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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木被钉的死死的,凭她单薄的力量是无法开启的,就试着去搬,根本不起丝毫作用。
这可怎么办?不行呀。她扬着声音喊:钉子钉的太牢固了。
棺材里的那个人开始吩咐起来:你蹲下来仔细的找找,看看身边有没有可以利用的东西,要是能把钉子撬开一条缝隙就可以了。他的这句话简直就是多余的,她也早就想到了周围的一切,可是什么东西都没有找到。既然那个人说了,她也想再证实一下就按那人的意思去办了。
仍旧是一无所获。猛然记得口袋里还有一把小刀。那是她拿来作防身用的。她真的太幼稚了,拿一把削铅笔刀来防身。身强力壮的汉子们拿来防身也无可厚非,她能行吗?不过,管不了这些了,此刻竟然派上了用场,对着棺木的四角猛剜。
棺木太坚硬了,稍不留神就会划破手指的。在剜掉第二个钉子的时候,刀片断裂了,她立刻闻到手指上有一股子腥味。
那人又说话了:你只要剜掉一头就行了。他喊:你现在离开远一点,让我试试用脚来踹开它。
怕那人出什么意外,她并没有走出很远,呆立地注视着棺材,很久,不见动静。
那个人在棺材里瞎折腾一阵,大概是力竭的缘故,棺材纹丝不动,他倒是从撬开钉子的那一头爬了出来,像经过长时间冬眠复苏后的动物一从洞穴里钻出来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呼吸着对他来说再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空气。
她打了个寒颤,目光定定的移向那个人,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庞,但见他魁梧高大,西装革履,浑身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叟臭味,下意识地用手捂住鼻子再不说话了。
呃,他怔怔地说:请你不要害怕,我既不是僵尸,也不是坏人,我是个人,跟你一样是个正常人。边说边向他靠近。
以为他要来伤害自己,她胆怯地向后退去。突然那个人在她面前跪下鸡啄食似的磕头,嘴里还呐呐地念叨:恩人呀,你是我的大恩人,是你救了我这条不值钱的老命,老天总算长了眼睛,我这可真是绝地逢生!
她靠在墓碑上,咽了口唾沫,惶惶不安的心才逐渐平稳下来。
面对突如其来的让她受宠若惊的场面,她竟手足无措,忙不跌地把他搀扶起来,她惊讶的说:你这是干什么,我怎么能承受得了,快……快起来。
她把口袋里的面包掏给他。
他接过来如获稀世珍宝,看她足足五分钟,随即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面包。
东边渐渐露出了乳白色,氤氲着的浓雾在天与地之间迷漫开来,很快就包围了两个人。
她木呆呆地注视着面前的墓碑,田义忠之墓。碑文上这五个流畅的用隶书篆刻的字引起了她的浓厚的兴趣,也许这就是她要找的能打破尴尬局面的话题,虽然她知道碑文上刻着的就是他的名字,可他还是忍不住多余地问道:田义忠,是你的名字吗?
是的。他厚重地回答,显然是吃了面包的原因,他的声音已经底气十足了,他说:以后,不,他郑重其事的说:从现在开始,你就叫我田忠义,我再也不是以前的田义忠了。
为什么你一定要这样做呢?她不明白开始追问起来。
他像是没有听见,抬头望着东边的鱼肚白,脸上的皱纹一齐向鼻尖集中。他干咳了一声,吐了一口痰,用商量的口吻说:你能帮我把坟墓恢复原貌吗?
她不理解,但她还是很想知道刚才那个他还没有回答的问题,于是她又大着声音重复一遍: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改名字的原因哩。大有一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
不为什么?她急切的追问只换来他轻描淡写的回答,他的回答又让她觉得他好像是在应付自己。她觉得这个田忠义是个不解之谜,性格极其怪异。她舔舐着干裂的嘴唇也不想说话了,所以也就没再追问下去。也难怪,好端端的一个人,而且看得出来也是一个体面的人物被活活的埋在地下,思想肯定一时无法转变过来。他有自己的难言的苦衷暂且不说,自己却又添油加醋,触及人家的伤心地,换成任何人,也不会马上告诉你的。她在心里自我安慰一番,走过去帮忙。
天快大亮了。
她直觉得此时筋疲力尽,两只手耷拉在裤缝和口袋之间,指尖被磨破的和刀子划破的伤口锥心泣血的疼痛。眼睛肿胀而且酸涩,脑后的马尾巴辫子也散开了,遮住了整个面容,一身的慵态相,好似害了一场大病。
田忠义无意间斜睨到她的神情,心底深处那根最柔弱的琴弦被深深的震颤,发出出人意料的曲子,这首曲子进而变成一种强大的动力,使他有种想说出点什么似的感觉。但是,他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
听到轰隆的响声,她抬眼望了望那条柏油大马路。路上已经有汽车的影子了,汽车都开着大灯,显然能见度很低,他们都把车开的犹如蜗牛爬行。
人被救出来了,她压抑的心总算有了些松动,凭感觉他并不像个坏人,该做的自己都已经做了,自己也可以回家了。可是,她又考虑起他来。自己走了他该怎么办?还还能回得了家吗?他的家人还能接受他的死而复生吗?忽然,她觉得自己真是太自私了,有谁不希望自己的亲人在临死之前能再多呆上一段时间。他家人的精神一下子能承受得住吗?可是,自己又想不出最好的办法,只好先征求他的意见再做打算。
田忠义不停地哆嗦着,西服紧裹着瘦削的身体如同裹着的尸骨,若是刮上一阵东北风,骷髅很可能就会散成一堆白骨。
她的心里莫名的升出一种怜悯,是对他的怜悯。
叔叔,如若不然,你就先跟我一块回家去?反正这会儿你又没有合适的地方可去。
她寻问似的问他,这样也给他留一些余地。
他没有说话,只用鼻子哼了一声,可能就是默认了。
她在前边慢慢的走着,他就一颠一颠地紧跟在她的身后看她的背影。
她嫌他走的太慢,索性回来搀扶着他,尽管那股浓郁的气味依然存在。
孩子。呃。他迟疑了片刻,迅速改口说道:恩人。冷不丁的问:我还不晓得你的名字哩,瞧瞧,我这个人做人是不是差到了极点。
唉!他莫名其妙地叹了一口悠长的气。
她也没有直接回答她,目光定定地看着他,这次终于看清楚他的脸。那是怎样的一张脸,面色苍白,根本找不到血丝的存在,颧骨明显的突出像两把小锤子,他的眼球深深的陷在眼窝里没有丁点的光泽,看上去极像一个铅球掉进一口干枯的老井里,一绺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听话极了。
见她不说话,他就望着她那虽然肿胀但却黑白分明的眸子,眸子里有股无辜的神情,很悲哀的无辜。
她和他的目光接触的刹那,她被打败了惶惑地低下头,扶正脸前倾斜的方巾。
秋萍。她下意识的说。
是你的真实姓名吗?他像她问自己一样盘问起了秋萍。
不是,但我也说不清我的真实姓名,除此之外我真的再没用过别的名字。我觉得我的这个名字很有意思,也很有诗情画意,本来我也是天使降下来的幸福女孩,可是不幸却是降临到我的头上,我觉得我的命运就好像秋天的一片浮萍,漂泊无助,动荡不安,只能四海为家。
她的眉宇间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忧伤,她淡淡的说:我喜欢别人叫我萍儿,叔叔,你以后也这样叫我萍儿,好吗?
他终于露出很勉强的微笑,那笑使他的整个脸都变形和扭曲,像极了一尊艺术家雕刻刀下的根雕艺术品,不仅表情,甚至于形体都固定死了。
很快就到她的住处了。
这是在江宁市近郊的沿河路上的两间低矮的平房。平房看上去年久失修,显得破败不堪。虽然距市中心比较远,但她在这里却是得天独厚的环境。门前的沿河路向西走一直可以到达市中心,房子后边就是一条大河,河水是来自上游往江宁市的母亲河白河里注入的。一片四季常青的树林引的鸟儿竞相做巢,比赛歌喉。房子四周都是些做生意的,他看这里大多数都是卖轮胎给汽车美容的,虽不是繁华路段,但见车来车往不停的穿梭着。田忠义把这里的地形大概熟悉一下然后就跟秋萍进屋了。
正间里有张大床,她扶他坐下来,几个蛇皮口袋里装满了东西静静的潜伏在墙根处,除此之外就是一个蜂窝炉子和一些必备的厨房用品。在他休息的空儿,秋萍很快给他准备好了洗澡水和一套不知从何而来的棉布衣裤。
叔叔,你先洗个澡,把身体放松放松,我在外边,有事你叫我就行。她关上门离开了。
他把自己泡在木盆里让所有的烦恼和忧愁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有了热水的温暖他直觉得浑身轻飘飘的,皮肤也渐渐的有了血色。看到自己的身体开始红润恢复原貌他才意识到自己从此以后又是一个正常人了,等到明天。不,就是现在,这个世界依旧是属于他的。
洗完澡,他打开门,秋萍刚巧提着个快餐盒回来。
她笑了笑,说道:衣服还算合身,只是有些破旧,不过没有关系,总算有件可以御寒的衣服。这件棉衣还是前几天她从路上捡到的,好像是个醉汉丢的,真是想不到竟然还能派上用场。她替他拉好打卷儿的衣领子,说道:刚出锅的蛋炒饭,趁热吃了吧,也不知道你究竟几天没吃饭了?
看似普通平常的一句话却深深的戳穿了他心灵深处的那块伤疤,犹如风平浪静的湖面上被人投入一个小石子马上变的波澜不惊。的确是该认真的想想自己到底有多少天没有进一口茶水一粒米了,又有多少日子没有在人世间品尝世间冷暖了。他扳着指头嘀咕着:九日,十日,十一日。。。。。。十五日。
整整一周了!他惊诧地说。
竟然有一周的时间了,整整七个昼夜168个小时604800秒,简直不能让人想象,这一周的地狱生活是怎么熬过来的。有的人整天厌世轻生寻死觅活的,可也没有真正的见到有几个人去死。可是自己,却是多么荣幸的在天国里走上一个轮回。掐指头算算,自己的生前没有一个仇人,甚至都没有和任何一个人红过脸。可自己这又不是在做梦,自己的确是从坟墓里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