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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老得连角票也挣不上了。李幺爸将一些皱巴巴的角票点给易大母亲说,我们两清了。从此后连李幺爸也没有再来过。母亲只好在船上帮汉子们浆衣洗被,挣几个糊口的零钱。
易大后来去京城读书,娘拉着他的手,但眼睛已看不见,眼眶红肿,眼角堆满眼屎。乡下女人先烂的是眼睛,眼角可以挤出脓血,这是风吹的,烟熏的,火燎的,也是生活所迫造成的。娘吃的是那些上火的糙食,眼睛一痒就用又脏又破的衣袖去擦,结果眼睛更加红肿得厉害。
贫穷的父母(3)
易大用舌头将母亲眼睛上的脓血舔干净,这是乡下治疗眼病的最好方法。他对娘说你干些轻活,不用再出门去干苦活重活,我可以打工挣钱养活自己。娘也不要在冬天给人家洗衣服了,你的手一入冬就生满冻疮,肿得跟包子似的。娘等儿子回来,等我回来接娘进城去过好日子。
娘眨吧着眼睛,仍看不清儿子的脸,她用衣角去擦,衣角上竟有血迹。娘说儿呀,你去吧,娘等你回来。这时天上正有一抹朝霞,映红了整个天际。娘感到了天上的红光,娘沐浴在霞光里,眼角滚下了浑浊的液体。
易大就这么走了。
从长江边的小镇去了京城。
后来又出国。
他娘每天用她那双烂眼睛朝着儿子所在的方向眼巴巴地望着,她的眼睛已经瞎了。一个瞎老太婆连洗衣服的活也搅不上,她只能在镇上卖唱,沙哑的嗓子很动情,唱得那些婆婆大娘们直落泪。有人扔给她几个硬币她就唱一段方言戏,没有文化的人居然可以顺着调子现编现唱,唱的都是苦命人的故事,唱得自己老泪纵横,听众也跟着抹眼泪。她的眼睛就是这么哭瞎的。
终于有一天易大当了京官回到长江边接老娘,老屋是空的,他的心里咯噔一下,感到阵阵的慌乱,他有了某种预感。他急忙去问邻居,邻居名叫张寡妇,对易大母子还算照顾,但这时她躲躲闪闪,吱吱唔唔。问了半天她才挤出一句:
“你娘得了脏病!”
易大如五雷轰顶,脏病!他一时还没有弄清脏病是什么病,张寡妇怪声怪气地说你一个读书人会不知道什么叫脏病?易大点点头,又摇摇头,像是明白,又像是真的不明白。
张寡妇是个急性子,抢白说脏病就是梅毒!你在城里读书不会没有听说过啥子是梅毒。
“就是李幺爸得的那种病,李幺爸把这种病到处传,女人们都躲着他,李幺爸贩沙了很挣了些票子,有了票子就要网女人,女人们都怕他,见了他就鸡飞狗跳地逃,哪个敢跟他这个背时货上床嘛……”
张寡妇讲得唾沫星子横飞,易大听出来母亲是被李幺爸传染上的,又没有钱治就越拖越严重,先是烂鼻子,然后身上流脓流血,发出恶臭。易大寄回来的钱她也舍不得用,用油纸裹了坛子装了,埋在老屋后面的竹林中,自己上山采些草药来洗,寒冬腊月母亲还拖着病体在江边洗衣,搓得又红又肿的双手为的是挣几个苦命钱。人们得知她得了脏病后再没人找她洗衣了。她苦苦地熬着,她相信儿子有一天会来接她。
她病得越来越重,大热天也怕冷,用一床破床单裹着干瘪的脸。她把脸遮得很严,怕别人看见她的烂鼻子。她白天不敢上街,见了小孩也要飞快地逃走,这个可怜的老妇人有了自卑心理,同谁都不来往。人们很少见到她,她整天躲在她的屋子里不出来,偶尔露一次脸也是去给易大父亲烧香,她什么也舍不得吃,舍不得用,但烧香是最舍得的,只有这时候她的表情最安详最平和。
对于她的那间黑屋子里究竟有什么秘密众说纷纭,那屋子谁也没有进去过,她也从来不让人进去,只要有人敲门她总是只开一条缝同人说话,并且警惕性很高,随时准备把门碰上。如此一来人们对她的小黑屋更加好奇。
贫穷的父母(4)
易大母亲的黑屋子只有张寡妇进去过,张寡妇装作去要泡菜水,对易大母亲说你们家的泡菜水是最好的,不咸不酸,红彤彤的,泡出来的菜又上色又清脆,用熟油辣子一拌好吃得让人流口水。
张寡妇惯于给人戴高帽子,她有一句口头禅,吹死了又不要你抬去埋。正因为如此她便毫无顾忌地对人乱吹乱拍,甚至可以把人夸得脸红筋胀,一点儿也不自在。她的真实目的并不是吹捧你,而且还要打击你,先把你麻醉了再下手,这老寡妇手段不可谓不高明。
张寡妇嘴里夸着泡菜水,眼睛却四下里乱闪,又趁易大母亲发愣之时往屋里挤,仄着身子从门缝里挤进屋去,等出来时一脸的失望,她的期望值很高,准备从那黑屋里带出爆炸性新闻。村里好事的女人们公认张寡妇是活电报、包打听和万事通,她不能传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就对不起她的称号。
可惜黑屋子里发生的事情并没有什么传奇性。她在屋里什么稀奇也没有看出来,反倒被好事的女人们围了三天,都想从她嘴里掏出秘密来。
生活在贫穷和无望中的人们对什么事都会产生怀疑和好奇,一件小事就可以兴奋她们好多天,如果是一件怪事奇事简直可以使她们兴奋不已,她们需要这种刺激,并把它当成一种娱乐。
原来易大母亲在自己屋里摆了一架棺材,棺材里睡的是用木头刻的易大父亲的像,易大母亲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倒下来,她要趁还有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爬进棺材去,同丈夫睡在一起。
张寡妇一边讲述着黑屋里的秘密,一边用手比划着棺材的尺寸和木人的大小,并极力地夸张,添油加醋,以增强这故事的恐怖感,让村妇们听得汗毛倒竖,她们一传十,十传百,把易大母亲形容成一个妖怪,有无比的魔力,而张寡妇就成了这一切的见证人。
每天一觉醒来就有十里八方赶来的村人向她打听那黑屋里面的奇事,她则不厌其烦地讲得唾沫横飞,讲到后来,已形成了无数版本,连她自己也弄不明白哪一个版本才是权威的。
易大母亲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变成了女巫,可以把她的仇人变成木刻,再也没有人敢于招惹这个贫穷的妇人,更不用说请她打短工。连李幺爸见了她也吓得屁滚尿流。他曾无数次将这个女人压在身下作为发泄的工具,他现在不仅不敢要她,连有人在他面前提到这个女人,他也要全身瘫软,吓出冷汗。
那一年发生了禽流感,乡下人不懂这学名,只知道是鸡瘟。所有的养鸡场都被封闭起来以防瘟病传入,一提到鸡人人自危,村里挖了很大的坑,将病鸡扔进去,还填上石灰,撤上药,但鸡瘟还是蔓延开来,死鸡越来越多,连鸭子也染上了病。乡下人全靠养几只鸡下蛋换钱,鸡屁股就是他们的银行,因为这场鸡瘟村里的鸡几乎被杀光了。人们在近乎绝望的时候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把易大母亲赶出那间黑屋子,村里发生的一切都源于那间黑屋,是巫婆冲撞的结果。
这是一个十分幼稚的解释,但在非常时期,任何一种弱智的说法都可能使那些村民信以为真,他们已无所适从,对各种无中生有的说法,哪怕是谣言都抱定了宁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的顽固态度。
贫穷的父母(5)
张寡妇得到这个消息后气喘吁吁地跑去给邻居报信,要易大他妈赶紧躲一躲,愤怒的村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易大母亲已是风烛残年,无望无助的烂眼睛肿得只剩下一道缝,面对围上来的人群她甚至没有表示反抗,听完人们七嘴八舌的陈述她自己也相信了那种说法,这场瘟病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厉害,肯定与她有关,人们要撵她到村外去是合理的请求,她只有一个要求,她搬到村外的砖瓦窑去住,村里人得帮助她把那口棺材也抬了去。人们答应了,在你推我让了半天后几个后生抬了那口棺材去了废弃的砖瓦窑,易大母亲默默地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瓦罐,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从此后她就与村人失去了联系,一个人在村外的破砖瓦窑里苦熬着,为的就是有一天儿子能来接她。
可是当她接到易大的信说要回来接她时她又惶惑了。
她不愿带着脏病去跟儿子团聚,这病可以传给家禽千万不要让它传给儿子。一个乡下老太太用自己的思维方式维护着自己心里最神圣的东西。何况那架棺材也抬不走,她已伴着它过了这么多年。她就在这种矛盾中守望着儿子的归来。
在儿子回来前几天她去了江边,这是涨水的季节,她在江边喃喃自语了一阵,瞎着眼睛干嚎着扑进了江水。易大母亲一生过得贫穷而又无助,但死得轰轰烈烈,在江水中浮起来又沉下去,她的生命力是如此顽强,就像那些草芥,虽然平凡,却并不容易轻易地被践踏。她在江水中沉浮着,呼喊着儿子的名字,为了儿子不被传染上脏病她死掉了,在江水里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易大在张寡妇的指引下去江边祭奠娘的阴魂,他默默地在江边跪了几个时辰,娘曾经说过:有福儿走天下,背时儿才大团圆。儿要走得越远才越有福气。易大这么跪着,不禁失声痛哭,娘就这么走了吗?连一具尸首也没有留下来,那架棺材里也没有什么木头人,这是娘编出来的玄话,为的是防备歹人起盗心,棺材里存的是娘历年积蓄下来的钱币,有五分的硬币,也有十元、百元的纸币,皱巴巴汗津津的,是娘的血汗。
“儿来接您啦。”
易大哭诉。
长江滚滚东去,咆哮的水声淹没了一切。
南方浮华 2
火车上的奇遇(1)
李尘都给南江订了一个火车软卧包间,虽然只有李尘都和陈维西陪同南江南下,但李尘都还是买下了整个包间的车票。
南江从来不坐飞机,这就是他从来没有出过国的原因。南江对乘飞机有心理障碍,他说我喜欢脚踏实地,人必须踩在土地上才有安全感,一旦像鸟一样离开了土地就有悬空的感觉。
有一年南江心血来潮想到美国去看一看,看一看资本主义究竟有多么腐朽,中美之间不通火车,坐轮船又不合适宜,于是下了狠心登上了飞机。天果真有不测风云,飞得好好的飞机一出境便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