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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陌生得让人不寒而栗
父亲拎着皮箱走了。他的话故意说得冷静,但那声音几乎哆嗦得失了调子,这是欧阳兰兰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父亲对她如此冷酷无情。他的面孔和声音陌生得让人不寒而栗,一下子打垮了她的任性和激动,让她心寒让她恐惧让她只能唯唯诺诺。是的,父亲说得明白,现在就是想把肖童带走也没辙了,因为护照和机票都没有他的。她知道一切都已无可挽回,她只能扑在栏杆上无声地痛哭。 建军已经在饭店的门口叫好了一部出租车,父亲上了车,坐着,没有急着开,他们等着她从饭店的大门里丧魂落魄地跟出来,低眉垂首地蹒跚着上了车子。 出租车离开了花园饭店,绕了几条街,把他们带到了火车站附近的东方宾馆。他们从新田开来的那辆子弹头面包车,就扔在了花园饭店的停车场上。 在东方宾馆开了房间,父亲亲自督着她给白天鹅宾馆的肖童打了电话。电话拨通了,她问肖童在干什么,肖童说没事在看电视,在等你。她想哭但忍住了。她按照父亲替她编好的说法骗他,她说,我在我爸的一个朋友家呢。他们要玩儿麻将三缺一,你就先睡吧,我明天一早就回去。肖童问,你那边有没有电话?有事的话我好找你。她看着父亲的眼色,支支吾吾地说,电话呀,人家家里的电话不想告诉别人,反正我明天一早就回去,你先睡吧。再见,晚安,我爱你!” 挂了电话,她又想哭,眼泪在眼窝里转着圈,没出来。她想,和肖童的这一场爱,难道就这样完了吗?时至此刻她不能不承认,肖童至今也没有真正地爱上她。但是,她的追求、努力,和计划,就只能到此为止了吗?她得到了什么?难道只有一个孩子吗?如果没有了肖童,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又算是什么! 这个晚上父亲就住在了她的屋里看着她。他们几乎都是一夜未眠。早上早早的,父亲就把她叫起来,他和建军寸步不离地带她下了楼。建军在服务台结账,父亲和她坐在大堂的沙发里等。建军不知是因为什么账目搞不清,跑过来对父亲说,可能上一个房客还留了一笔账没结,让父亲过去核对一下自己的消费。父亲去了,皮包和手机都放在茶几上。欧阳兰兰左顾右盼见父亲没有注意,便拿起手机,快速地拨了白天鹅宾馆的电话,她知道这是和肖童最后告别的机会。 电话打通了,接到了肖童的房间,她一听到肖童的声音就止不住想流泪,肖童在电话里问:“兰兰吗,你在哪儿?你什么时候回来?”她哆嗦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肖童……再见了,你千万,保护自己,实在不行你可以再回西藏去,你找钟老板让他再把你藏一阵。我会回来找你的……” 肖童在电话里沉默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告诉我,兰兰,你在哪儿?” “我,我在,在火车站附近。我要走了,我会来找你的,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就这样吧。” 她不等肖童回答就挂掉电话,因为这时她看见父亲和建军已经结完了账,已向这边走来。她把电话在原位放好,料想父亲没有发现。 父亲走近了,毫无察觉地拿起皮包,收好电话。他的神情已明显轻松下来,对着女儿笑了一笑,说:“走,我们去吃个早饭。” 欧庆春记不得她和肖童的聚散离合使她落了多少眼泪,她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已变得脆弱易折。如果说,和胡新民的感情是一种心平气和的幸福,一种常规而默契的生活,那么和肖童的相爱,就是一条让人牵肠挂肚,死去活来,而又欲罢不能的心路。 当她走进那家山村的小饭馆一眼看见肖童时,他那又黑又瘦的脸使她几乎不敢确认。无论是因为两个多月的颠沛流离,还是因为那顽固不化的毒瘾,肖童那几分脱形的样子,都让她心疼不已。她强迫自己心情平定,靠深深的呼吸控制了情绪。在稍后和他接头时她表现出异常的沉着镇静,直到在古榕树下肖童那依然有力的一抱,她的眼泪才破眶而出。她本不想流泪,但他那倾力一抱,谁能不哭! 两个月来,他们在欧阳天可能会去的省份和城市,动员大批警力进行了搜索,一无所获。处长还亲自带人去了趟吉林,参与搜捕的组织工作,同样没有线索。也许是处长对短期内找到他们不再抱有幻想的缘故,于是在天津行动取得成功的一个半月后,处里终于向局里做了6·16案的总结汇报。经过了半年多细致浩繁地调查取证,内外结合,主动出击,他们使这个规模庞大、隐藏很深的贩毒集团受到连续重创,终于土崩瓦解。它的物质基础已经崩溃,主要网络已经瘫痪,重要据点已经摧毁,缴获毒品及毒资数额之巨,居全国之最。虽然主犯尚未抓获归案,但战果之显著之辉煌,亦可载入史册了。 这个汇报会庆春是参加了的,会上自然谈到了肖童。处长说,从目前的情况分析,肖童很可能已经遇难,否则,不会这么长时间没有和我们取得联络。 这是这么多天来一直被避讳的话题,第一次被处长说破了。庆春知道这已经是心照不宣的共识。但处长此话一出,她的心还是忽悠一下提到了喉咙。会议为此暂停了十几秒钟,像是为肖童默哀。庆春想哭,但众目之下,无法落泪。她知道如果她真的当众为他而哭的话,大家一定会觉得她太感情化了,因为除了李春强外,没人知道她和肖童的故事。 这一天恰是李春强伤愈出院。下午她和刑警队的几个同志到医院去接他。她亲自开车把他送到了家里。李春强让她上去坐坐。她心情郁闷,说不上去了,我身体不舒服想早点回家。她此时确实渴望能够一个人独处。 李春强点点头,并不勉强她下车。他说:“肖童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别太难过。跟毒贩子打交道,还不就是这样残酷。包括你我,都是提着脑袋,朝不保夕,这次那家伙的枪要是正一点,我不也一样完了?干咱们这事,必须放松点,生死谈笑间,随他去了。不能像电影小说里那样,死个人一咏三叹。” 庆春看看他,表示理解地笑笑,但依然感叹了一句:“咱们都是公安干部人民警察,咱们出生入死为国牺牲,理所当然。可肖童不是,他上大学上得好好的,被我硬拉出来干这事,他死得太冤。将来还不知道该怎么向他在国外的父母交待。”
第六部分已经伤痕累累的神经
李春强只能劝慰,又说了些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只要死得其所之类的话。庆春听了点头,但心里的伤痛一点没有减轻。她一连几天彻夜不眠,肖童和她相识相处时的每一句话,都依次浮上心头。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笑容,每一个愤怒,每一次哭,都历历在目。她至此才后悔以前对他的冷淡和轻视。她对他的爱,他为她的事业所做的牺牲,回报得太少了,太被动了。以至于现在,肖童的全部音容笑貌,都出来缠绕她,折磨她。他的率直和好斗,热烈与开朗,男子气和孩子气,都不肯甘休地盘踞了她的脑海,无时无刻地刺痛着她那些已经伤痕累累的神经。 父亲是敏感的,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发现庆春不知什么时候在自己的皮夹里放上了她和肖童在司马台长城的相片,那是一张把两个人单独的相片剪贴在一起的“合影”。他没问缘由。直到客厅茶几上那个水晶相框里的照片也换上了肖童,并且在照片的一角,压上了一支枯萎的玫瑰时,父亲才小心地问了庆春。 庆春没有隐瞒,如实告诉父亲,肖童失踪了。 父亲问:会出事吗? 她说:会。 父亲沉默了,他的沉默是对她的一个抚慰。也许父亲和她一样,非要待到此情此景,才会想起肖童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可爱之处。 父亲和肖童显然也有一种特别的缘分,他是在肖童失踪后,第一个真切地听到他的声音而且证明他还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