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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凝,还有杯子吧?你陪我喝一杯。”
“…… 好。”
只是稍微迟疑一小会儿,纪嘉凝便又取出一个小酒杯,顾澈很豪爽地给她满上。这杯子本来是给顾澈备下的,结果根本用不上,他一直是对着壶嘴猛灌。
“来,干杯!”
顾澈劝酒很直接,不会说什么“为了这良辰美景”之类的话,更不会像大厅里那些书生们一样行着很文雅的酒令。
他跟着父亲在军队里的时候,倒是听多了那些叔叔伯伯行的酒令,荤得很,压根不顾及他一个小孩子在旁边。那时的顾澈才不去管那些“老家伙”,自顾自从父亲碗里偷酒喝,偶尔被父亲敲个爆栗,很痛的呀……
心头父亲的影子己经很模糊了。
他很想念父亲,也一直渴望着,能成为父亲那样的将军,驰骋沙场,马革裹尸。将来,或许……
顾澈凭栏眺望远方,怀念着父亲,而纪嘉凝低下头轻轻抿着杯中果酒。才两口,她便觉得自己快醉了。
顾公子……他……大概没想过,那把酒壶的壶嘴……
酒水从顾澈喝过的壶嘴流到纪嘉凝的杯子里,顾澈浑然不在意,纪嘉凝却是清清楚楚的。
白瓷酒杯离开唇边,一道浅浅的胭脂痕迹就印在了杯沿。
这大概是自己与他最亲密的碰触了吧?
纪嘉凝的手微微发着抖,她别开头,想要掩饰自己的窘态,却发现顾澈并没有注意她,只是看着远处的江面不说话。
她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
顾公子应该是在烦恼公主的事情吧。他对公主的心意,唉……
纪嘉凝又抿了一口酒,脸上热热地烧了起来。
那夜,她意外打了好多鱼,是平常的好几倍呢,拿到城里去卖,可以换来十天的口粮。
外祖与娘亲过世后,她常常是有一顿没一顿,在村里虽然说不上多受欺负,却也没人来救济她。打到这些鱼,她就能吃上几顿饱饭了!
她开心得不得了,唱着渔歌一路归航,却遇上了溃退的匪兵船。
渔船被揸翻,好不容易打到的鱼儿又落了水,她跳进江里想逃命,却被一张网活活捞了上去。
她哭喊,尖叫,挣扎,吓得几乎要昏阙,可也无法阻止那些猥琐地邪笑的男人在她身上摸来摸去。
乡下姑娘晓事早,她预想到自己接下来会遭遇到什么。可是,她的抵抗,在一群如狼似虎的男人面前,有用吗?
她绝望了,好想一头撞在船舷死去,大不了被丢到江里喂鱼,也好过被人糟蹋!但是这些人,又怎么会轻易让她去死?
就在她最绝望最痛苦的时刻,他出现了。
她从没见过这样恐怖的场景一一满船的鲜血,死尸,他将手从一具尸体背上缓缓抽出,不言不笑。
当时她被河盗挟持着,脑中空白一片,只懂得发抖。真的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这是来救她的人,只觉得好可怕好可怕!
然而,当她慢慢与他接触,才发现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杀人魔王。
平常的他,不过是个总在爽朗地大笑的少年,只比她大了一两岁吧?公主师父挑剔他,责骂他,他从不生气,脸上永远是温和的表情。
他其实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从什么时候起,忽然开始期待他到宫里来呢?从什么时候起,每次他一出现,她的视线就不自觉地围着他转?
从什么时候起,她暗暗地仰慕着他……
她不曾细究过,也不敢细究。
他是内阁首辅的长孙,清华世家的继承人,他深爱着她的公主师父。他那么好,而她,终究只是个小山村里走出来的渔娘。
纪嘉凝从没打算过向顾澈坦陈自己的心意,就算明知他不可能成为公主的驸马,她如果求公主师父撮合……未必不能嫁给他。
可又何必呢?
纪嘉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顾澈仿佛才回过神,惊笑道:“咦,嘉凝你原来酒量这么差?才一杯果酒,脸就红成这样啊?”
“是呀,奴婢酒量很差劲。”
纪嘉凝轻声应着,表情依然柔和,眼中一片清明。
“早知道不灌你喝酒了,不过也没关系,这酒没后劲。你去喝两杯茶就解了!”
“好的,那奴婢先进去了。”
纪嘉凝麻利地收拾好杯碟酒壶,对顾澈盈盈施礼便要退下。顾澈挠挠头,忽然说:“哎,我说,嘉凝。”
“是。”
“你别老是奴婢奴婢的啦。别人不清楚,我们自己人都知道你是若辰的弟子,将来你肯定也像她那么厉害。”
“若辰那个人呢,看着和人都挺亲切的,其实眼睛是长在头顶上的。阿澈那家伙想当若辰弟子还当不上呢,一个小跟班,还不是一天到晚我呀你呀……所以你也别老这么客套好吧?”
顾澈哇啦哇啦说了一堆。说完,他才发觉自己好像太啰嗦了。好久没和人说这么长的话了哎,尤其是和女孩子。
“好。”
听不出多少情绪,纪嘉凝笑着应下便转身走了。
可当她背对着顾澈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露出了淡淡的落寞表情。
顾澈,你可不可以别对我太温柔?
这样我面对你的时候,会更难过……
回到厅里,纪嘉凝才发现,云若辰的围棋对手换人了。
此刻坐在云若辰对面的,不是那位风度翩然的楚青波公子,而是另一位年纪更轻些的小公子。
这位小公子也穿青衫,年约十五六岁,脸上还稍有些婴儿肥,倒是显得活泼可爱。
从他束发的金环与腰间的锦带,还有锦带上精致的香囊,可以看出这位小公子必然出身富贵人家。难得的是却没富贵人家少爷惯有的娇气,气质极佳,还时不时说些俏皮话逗云若辰发笑。
“哎呀公主,求您高抬玉手,我就剩这么一块地盘了!”
“不行。”云若辰莞尔一笑,照吃不误。
“啊!惨了惨了,我真要输了……青波哥,你看我这块地方还有救吗?
“小臻,你太吵啦!”
云若辰还是笑,并不像恼怒的样子。要是换个人,这样胡搅蛮缠不好好下棋,只会让人觉得油滑讨厌吧。
这叫小臻的少年却只显得俏皮搞怪,谁都不忍心责怪他失礼。
楚青波站在一旁观棋不语,嘴边有清浅的笑意。
纪嘉凝走到夏虹身边,悄声问:“这是谁?”
“楚家人,说是青波公子的堂弟。”
楚家的公子?难道也是上京赶考的?不可能吧,这个年纪就考中举人,那岂不是十二三岁就中了秀才?
没听说楚家有这种妖孽啊,一个十八岁中举的楚青波就够逆天了。再说……这少年看着也不像读书很厉害的样子嘛。
可如果不是来赶考的举子,今天这文会,他跑来掺和什么?
不知为何,纪嘉凝心头闪过一丝不安。
是自己太敏感了吗?
总感觉楚青波处心积虑地将公主邀请到画舫上来参加这文会,不止是投诚献媚这么简单呐……
“你输了。”
云若辰落下最后一颗棋子,气定神闲地看着楚臻微笑。
第一百七十二章 楚臻
“唉唉,输得好惨!”
楚臻哭丧的圆脸皱成一团,看着像个肉包子,十分讨喜。
“哈哈哈…… ”
围在旁边观战的几名学子一一实际上也是暗中经过了挑选、与楚家有千丝万缕关系的,都是极会凑趣说话的机灵人,纷纷起哄大笑起来。
看到楚臻可怜兮兮的样子,云若辰忍俊不禁:“好啦,好啦,你那扇子我不要了,免得回去说我欺负你。”
纪嘉凝才发现棋盘边搁了把折扇,大概是有些来历的古扇吧?式样与时下流行的儒生扇略有区别,十分雅致。
特别是那枚白玉扇坠,做成水滴状,简朴自然,温润发光,看得出是每天在手上把玩蕴养的爱物。
原来这楚小公子和公主对弈还下了赌注?也不知是自己拿出来还是公主提的,估计是前者吧。
“不,君子一诺重千金,楚臻不能言而无信。”
楚臻一本正经地把扇子双手递到云若辰面前,说:“这扇子,是公主堂堂正正赢了楚臻的,请收下。是楚臻棋艺不精!”
“唔?”
云若辰饶有兴味地看看楚臻,又看看楚青波,笑意深入了眼底。
“好吧,夏虹,替我把小楚公子的扇子收下。”
就算她便装出行,也是大庆的公主,没有自己去接人礼物的道理。能收下楚臻的扇子,已算是给楚青波面子了。
顾澈不知何时也进了厅里,看到这一幕,心里不屑地想,大概是楚青波打听到公主近来喜欢收集古扇,特意让这小子“输”给公主的吧。
他是个直肠子,能想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纪嘉凝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眼又恢复了笑容的楚臻,心里不妥的感觉更明显。
“公主,那位小楚公子……”
回城的马车上,纪嘉凝忍不住开口。
“楚臻怎么了?”
云若辰随口应道,她正打开了那把古扇把玩,点头称赞扇面的画工出色。
夏虹也不解地看过来。
“奴婢觉得,那位小公子,刚刚的举止太轻浮了些。”
“嗯。他那是故意的。”
云若辰“啪”地合上扇子,信手丢在椅垫上,靠着软枕歇息。
“那孩子……也难为他了,想来在家里被楚青波教了很久吧?”
她低声说着,眼里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
楚青波将那孩子领到她跟前来时,说这是楚家族中送到京城太学读书的小堂弟,今天跟着他过来见世面。
太学的学生,是京城五品以上官员以及勋贵人家的子弟,地方豪族也有一定的入学名额。
但是东南豪族往往更信任本地的宿儒教学,很少将孩子山长水远送到京城来求学的。
楚臻一看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少年,也看不出一心向学的上进。
但他性子很开朗,也会说话,即使明知云若辰是公主,和她聊天下棋的时候也显得很轻松。相较之下,其他人在她面前就拘谨许多……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