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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烧过香,因为来朝拜多在晚上,一来他离得远,二来他的确没把自己的命运与烧香许愿联系在一起。当老师的吗,应该是唯物主义者,但他也不反对。比如年年大姐大姐夫都要来,和他说起那盛况空前的场面时,他一点也不反感,还隐隐地生出几丝向往。
但今晚,不是九月十九,吴雁南也不是去求什么佛拜什么神,而是要去和一个知心交心的兄弟见上恐怕是最后的一面。何书章啊何书章,你从城里被“贬”下来,来的可是风水宝地啊,有大山奶奶在照看着你,怎么会触了高压电呢?
事情显然已经牵动了有关方面,吴雁南到的时候,出租车只能停在许多车辆的旁边,然后步行到鱼塘。虽然人多,但让大家惊讶的是,竟然非常安静。时值九月初,天边有一轮弯弯的残月,昏黄地挂着,周围亮着几大星,像是人睁大了的惊恐万分的眼睛。吴雁南朝人影晃动的地方心惊胆颤地走去。
适应了夜的黑暗的吴雁南,上了塘埂便看到了惨景的轮廓。地上横躺着何书章,脚朝向水面,头倒向池塘的外侧的水田。正对着他睡着的地方的上空,几条粗粗的黑线向黑暗的远方延伸开去,那是给水泥厂输送高压电的高压线路。
不知为什么,吴雁南并不敢走得离何书章太近,就在一边抖抖地站着。有一个派出所留下来守护现场的中年警察,显然已基本上把事情的经过了解清楚了,每有家属前来,就断断续续地给以解释。吴雁南到的时候,也不例外。他先询问清楚吴雁南和死者的关系,就开始不厌其烦地说开了:
“据说上一次有一个老头来这儿钓鱼,也像何老师一样,还没钓呢,甩钓杆的时候,鱼钩碰到了高压线。他被打到池塘里,但没被打死,后来抢救过来了。今天下午有人打电话叫何老师打牌他不去,就一个人跑出来钓鱼。他自从从城关回到这儿,就是爱钓鱼。他今天下午出来,还专门问一个妇女,上次老头没被打死的鱼塘在哪儿,这下找到了,命也没了。”
“这塘里有淹死的鬼呀,非要抓一个人去还魂。”有人难过地说。
吴雁南听了,打了一个寒噤,见警察手里闪着红红的烟头,就说:“同志,你的烟给我抽一支吧。”
警察递了支烟给吴雁南,帮他点上,又接着说:
“可是这算怎么一回事呢,说是因公死亡吧,他这是出来钓鱼,只能算个意外。不过说是意外,追究起来,供电局可能有责任,当然得量过线路的高度达不达标才能下结论。只是可惜,死了大半天了,连个收尸的人也没有。他单位的人没过来,家里人也没过来,来的就是派出所和镇上的几个人,还有就是你们这些同学老乡。唉,人死了就是这么回事。”
“说死就死了,人真是太假了,太假了。”又有人伤感地说。
“他老婆还在城关呢,也不知来了没有,他父母更别提了,两个老人都六七十岁了,谁敢跟他们说啊,一句话还不要了两条老命?人啊,不管咋的,都要把生命照顾好,真的,你们说,我们哪个人的命是自己的呢,你看他老婆要是知道了,还不哭死呀……”
警察终于说了一句万分灵验的话,随着他的话音,寂静的夜空里响起了一声长长的撕心裂肺的女人的哭喊,不用说,那是何书章的老婆到了。
“何书章呀,你怎么这么坏呀,你不能丢下我们不管呀,谁让你跑到这里来呀,你不能丢下我们呀……”
这算是何书章告别人世间的高潮,之后,就有一些人解劝着,又有一些人联系了县城的殡仪馆。有人抬起了何书章,还把他心爱的钓鱼杆收好,放在他僵硬短小的遗体边,走向公路上的灵车。
在后面,吴雁南高一脚低一脚地尾随着,送别他亲爱的老战友。从此以后,阴间阳界,便是两个世界了。老何啊老何,善必寿老,恶必早亡。你做了什么恶事,老天要这么早让你离开人世呢?金成龙还要我代他向你问好呢,可是我们近在咫尺,你却再也听不见我说的话了……
六
生老病死,本是正常的事情,但发生在何书章人身上,却让人提起来就不寒而栗。连续好多天,吴雁南尽量避免自己想起故去的旧友,但旧友的魂魄却总是变换着形式占据着他的脑海和睡梦。
他并不唯心,但看到亲爱的妻子想起可爱的女儿,他总是想到了自己的死。他不知道哪一天,自己的死又会是个什么样子。何书章的寻找鱼塘,其实也算是自杀了一半。他的死也许有偶然的因素,但和他的命运不能说没有关系。一个“借调”竟然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这政策,看似很简单,实际上包含着如此巨大的威力。那些政策的制定者们,不知道在每下一个文件的时候,想过其中会带给人们带来什么伤害没有?但是,人在面对命运的时候究竟应该怎么办呢?比如你,吴雁南,借调的路一旦走到尽头,让你从城关回到农村中学,你会不会自暴自弃甚至自残?
吴雁南神情恍惚了许多天,突然想起来,大山庙会就要到了,他突然感到菩萨的笑是那么仁爱有加了,他就想去给救苦救难的大山奶奶上一柱香。他在晚自习回来以后把这想法跟梅思月一说,谁知梅思月早已有此打算了。
“我就准备跟你说呢,王文彬和白娟让我问你要不要去大山庙会,可以坐他们的车去。我看你的精神很不好,雁南,我们也去一次吧,求求大山奶奶,降给我们福音,保佑我们吧。你明晚上有没有自习?正好奇奇在奶奶家,明天我们一块去吧?”
“好,就是不知道明晚路怎么样,这天总是零零星星地下雨呢。”
“去到再说吧,山上石头多,下雨估计也没什么大妨碍。”
夫妻俩边洗漱边商量好以后,就上了床,吴雁南双手枕着头靠在床头上,梅思月挨过来,头倚在丈夫的肩窝里。
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吴雁南看一看来电显示,是手机号码,很熟,可又想不起来是谁的,就慢慢伸出手去,拿起了听筒。
“吴老师,你休息了吗?”对方的声音很沙哑。
“没有,你哪位?”
“我是石德厚啊。”
“我还真没听出来,你说,什么事情?”
“明晚我的自习你帮忙上一下,好不好?”
“明晚……”吴雁南犹豫了,按说没理由拒绝人家,可是,明晚,要去上香,这愿都许下了呀。
“怎么,你明晚也有辅导吗?”
“辅导倒没有,可是我明晚要去赶大山庙会。”
“你也去啊?”
“怎么?你让我上晚自习就是要去大山吗?”
“是。”
“往年去过吗?要去就得连续去三年的。”吴雁南说。
“往年没去过,去三年可以,大孝就得三年呀。”
“什么大孝?”吴雁南惊讶地问。
“我父亲去世了。”
“啊?什么时候?”
“就是你让我上晚自习那天晚上,八点多钟。”
“那,他临老的时候你不是没在他跟前吗?”
“是。”石德厚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都怪我,可你明知道——”
“我知道他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但怎么也想不到就会在那个时候,唉。”
“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是想到大山为父亲的灵魂许个愿,让他安息吧?”
“是,都怪我自己贪心不足,带那么多课。”
“别自责了,德厚,生老病死,人力是阻挡不了的,就像何书章,钓鱼的时候被电打死了。人就是这样,生的时候可能感到很自然,却不能接受别人的死亡,也许临到自己百年的时候,死不过是很平常的一件事。愿老人家到了那边能得到安宁,至少我想,他不会再饱受疾病的煎熬了。就像何书章,他虽然才三十六岁,但他的精神那么忧郁,死对他来说也能算是一种解脱,至少他不会再让‘借调’这个混蛋词语揪他的心了。”
“啊,我听错了吗,吴雁南,你再说一遍,被电打死的人是谁,何书章吗?”
“是的,比你父亲早走几小时,希望他的提前出发是为老人家带路啊。”吴雁南的眼泪掉了下来。
“呜呜……”他听到听筒那边石德厚又一次的哭声。吴雁南也不解劝,就那样把听筒握在耳边,听那男人哀哀的啜泣,觉得仿佛是来自天国的祈祷。石德厚啊石德厚,你这一次的眼泪是为何书章流的吧,毕竟,你们一块来的城关,你们并肩战斗了三年。此时你的心情,我能了解,那是真正的兔死狐悲的感受啊。
“明天晚上我们谁也别上课了,烧香的时候,多买一把,给老何也上一柱——吧。”石德厚带着哭腔恼怒又悲伤地说。
“不上了……”吴雁南喃喃地放下了电话。
吴雁南挂了电话,转回头,发现梅思月已经歪在床头上睡着了。是啊,丈夫从老同学的死中所受的间接的打击,让这个要强的女人也日夜担心着。她从不在丈夫面前流露什么不快,但夜晚的睡眠总是不那么深入。这不,听着丈夫长时间打电话,她的神经再也坚持不了,便向瞌睡妥了协。
第四十章 许愿拜佛
一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小雨渐渐住了,天上还布满乌云,看不见一颗星星。王文彬开了车载上吴雁南、白娟和梅思月驶上了西去西山的路。
吴雁南感慨万千,十几天前的晚上,也是这从这条路上,他一路想像着何书章悲惨离世的惨景,一面迎着秋夜的残月西去。今晚,他竟又走上了这条路,目的地依然是那座大山,但目的已经改变。他不是佛教徒,他知道许多去大山的人都不是佛教徒,但他们的心情是像佛教徒一样虔诚的。他们会不远数百里,冒着阴雨天,来上香,磕头,许愿,然后把所有自以为得到的收获带回家,期待来年如他们所许的愿望一样兴旺发达。当官的求官,经商的求财,老人求长寿,孩子求平安,青年人求发展,光棍汉求婚姻,不孕妇求生子,总之,只要你在生活里还缺少什么幸福,你就在这一天到大山上来吧。所以每年的这个日子一到,三天之内,大山就是不夜的大山了,就像人们常说的不夜城一样。
这一次也是如此,不要说是下了雨,就是大雪封山,也不可能封住虔诚的朝拜者。吴雁南一行刚到西山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