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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林醉-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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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胜负么?”
“并非如此,”蒹葭摇头,“何家代代单传,养的全是儿子。何家剑法也从不外传,父亲过四十岁寿辰的那日,将铻剑传授儿子,自己便溘然长逝。这样的继承方式,已持续了数百年。” “不对,”张颀沉吟道,“何泰锐比我阿爷年长,今年肯定超过四十了,他却为何还活着?”蒹葭赞道,“大王所言极是!铻剑传到何泰锐这代,却出了差错。”
“喔?”张颀眼神亮了一下,“是怎样的差错?”“何泰锐武功卓绝,性格沉稳,尽心尽力辅佐是非城,本来一切都很太平,”蒹葭眼神流露出惋惜,“却没料到,他娶妻的第三年,恰逢中秋团圆之夜,他忽然发了疯,一剑刺死了自己的娘子。”张颀惊道,“还有这样的事情?”蒹葭叹道,“他弑妻以后,幡然醒悟,伤心地五内崩裂,抱着妻子的遗体奔出了城,守城士兵回忆说,何泰锐半身染血,双眼涣散,状若癫狂,自然无人敢拦阻他——同一日,城主萧汉也暴病身亡,城中乱成一团。后来,新任城主萧峻派了人马四处寻找何泰锐,到第三日终于觅到,他独自坐在潇河边,妻子的尸首却不见了。”
张颀惊悸问道,“那尸体去了哪里?”蒹葭默默一笑,“谁知道呢?追上去的人发现,何泰锐嘴角渗血,面上印着五个指印,半边脸红肿破皮,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张颀忍不住问,“是谁打的?谁有这样的本事?”蒹葭摇着头,喃喃道,“这是这话,凭他的本事,谁能打的了他?想来他心痛不已,又或是神情恍惚,自己抽了自己一个耳光——至于他妻子的尸体,大家传言,他自己狂性大发,将妻子扔进了潇河之中。”
张颀惊道,“好蹊跷的事情,后来可曾弄明白?”“这事情哪里弄得明白?何泰锐弑妻原因,也无人知晓,他自己更是绝口不提,”蒹葭叹了口气,“他们夫妻原本恩爱,二十年来,何泰锐一直思念亡妻,不肯再娶,还常常说,他的妻子尚在世间,过段日子,都要外出寻找!”“他倒是痴情种子!”张颀冷笑,忽又想起什么,“何泰锐一般何时外出?”
“那倒说不准,三年、五年,也没有定数,”蒹葭眼神含着些许的喟叹,“他寻了十几年,自然也寻不回亡妻,何家却从此失了香火继承。”张颀不可思议地摇头,“何家既然肩负铻剑使命,何泰锐便真的不计较传人么?”“这事说来更为怪异,”蒹葭面上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何泰锐纵然不肯再娶,何家老夫人却严令儿子延续香火。因此,老夫人挑选宜男之相的女子,强迫儿子行敦伦之事。邪门的是,她们虽与何泰锐同房,竟无一人有喜,多年来,何家始终抱不到儿子。”
张颀暗忖,“如此说来,何泰锐一死,我南朝便少了个世代的劲敌!”面上却不以为然道,“既便命中无子,何泰锐收个把悟性高的徒弟,传授铻剑,也算继承了何家剑法。”“这却不成,”蒹葭摇头苦笑,“铻剑乃神物,惟有何家血脉方能驾驭——外人是学不来的。他曾经动过脑筋收个徒弟,也在江湖扬言,凡能握住铻剑者,便有资格做何家传人,可惜这么些年,武学之士前仆后继,快把何将军府的门槛踏平,却从无一人握得牢铻剑剑柄。”
“如此说来,铻剑果真是后继无人!”张颀大喜,想想又不放心的问道,“何家是否找人算过,天下第一剑便真的断送在何泰锐手中么?”“其实——”蒹葭望向枕边如水月光,嘴角浮现出奇异的表情,“何家无后,说的刻薄些,也是何泰锐自作自受!”
“这话怎么说?”张颀微微一震,追问。蒹葭叹道,“个中缘由,还是从老夫人说起,她天天烧香拜佛,为家门祈福,又担心儿子出了毛病,到处寻访良药,弄得何家无子的事情尽人皆知。终于有个大夫上门,告诉老夫人说,何泰锐的娘子当年怀喜,正是这位大夫把的脉。”
张颀惊地吸口冷气,“原来何泰锐已有传人,后来呢?”蒹葭淡淡道,“哪有后来?老夫人推算日期发现,何泰锐杀妻之时,他家娘子已怀有两个月的身孕,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位娘子却隐瞒了喜事,所以,何泰锐一剑杀妻,正是一尸两命,活生生把自家传人给害死了!何家代代单传,也正因为这个缘故,何家儿子胎死腹中,怕是再无后人呢!”
张颀惊了半晌,蓦地笑了起来,“果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他眼神里透着幸灾乐祸的意味,蒹葭心底厌恶,调转头去,默不作声。张颀留意到蒹葭表情,轻轻凑到他的耳边,“你这故事讲的好!我明日有赏赐给你。”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翌日,驿馆外赫然出现硕大车驾。张颀弃马改乘,蒹葭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来车驾总好过骑马千倍,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卧在车中养伤,张颀同乘时,免不了摸摸弄弄,也没闹出什么大动静来。尤其意想不到的是,玉昙膏极具奇效,躺了半日,笞伤竟然痊愈。
蒹葭喜出望外,“大王,玉昙花果真是个宝贝!”沙奴如此欣喜,张颀只觉好笑,“那是自然,你不过挨了几下板子,秦韵文被何贼一剑穿胸,便是靠它救转性命!”蒹葭忍不住问,“何泰锐为何要杀二殿下?”张颀哼道,“何贼想杀的,其实是我阿爷——”回首往事,他的眉间蹙起激愤,“二郎命大得很,水淹不死他,铻剑也杀不了他!”蒹葭心中一震,张颀抬眼望了车外,却忽然转移话题,“蒹葭去过砂城么?”
蒹葭点头,“奴婢去过好几次。”张颀蓦地笑了,“你说说看,砂城给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蒹葭微微闭目,大片鲜红的血翻腾着浮上脑海,他猛然一惊,睁开眼来,“却也没什么特别。”张颀眼神怅惘,“我却一直记得,砂城路边的白沙枣饼①——”
蒹葭心中好奇,张颀也不看他,只定定瞧了远处虚空,“你一定奇怪吧?”他的嘴角透出若有若无的复杂笑容,“砂城的汤泉十分出名,我十二岁那年,阿爷带我和弟弟前往——其间出了点故事,我乘着宫婢不备,悄悄从行宫里溜了出去。”
“他说的轻描淡写,却不知发生什么大事,他竟会逃离宫禁。”蒹葭心中疑惑,也不敢发问。张颀仿佛沉湎回忆之中,轻声说道,“我独自走在路上,心里好生害怕,犹豫着是否回去,却也辨识不清方向。也不知走了很久,脚痛得针扎一般,肚子正饿,看到路边有个胡饼店,门口排着长龙。我挤上前去,新烤的枣饼外皮雪白,分豆沙、枣泥、芝麻、猪肉各种馅料,映着红红的灯笼,胖头胖脑,分外地诱人。”
“以他的身份,居然光顾砂城的枣饼店,倒是奇事。”蒹葭暗自好笑,听张颀又道,“我肚子咕咕乱叫,犹豫好久,按捺不住奔上前去,飞快地抢了一个枣饼,转身就跑——”张颀顿了一顿,“大概我从没做过贼,心头害怕的很,竟被自己绊了一跤,跌倒在地上。”蒹葭只觉匪夷所思,克制着不去笑他,问道,“后来呢?”
“后来——”张颀目光带着些惘然,“枣饼飞了,除了大红的灯笼、雪白的馅饼,其余的我也记不得了,后来阿爷派兵抓了我回去——”蒹葭暗想,他私自逃离,也不知皇帝如何处罚他。张颀却道,“我后来一直想着,去吃一回砂城路边的枣饼,奈何行程匆忙,始终未能如愿。”蒹葭笑道,“郎君要吃枣饼,遣人去买,容易不过。”张颀眼神复杂,摇了摇头,“一人吃饼,也没什么乐趣,倒不如记忆中留个念想的好。”

故地景似旧

砂城,终于到了!
在蒹葭的记忆里,砂城记录着沙国的荣耀和屈辱,是沙人复国梦的精神圣地。十多年来,蒹葭亲眼看见无数沙人虔诚祈祷,踌躇满志,盼望有朝一日夺回这座城市,让沙国的圣鸟旗重新飘扬在城头。蒹葭不确定自己能否等到那一日,与他而言,砂城承载着他的欢乐,痛苦,思念和一些模糊不清的记忆。
街边艺人正表演糖人吹画①,蒹葭忍不住驻足——小老鼠的头成形,然后是细细的耳朵,肥肥的身子,围绕摊边的孩子充满期待,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抢……幼年时,阿娘常牵着他买糖饼儿,他也是这样欢喜雀跃,急不可耐。如今,母亲的音容已然淡去,但她柔软细腻、带着暖意的双手,始终烙印在自己脑中。
蒹葭下意识地握了握袖,袖中藏着母亲的遗物。他离开砂城时,母亲哭着摘下一支翠玉耳环,递到他的手中,“玉奴,爷娘对不起你,你好好照顾自己——这个耳环你收好,阿弥陀佛,愿菩萨保佑,我们母子还有重逢的一天。”可惜,菩萨没能保佑他们,三年后,阿爷被杀,阿娘自尽身亡,若要与家人重逢,只能等到黄泉路上了。
蒹葭闭上眼睛,阿爷威仪的面容,阿母慈爱的眼神,依稀在脑海中摇晃。师父去世后,蒹葭重回故里,遥望城池中心的黄金碑,告诉自己,那里曾是他的家园。蒹葭也暗暗查访家人骸骨,想为他们立坟祭奠。虽然时日久远,凭借他与南国官员的交情,却也获得一个重要消息——元玄十年,家族遭灭门后清点尸首,自己的妹妹竟不在其中。蒹葭听闻后心头狂喜,祈求妹妹尚存人间,或许兄妹真有重逢的一日。妹妹小自己四岁,如今当是十九岁的青春妙龄——然而,人海茫茫,他却哪里去寻?
他熟知的亲人全部离世,不知该往何处打探消息。蒹葭一个人承受着孤独,有时会在心底埋怨师父——死亡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他想告诉师父,痛苦地活着,比死更艰难。他忍受着同族的鄙夷,南人的亵玩,被斥为不男不女的祸害,连自己都觉得躯体肮脏无比。维持着皮囊的洁净,是他保存自尊的方式。然而,在那些人眼中,自己一定很可笑吧,就像倚门卖笑的娼妇,无论如何香汤沐浴,华彩衣饰,那污浊总是如影随形,哪里擦拭得掉?
蒹葭拉紧斗篷风帽,掩盖满头金发。砂城常年与是非城交战,双方虐杀俘虏的手段狠毒而残暴,均是不遗余力。沙奴在砂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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