他生下来。你非让我打了去是不是想将来甩了我更方便?” 肖童说:“不是。” “没关系,如果将来你甩了我,你另有所爱,这孩子我就自己养着,他也算咱俩的一个见证。就让他当这种有娘没爹的私生子吧,反正我是不怕难为情。孩子将来没准还因为这个更出息了呢!” 肖童没了话,他知道说什么都为时已晚。他命中注定要被这个女人死死拖住。他隐隐觉得,他一直梦寐以求的那个希望,那个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幻想,那种信心,开始在自己心里,真正地消亡。 从这一天开始他似乎在精神上失去了支撑。像一个没有信念的人那样陷入一种浑浑噩噩的境况。大家虽然没人不希望欧阳兰兰把孩子打了去,但谁都明白凭欧阳兰兰的个性要说服她是痴心妄想。所有人于是都对她表现出百倍的关爱,呵护有加。所有人都把祝贺和忌妒的目光投在肖童的身上,仿佛他是这个世界中最幸福最走运的人,仿佛他奔前跑后为照顾兰兰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他自己,应当应分。 似乎只有建军看出他时常的发呆和语无伦次。他不知出于什么用心破天荒地主动找肖童说话。那天他们俩坐在院子里的墙根下晒太阳,听着钟老板小女儿的录音机里放送着一支未曾听过的流行歌曲,那歌子从容自信地唱着一段优美无比的男女爱情,那爱情的优美就在于它的朴素和简单,简单得只是一个少年天真的心情——“……我能想起的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到老……”这一句歌词竟把肖童唱得肝肠寸断,热泪横流。建军问,你哭什么?想什么哪?肖童不说话,擦去眼泪,自己也不明白怎么这样脆弱。 建军又搭讪地问:“那玩意儿,你现在还吸吗?” 肖童说:“不吸了。” 建军说:“好样儿的,是不是连味儿都想不起来了?” 肖童低着头,像是躲避着高原上刺目的日照,他没有回答。 建军挑唆地笑着:“真不吸啦?” 肖童说:“真不吸了。”沉默了半天,他看了他一眼,问,“你有吗?” 建军把一件东西扔在他的怀里,然后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肖童看怀里那东西,在阳光的直射下发出令人炫目的聚光。当那光芒移去的时候,他看见的竟是那个熟悉的金灿灿的烟盒。 那天晚上他听见欧阳兰兰在楼下和建军大吵大闹,痛骂建军杀人不见血没安好心。建军偶尔冷冷地解释说这是他自己非要不可,他现在是父以子贵牛×大了我怎么敢不给。但他的声音一再被欧阳兰兰的歇斯底里的叫骂和威胁压住,间或传来老黄息事宁人的劝解。肖童独自在楼上枯坐,面对着油灯慢慢吸完了一支海洛因。他的泪水无知无觉地滚落下来。他这时谁也不恨,只恨自己。他的堕落,失败和幻灭,都是自找的,都是因为自己的脆弱和无常。他白天的盼,夜里的梦,一点一点远远地离了他。他也不去追了,因为他累了。他一动都不想动,麻木地听着欧阳兰兰在楼下尖厉的叫声: “建军,你毁他就是毁我,早晚我会让你后悔的!现在你别美,等咱们出去了再说!” 一连很多天,肖童都赖在床上昏昏沉沉,常常一整天一整天地处在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中,但夜里又顽固地失眠。他面色苍白、动作迟缓,对包括吃饭在内的每天必须的生存活动都变得无所谓,连春节那天他都没有下楼和他们一起吃饭,只是到了半夜才爬起来吃了一些冰冷的残汤剩菜。但是他对毒品的依赖,则无论是精神上还是数量上,都表现出越来越明目张胆的贪婪。
第六部分大昭寺和八角街之外
他和欧阳兰兰照例争争吵吵,比过去更加易怒易躁,争吵时一句也不相让。除非在那小金盒里为数不多的烟吸完了,他缠着欧阳兰兰要烟的时候,才会做出一副万般温存、低声下气的嘴脸。欧阳兰兰每一次给他一根,多了不给。那一根根混合着海洛因的粗大的纸烟,就成了欧阳兰兰不战而胜的武器,成了调整双方关系的一个法宝。 这一天上午,欧阳兰兰把他从被窝里拉起来,让他马上起床。她在他耳边大声说:“我们要出发了,到拉萨去!” 肖童毫无兴趣地翻个身又躺下,嘟哝着说:“我不去,我要睡觉。”他自然没忘了说, “你把烟给我留下,你们去多久?” 欧阳兰兰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东西,把一切摆在外面的用品,包括她在这里集市上买来的玩意儿,一古脑地塞进包里。她说:“你要不起你就一个人留在这里吧,你就死在这里吧。我们要走了,要离开西藏了。” 肖童像弹簧一样坐起身子,似乎一下子恢复了以往敏捷的反应。他的声音颤抖着问:“ 咱们要走吗?” 欧阳兰兰直起腰,喝问:“你到底起不起?” 肖童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生怕自己被丢下似的忙乱地收拾着东西。他的脑海里刹那间闪现的,不是拉萨而是北京,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