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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挑夫慌失失蹭着墙根儿归位,看见几个同行弟兄皆缩着脑袋,不时抬眼偷瞥,唯独那猎户压低了斗笠,怀抱狗背靠墙盘腿稳坐,静得好像一尊菩萨塑像。再看他怀里那狗,居然眼睛半闭不闭,已将睡着了。
那挑夫凑过去,从怀里掏出个小葫芦,拔开塞儿啜了一口,葫芦嘴里散出一股子米酒香。他递给猎户道:“我家堂客自个儿酿的,尝尝?”
猎户摇了摇头,斗笠下露出的唇角却在微笑。
那挑夫又自啜了一口,道:“衙门说马上就遣人来,我看这一时半会儿也不得来。”
之前那老挑夫道:“你不听人言——‘捕快捕快,来得不快!’如今这世风日下——听说了没得,连展昭展南侠都教同门的师弟搞翻了哇!展南侠什么来头的人哪,这算多大的案子,几时见到捕快来管?”
另个挑夫插言道:“二哥,你说得不对!那杀展昭的龟儿子叫乐况杰,是崆峒的子弟,展南侠可是烈阳派的高徒。虽说烈阳崆峒都叫六剑盟,我却听说他们那盟里头你扯我扯乱七八糟,怎说得清谁是谁的头,谁是谁的脚!说着都是使剑的,其实还是六家各吃各的饭,只在一堆挣名罢了。”
那年轻挑夫正啜着米酒,听见这句便喷了声笑,道:“你们说得就是点子皮毛哟。我听得可详细:都说那日云怒堂主与展南侠在凤麟山庄会盟,本是好大一桩盛事,结果是那崆峒弃徒乐况杰勾结云怒堂叛徒容罱曷,把一场盛会杀了个人仰马翻!展南侠乃是力战妖人乐况杰才死的。第二日官府就去了人,律庄主那边善着后哪,这些日天天儿喊我们去给他们挑东西,我瞅见各路英雄都没走,问谁都是这样说。”
挑夫们七嘴八舌接道:“这我也听说了,那姓乐娃儿可不是个妖人!能呼风唤雨诈死还魂,还会使妖法,教在场的英雄都发了一场噩梦,哗啦一醒过来,人都死了大半!”
那年轻挑夫点头道:“多亏了云怒堂的步堂主哇!要不是他战败那妖人……”
他说着一指街心,压低了声音:“我还听说,有人把展南侠的‘占炉神剑’乘乱拾了去……那‘占炉神剑’可不是凡人物件,哪有人见了不眼馋嗦?”
“噢——” 众挑夫会心而笑,齐刷刷点起头来,仍是只有那猎户静坐不动,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小狗,不言不语。
说话间,街心已然杀出三分胜负。
只见那布衫少年长剑指地立在当中,一众大汉倒在四周呻吟,站着的还有十几个,却也只敢拿着钢刀比来比去,口中放着狠话:“兀那小子,莫装神气,你有啥子真本事,不过是仗着手里宝剑的厉害!”
那少年冷笑道:“自古宝刀宝剑都是有德者居之,德薄者失之!既然神剑湛卢挑上了在下,在下自当义不容辞……”
他刚说到这句,便觉后心一冷!
真的好冷!他只感到仿佛一根冰锥钉进自己的身体,然后迅速地融化,转眼渗入四肢百骸……
来不及感知疼痛,满心满脑都只觉“意外”、“意外”、“太意外”!
“啊呀!你们快看!”年轻挑夫张大了口,手里的小葫芦险些脱手落地。
——不知何处射来一根黑亮亮的透骨长钉,恰钉那佩剑少年的后心。那少年在众目睽睽中慢慢回转头去,寻向暗器飞来的方向,一脸的震惊和不甘。
几个挑夫指着街心交头接耳:“真狠,真狠!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哇。”
“大家伙儿还愣着干嘛,快!夺他的剑!”
那少年犹未倒下,那群大汉们便已蜂拥而上,站着的挥刀便砍,爬不起来的也奋力抓住他的腿脚连拖带拽。
少年不顾身上添了许多伤口,拼着最后一点气力,将宝剑高高举过头顶。争抢的人用心本也不在一处,你推我搡一时间也没有个到手的。
有着急便嚷:“砍都砍了,也不欠这一刀!谁来剁了他的手罢!”
少年大骇,不由将手一松。眼看宝剑坠落,一个大汉欣喜若狂,伸手去抓,不料身旁同伴大喝一声:“想得却美!”猛挥刀将剑击飞了出去。
那宝剑在空中划过一个圈,无声无息坠地,只在插入地面的瞬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龙吟,宛如叹息。
众人的目标只是在剑,霎时丢下伤重的少年,纷纷转头扑来。
挑夫们本来安处墙根,突然眼前一晃,一把寒灼灼的宝剑就钉在眼前地上,紧接着街心缠斗的一伙人齐刷刷向这边转过头来。
“啊呀呀呀!”几个顿时挑夫吓得抖如筛糠,胆子最小的甚至尿了一裤子。
那猎户抱着小狗纹丝不动,淡淡道:“别去碰剑,便可无事。好好坐着便了,别出声。”
他话音刚落,十数条大汉已冲了过来。一路上不断有人将身边人砍倒,争着向前。不过十来步的距离,等跑到跟前也只剩下三五个人。跑得最快的一个一抬腿避过兜地的一刀,伸出的手眼看就要摸着剑柄,却骤然在半空僵住了,直挺挺扑倒在宝剑跟前。
他的背心,赫然也钉着一枚透骨长钉!
剩下的几个人,虽已拼着命跑到了近前,却再无一个敢贸然伸手取剑。
整条长街,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只有街心那垂死少年低低的咳嗽声,不时敲打在众人犹如满弓的心弦上。
“哈哈哈哈……”一阵尖锐的笑声,自酒馆方向传来。
笑声高亢、嚣张、自得。这笑声不能不自得——笑声的主人正自酒馆二楼一翻而下,看去却又是一个瘦削的年轻人,身着湖水蓝的绸衣,手里握着一把铁骨折扇——原来那夺命的暗器,便是自他的扇子射出。
一名大汉大着胆子指着他问道:“你是什么人,也敢来夺湛卢神剑?!”
绸衣少年瞥了他一眼,并不回答。他踱步走到布衫少年的面前,踢了他一脚,微笑道:“你,认得我么?”
布衫少年本已行将断气,又被他踢得稍稍清醒,挣扎了一下,还是爬不起来,只得狠狠望着他道:“你……你是……谁……?”
绸衣少年哈哈一笑:“你当然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那日在凤麟山庄你乘乱拔走湛卢剑时我便盯上你了。你记着,我叫曹樾,人称铁扇先生。你可以把这个名字带到阴曹地府去,记得来生找我报仇!”
说到这里,他跨过布衫少年,向着湛卢剑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道:“不过,纵使你有机会十八年后重来,也不过堕入我的天下罢了——可怜人!”
话说完,他就觉得腿脚一重,低下头,只见那布衫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紧紧抱住了他的一条腿。
“管他什么人,敢夺剑就要他的命!”众大汉觑着机会,再度团结一心,一拥而上!
一、渡劫(2)
惊情五百年
作者:风云水龙吟
监修:花非花、清水比奈
友情支持:开胃狼
、此情须问天
一、渡劫(2)
正当街心里刀光又起血花再飞的时候,街口转角处已经聚集了十几二十名捕快官差。
众差役各佩刀尺,肩扛枷铐臂挽绳索,却半步也不走近那厮杀的人堆,只是远远站着喊话道:
“不打架的都出来哟,衙门保准你们周周全全!”
墙脚的挑夫们听见,一阵儿扯衣角使眼色,彼此招呼了,一齐站起来蹭着墙脚向官差们挪动过去。
走在最末的挑夫已挪出了几十步,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去,却见那年轻猎户依旧抱着狗坐在原地,竟是动也没动。
“那伙计该不是睡着了吧?”挑夫们虽感诧异,但刀风正在离自个儿脑门子不远处呼啸着,谁也没胆子再回去叫他。
此刻街心又是一番胜负——一众大汉直似撇了一地的脱水活鱼,个个张着口只剩得喘气,惟曹樾一人打着扇子仍然站立场中,一身好衣裳却已毁了,湖蓝的绸子上尽是血点。
只见他手中的铁扇骨上锯齿一样排着一串刀口,煞是狰狞。
同样挺立不倒的,还有深深插入地面的那柄宝剑。
腥风已散,血雨消弭。鲜亮的剑穗经过腥风血雨的洗涤,早已污糟不堪。那剑身却未沾上半点血腥,苍白色的双锋兀自散发着夺人的气息,好像一位深不可测的长者,冷冷旁观着这场无聊的争逐。
曹樾顾不得一身的血,径直走过去拔起长剑,一伸手扯下流苏摔向布衫少年脸上,骂道:“南侠才不用这种玩意儿,你这学的谁哪,俗!”
少年气得浑身颤抖,似乎仍拼命想爬起来夺剑,然而他身受致命重创,此刻已连喘气都难,遑论动转。曹樾看了他一眼,抬脚便朝他身上踹去。
这只脚尚未落下,街尾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曹樾心生警觉,连忙回头一望,却见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个个是背负双刀的少壮男子,身着一色的黄衣,为首之人却是一袭墨黑斗篷,骑着一匹黑马,身形魁伟,面容冰冷——正是那在凤麟山庄会盟中“战败妖人力挽狂澜”,如今声望正隆风头无两的云怒堂主步惊云!
成队人马步至街心停住,肃然无声。
整条长街亦霎时寂静,不单鸡鸣狗吠不闻一声,身在远处的捕快们噤若寒蝉,就连方才仍在地上翻滚呻吟的一众大汉们,亦忙不迭地敛了声息,各自以最悄寂的动作向后退避……
“步惊云”这三个字对于今日的蜀中江湖而言,就是恐惧却艳羡、艳羡而又恐惧的复杂混合。
眼见步惊云现身,仍然没有向后退的,只有曹樾一人。
他没有后退,反而低头急趋向前,径直走向云怒堂主的马头。
直到秦岚与薛畋一左一右伸手挡驾,他方才停步,接着便将手中宝剑一横,双手捧过头顶,道:“久仰步堂主威名!小可曹樾,早已有心投效,惜乎无门无路。闻说堂主也在追寻此柄宝剑,今日拼死夺得,特来献与堂主。”
他的声音很大,已足以令整条街的好汉们个个听得分明,然而话音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