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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却如此清晰-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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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长得不好看,稀黄的头发,一条缝的眼睛,笑起来就露出缺了半颗的大板牙,她说失去的那半颗牙是啃排骨的时候崩掉的。
对于这个解释,邻居家的曹老太太认为可信度不大,她说:他们家还吃得起排骨?我看他们家成天就是吃辣椒,酱辣椒、炒辣椒、拌辣椒、曝辣椒…啧啧,搞得厕所里成天是一股辣椒味。
“倒也不错,把臭味给压住了。”曹老太太补充了一句。
好象确实是这样的,蓝灰去上厕所经常会被熏得鼻涕眼泪肆意横流地回来。而且在厕所外头晾着的大簸箕里的中心内容也是辣椒,偶尔曝些长豆角和刀板豆。
曝干菜很好吃,晾晒之前得先用滚水潦过,再揉上盐,晾干之后这些蔬菜里的叶绿素和营养都失掉了,变成了白色,但味道实在是很好。
潭州人把这种做法叫做“曝”。曝辣椒、曝豆角做好之后就放在大坛子里,盖子上再压上一块砖头,吃的时候捞出来,条件好一点的人家用它们来炒腊肉或是做铁板牛肉,一般人家用烧热了的茶籽油炒,就算不炒,也是能吃的,而且也很好吃。
潭州人都喜欢吃“曝”菜,蓝灰也不例外,所以他要在从厕所出来之后顺手在他们的大簸箕里捞一根豆角或者是辣椒吃,有时候他就是专门为那些曝菜去上厕所的。
空口吃曝菜又咸又辣,吃完了要大量喝水。有一天红灰看见蓝灰从厕所走回家就直接到堂屋的方桌上端起大茶缸猛灌一通。跟着而来的就是他家二女儿整条街都听得到的叫骂。
他家二女儿比红灰还大几岁,是他们家最泼辣的一个,只有她敢凶恶地对待古道巷的居民。她冲着蓝灰小小的背影骂道:丑不丑啊?!兔子还不吃窝边草,不要脸,这么小就做贼!
红灰是姐姐,有义务要维护被欺凌的弟弟,于是她决定先攘外再安内。她气冲冲地扭了蓝灰一把,从蓝灰的嘴边夺走没有吃完的半边刀板豆,扯着他到了厕所边,把那根还沾着星星点点的唾沫,有着小小牙印的曝菜掷飞镖一样扔进他家的大簸箕里,学着小泼妇的样子叉着腰说:我们还不稀罕吃你们这喷臭的东西呢!
女孩比红灰更厉害,她犀利的话语就像一把风快的刀子,在空中割来割去:我们臭但我们不偷不抢,我们自食其力,哪像你们,从小就偷!
还没等红灰开口,江蕙就冲了过来,她对女孩说:又不是什么宝贝,吃不得啊?!不得了啦你们。
她一把拽过红灰和蓝灰就往回走,一边走还一边厉声盘问蓝灰:你洗手了吗?就拿东西吃?
女孩在身后不依不饶继续着她的痛骂,她甚至说:有娘养没娘教…。听了这句,江蕙的脸都青了,她旋风一样地转过背准备和女孩对骂,突然发现女孩和那个簸箕顷刻之间都不见了。
正在诧异,女孩的妈妈从厕所后边探出颗乱蓬蓬的头来,脸上露出些卑微的笑,用乡下话对江蕙说:莫听小孩子瞎说,你别放在心上,大人大量……
江蕙哼了一声,拖着她的一双儿女继续走。
蓝灰很快活,他喜欢看热闹,而且他似乎也不在乎所有人对他的态度。可红灰还是耿耿于怀。在乡下的时候,她听过章菊香教导李秀鹃:少时偷针,长大偷牛,从小不要拿人家的东西,养成坏习惯不好。
红灰看江蕙没有就这件事情责难蓝灰,觉得还是应该让蓝灰明辩事理,就自以为很懂事地隔着江蕙对又蹦又跳的蓝灰说:以后你记住不要随便拿别人的东西了,这样不好。
江蕙凶巴巴地打断她的话,说:讲屁话!以后只不要跟那些乡里人缠夹不清,她骂的话就当没听见,知道吗?!
红灰强辩道:蓝灰偷吃别人的东西也不对。
江蕙不说话了,过一会她说:吃点曝菜又不会死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别屎不臭挑起臭的!
红灰瞥了一眼江蕙,看她的脸阴沉得滴滴答答的,便不敢再说什么,只好牵着快乐的蓝灰回到他们的阁楼上。
屎不去挑动它也许确实一时不会散发出臭味,可屎毕竟是屎,它的本质还是臭的。红灰想了很久也想不通母亲的逻辑。
某天,一个让她万分难堪的事实如同一堆臭气熏天的狗屎一样横亘在了她的面前,从此熏臭了她的童年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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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文:我的爸爸
    那次是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叫“我的爸爸”,这样的作文题目几乎在每一个孩子的童年时代都曾经出现过,可是对于红灰来说,这个作文做起来显得异常的困难,那个关于她父亲的职业的问题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脑子里,她不知道该写以前的乡下爸爸还是写现在这个依然陌生的亲生父亲。权衡再三,她决定先对两个爸爸做一个比较以后再写。于是她展开了调查。
这次是在牌桌边上,红灰的手里捏着作文本小心翼翼地向江蕙再一次提出了她的问题。江蕙乌青着脸说:你宝气啊!还不滚回去!
她的牌友们便露出了那种让她觉得很古怪的笑容,有的劝她说:算了算了,小孩子知道什么。
红灰从江蕙那里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还被骂得一头雾水,便不敢再问,悻悻地来到了巷子口的槟榔摊边。槟榔摊的摊主张满是第一个向她微笑的城里人,虽然当时他的笑容里也多少带着点古怪,可她还是莫名其妙地觉得亲切。所以没事的时候,她喜欢蹲在那里仰着头看他用小铡刀切开一个个乌黑椭圆的槟榔果。
一点太阳在铡刀之间闪烁着,铡刀落下的时候,太阳光就没有了,铡刀一开启,刀刃上就有光飞快地滑过。她津津有味地看着铡刀的开合,想象着张满是在把太阳一片一片地铡薄。
他也会一边干着手里的活,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问她一些乡下的事情。
他把铡成船形的槟榔块装到了一个大玻璃罐子里,有人买时,就取出来,在船形凹槽里点上调制好的桂子油和石灰水。
这个城市的很多原住民都热衷于咀嚼这种原产于海南的果实,但很多人并没有见过这种果实在鲜活时的样子,因为到了食客们面前时,它们通常已经被炮制成了褐色的干果,这种表皮皱巴巴的船形果皮能够在被咀嚼后的几秒钟之内让人有微醉的感觉,人们会脸色潮红,满口喷出刺鼻的酒味。据说它能够杀肚子里的蛔虫,但长期咀嚼容易让滴在上头的石灰水把牙齿腐蚀得锈迹斑斑。
那天张满看了看蹲在他脚下的她,随手递了块裁剩下的边角余料过来,说:来一块?
红灰看着那块没有被点上桂子油的小木片,摇摇头。她不想吃槟榔,她只想知道关于她父亲的事情。红灰问他:张伯伯,你知道我爸爸是干什么的吗?
张满愣了,他都忘记把拿着槟榔的手收回去了,过了一小会,他开始笑了起来,笑得呼噜呼噜的,全身发着抖,她抬起头,看见他裂开的嘴里是被槟榔腐蚀得烂糟糟的黄牙,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笑。黎燕语的爸爸这时候过来了,他的胳臂下夹着一个公文包,也莫名其妙地看着夸张地大笑着的张满,他问:有什么事这么好笑?
张满看见黎燕语的爸爸,赶紧把桂子油的瓶盖打开,往手里捏着的槟榔上点了两滴,然后递了过去,黎燕语的爸爸也没有接,而是递了根烟给他,张满接过烟,附在黎燕语的爸爸耳朵边上说着。
可是黎燕语的爸爸没有笑,他阴郁着胖乎乎的脸,低下头看了看红灰,对张满轻声地说:不要笑了,小孩子懂什么。
他蹲了下来,看着她,想想又站了起来,俯下身郑重地对她说:红灰,你只记住一点,不管你爸爸是干什么的,只要你发狠学习,你的生活就会改变。你记住叔叔说的话好吗?
红灰不是特别明白,但她隐约觉得肯定有一件大家都不便说明的什么事情在他们之间。她疑惑地点了点头。
远远地,许秉昌低着头过来了,黎燕语的爸爸和张满也看见了,张满停住了笑,黎燕语的爸爸赶紧走开了。许秉昌没有看张满,只是对红灰轻声斥了一句:回去!在这里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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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底其实很简单
    知道谜底,也是在张满那里,不过那次他没有看见红灰。
他说:……你含一张刀片在嘴里试试看?舌头两下就会被割得血糊血海的不?他可以在嘴里含三张刀片,还可以同时跟你讲话。你讲牛不牛?
讲到这一段的时候,红灰正好放学回来,路过张满的槟榔摊,她很好奇有些人围着张满,不买槟榔,而是在听听张满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于是她站下了,也听了起来。
张满继续说:许家大爹的手段现在是没人比得上的,就是在解放前的南门口也没哪个能高过他,所以潭阳市的第一次对地痞流氓小偷的公审就是他的主角,那次我还去看了,被这么粗的麻绳捆着,脖子上用铁丝挂个这么大的牌子,跪在台上。
有人问:那他被枪毙了,这些工夫不就失传啦?
张满说:失传什么咯,他还有两个崽,都得了真传的。当然罗,他的崽是不如他厉害。他一转头,看见红灰站在他身后,他想也没想,就拍了拍红灰的头说:看咯,这是孙。你还说失传,孙还有两个,都没跑。
这时候,有人笑了起来,也有人皱起眉头。红灰开初并没有完全领会到这个故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只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愣愣地问张满:你讲什么?张满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搪塞道:没什么没什么,啊啊,你们哪个还要槟榔?
红灰和张满的表情都有些尴尬,但张满很快就用不屑的表情赶跑了那一点点的尴尬,用属于大人的命令式的口气对红灰说:快回去做作业去,别在这里听大人说话。
红灰默默地走开了,她忽然意识到,张满嘴里的那个许家大爹就是她家堂屋里缺席的一幅炭画像,就是她爹的亲生父亲。他留下了古道巷里这一栋破烂的木板小楼和继承了他所有技艺的两个儿子,红灰的大伯成年以后去了城郊,与许秉昌少有来往。
红灰很后悔她呆呆地张着嘴站在张满的身后听他讲笑话般炫耀着自己家那段不光彩的历史,她也开始明白向别人询问关于她父母的一切是一种多么愚蠢可笑的行为了,而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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