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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的传说不胜枚举。
江湖,本来就是一个拥有太多传说的地方。一个如此富有,行事又如此诡谲的“人”,能够成为江湖数年来不曾褪色的传奇,也就毫不奇怪了。
只是,这个传说中富可敌国的“老头子”,到底是世外神圣,还是一代狂邪,终究无人能断。近年来更有流言,道是往昔从不抛头露面的“老头子”如今羽翼丰满霸心昭然,年前国库遇劫南侠遭贬,便有他在幕后推波助澜。
越多流言,自然给这名字平添越多的扑朔迷离,也少不得令当下流离小城的中原来客川蜀群豪,在闻名同时,陡生愈多的惊……
与怒!
听闻“老头子”三个字,疑与其有死生之隙的展昭还未动,他身旁的律南天就已拔身而起,右手成爪直扑离自己最近的一名青衣少年。
谁都没有料到第一个跳起来的竟是他,何况他出手之际连一声招呼也无,显然志在必得!
“律大哥!”展昭高呼同时已出掌相阻,格住律南天的爪势。
那青衣少年脸色惊得煞白,却仍然不闪不避,强笑道:“律庄主,若看不得家主比你有钱,不妨自个儿凭本事挣回来。小的只是家主的一条狗,律大庄主身负盛名武功盖世,莫非都舍来打狗了?”
“你!”律南天满面涨红,恼怒之下右手猛一掀,竟将展昭摔了出去。展昭猝不及防,退了几步撞上屋柱,重心一失跌倒在地。
与此同时,九名少年已各掷一物在地,金光闪现浓烟大起。
律南天挥动双掌驱散烟雾,发现九人早已借烟遁去,唯有恨恨转身,忽见本在屋外等候的聂风扑入屋内,正将展昭扶起。他这才念及自己出手太重,面露忧色,却未过去相问,只不声不响地站着。
展昭瞥了一眼柱上裂痕,一壁拍打灰尘一壁问聂风道:“你怎么进来了?”
聂风道:“店里出来那人突然使了烟瘴法遁走,我怕有变,所以进来看看。”
律南天忽然开口道:“你道我为何对‘老头子’的人出手?”
展昭笑道:“你太着急了。”
律南天不理,只是兀自说道:“众人皆传当初冲劫国库的主使便是他,我只想为你抓个舌头。”
展昭摇摇头:“‘老头子’混迹江湖七八年,可有哪个问着过他的底细?只怕你抓了到手,舌头就变成死人头。这号事我见得太多,看腻了。”
聂风闻言心中一动,似有无数往事升腾,一时只是无言望向展昭,扶着他臂膀的手却不由微微收紧……
展昭会心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才挣脱开去。
他上前一揽律南天,低声道:“律大哥,你同我说句实话,且不论家世渊源,你既世居江南,如今却突然把大笔资财迁入蜀中,是否就因这‘老头子’的挤兑?”
律南天未及答言,便有五人一窝蜂拥进了客栈店门,正是简伯青、谢显、张绿水、宗梧,最后还跟进来一个乐况杰。
简伯青摩拳擦掌,看来比谁都愤怒,连声道:“格老子的,都跑了!”
展昭一瞥他道:“跑了便跑了,大伙儿都没事吧?”
宗梧插言道:“大家还好,展师侄,究竟发生了何事?”
展昭环视四周,叹了口气道:“其实没什么……天大地大,要找个地方睡顿安稳觉,还真是不易。”
那厢谢显和张绿水哭丧着脸道:“展大侠,这店好生古怪,怎住得下去?我们还是找别处安逸些!”
展昭摸摸下巴,道:“明有云怒堂,暗有‘老头子’,与其四处躲,不如就在这儿宿了,横竖人多势众,不怕他怎的。”
蜀中群豪早有倚在门外察看动静的,听他这般说法,连忙一条声儿嚷将起来:“要不得要不得!这些儿是万万住不得的!那淅川大侠睡倒自己屋里头都被取了脑壳去,莫说落在他的手板心里……”
众人一夜间连遭惊悚,此刻哪个不是目光涣散神情恍惚,一想起传说中“老头子”种种残酷怪异的手段,人人面若死灰。
宗梧见状也道:“展师侄,大家既然都不愿住,你看……”
一直冷眼旁观的乐况杰忽然打断他道:“师叔,我觉得展……展师……兄说的有理。敌暗我明,说不定那‘老头子’早与云怒堂勾结,就是要我们惊惶终日,耗尽我们的气力,才好一网打尽。如今大家就地安顿休养生息最好。”
他到底年少气傲,尊称展昭一句也觉勉强,但又实在忍不住后面的话。一声“师兄”出口,胸中似有说不出的郁结,竟是连眼圈也憋得通红。
宗梧听他这般分析,脸上流露惊喜之色,连连道:“小杰说的甚是,说的甚是!这趟行程你终是长进不少,不枉此行,不枉此行!”
展昭亦粲然一笑道:“不错!”
说着伸手去拍乐况杰的肩膀,却被少年一扭身躲了开去。
乐况杰讪讪道:“师……师兄,那我去招呼大家进来。”
“不必了。”展昭却又摆了摆手,“理虽如此,可惜不近人情。你看大家已成惊弓之鸟,就算在此住下也无法凝神休养。我倒想到另一去处……”他说着转过头来望着律南天:“律大哥的瞻月楼地处闹市,也颇宽敞。我有心与大哥借这楼子给大家歇歇脚,只是大伙儿得罪在先,大哥若不肯,也是人之常情。”
律南天微笑道:“贤弟开口,为兄哪有不肯的?不过有我这‘契丹狗’在眼前,只怕各位英雄也睡不安稳……瞻月楼我自送与贤弟,不必多言。我在眉州另有下处,就不相陪了。”
※ ※ ※
及至众人转往瞻月楼安顿下来,已是红日东升。
瞻月楼本是专营酒饭,虽有雅间但无客房。展昭嘱咐众人将二楼大堂腾空,就在楼板上头碰着头躺倒歇了,各人看好自己的亲朋财物。每个时辰两人一班在一楼轮班守卫。
展昭挑了聂风同守第一班。众人伤疲惊骇交加,自然求之不得。他们大多倒下便睡,不一会儿整个二楼便鼾声如雷,不时夹杂着几句噩梦中的叫喊。简伯青虽心中有事翻来覆去不能成眠,也只得跟着躺上一会儿休息精神。
聂风经了这夜也颇感疲倦,兀自带了雪饮刀,盘坐椅上养神。才歇了不到半个时辰,忽然听见展昭的声音低低传来:“小马。”
自下山后展昭便极少如此唤他,聂风微怔,睁眼诧异道:“展大哥?”
展昭面色凝重,未携兵刃,却抱着一只长条布包,正是绝世好剑!
他竟能以自身真气将绝世好剑的戾气镇压,以致剑在身边,聂风亦毫无所觉!
聂风见展昭脸色有异,忙跳下椅子问道:“展大哥,怎么了?”
这些日子,少年晒黑了些壮实了些……可那仅余的眼眸中闪烁的,仍是如此单纯的情绪……仿佛天地间澄澈的柔风轻拂人面,不需言语,便已尽述关怀。
展昭定定望着他的眼,然后伸出一只手搭着他的肩膊。
散落肩上的发丝依旧柔软……一如深山刀庐孤独相对之时。
他慢慢地,一字一字道:“小马,有件事我瞒了你……如今,却不好再瞒。”
聂风见他口吻十分郑重,不免又一怔道:“展大哥你讲。”
展昭道:“你的师兄,我已找到了。”
聂风浑身一震,禁不住一把抓住他:“云师兄他……他在哪里?”
展昭道:“他就是云怒堂首座——云。师叔他们今次找我下山,就是为了借我的手杀他。”
聂风露出极之震惊的神色,松手退开一步:“你……你是何时知道……”
展昭苦笑道:“只比你早一天。我曾与他在云老墓前交手,他会使排云掌,我也看见他左臂有麒麟文身。”
“你……该不会告诉他……告诉他……我……我……”惊闻此言,聂风的胸中翻滚如沸,神情更是乍喜乍悲,这句话终是吐不出口,惟见独目中无声无息地划下一行泪来。
展昭摇摇头,道:“我见他使的是排云掌,便以风神腿相试,他却只是猛攻,没给我问话的机会。”
说到这里,他将绝世好剑捧与聂风:“其实昨晚他去过刘家庄园,当时他是众矢之的,我怕你俩在大伙面前相认会诸多不利,故对你隐瞒。”
聂风听到此处方才恍然大悟,昨夜自己感到那死亡之气异常强烈,原来并非自己的错觉!云师兄他……真的曾经与自己如此接近!
“如今他杀伤不少人命,此事我亦无法拔足。”展昭继续道,“但小马,中原武林与云怒堂之争同你无关。云怒堂就在东去两条街后,你自去找他罢。”
惊喜交加,聂风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此刻恨不得立刻飞去云怒堂!忽又想起《梵天鉴》还在自己怀中,连忙伸手欲取,却被展昭一把按住。
聂风再度怔住:“展大哥……”
展昭微微一笑,道:“这东西存于今世徒惹纷争,而书内有一张凌云窟秘图,却可助你们找到回乡之路。若你师兄愿同你回去,隔世无仇怨,我也不能再行追究。蜀中这些事尾,我自会收拾。”
言下之意,不仅已将此绝世奇书慷慨相赠,更是要瞒着天下群雄的眼睛私放蜀中祸首离去!如此一来,蜀中纷争再无可争,《梵天鉴》消失于世,而风云一段相思亦因此完满……这计划委实周密巧妙!然而执尾之人却难免要背负来自各方的巨大压力……
聂风听罢只觉心头沉重,但略一思量,亦知此乃最佳办法。他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伸手拭去眼泪,低声道句:“多谢!”
展昭笑笑:“谢什么。小马,若不是你来到刀庐,兴许我这颗心早埋进深山荒土了……我是自做己事,你还深究什么?但愿有缘……再见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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