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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后一日,柳峰亲自上宗剑翁府上邀请邹云萍到柳园游玩。这一次的陪客不是商界的富商,而是荣县文信书院的院主与院士们。邹云萍欣然过府,在园中见到了众位文士,也十分投缘。柳峰为他一一引见:学富五车的院主贺武集;通晓冷僻典故的古圣宾;诗辞魁首柴在田。“还有一位陆虞翁陆兄……”柳峰介绍到这儿,却卖了个关子,“云萍兄一定觉得有点面善吧?”邹云萍细细瞧去,仿佛果然昨晚会过面的。众人大笑,还是柳峰揭开谜底:“云萍兄一定是想起昨夜会过一面发荣祥斋的大老板陆伯陶了吧?其实这位陆兄正是那位陆兄的孪生兄弟,只是二人性情爱好大相径庭。”邹云萍这才恍然,再细细打量过陆虞翁,笑道:“原来如此。其实两位陆兄虽然相貌五官毫无差别,仔细分辨还是恩能够瞧出你我来的。”
贺武集等人奇道:“哦,如何分辨彼此,云萍兄可有奥妙?待在下等看来,陆氏兄弟长得可是一模一样啊!”邹云萍淡淡一笑,道:“人的相貌五官是天生的,但是一个人的面相却是后天养成的,是一个人内在的脾性修为由内而外表现出来的。昨日那位陆大官人乃是商界大腕,开怀豪气,面相上自然张扬怒放,有一种商人的霸气。而面前这位虞翁兄饱学诗书,文雅隽永,从面相上看就含蓄内敛了许多。”众人点头称赞:“果然有几分道理。”
柳峰笑道:“那么依云萍兄所言,读过书的人都有一种文人特有的沉稳内敛之气了?那么云萍兄看看小弟的面相又如何呢?”众人忙问:“正是,如海兄既是自幼学习诗书文章,如今又在商场上纵横驰骋,那他究竟是具有商人的霸气,还是具有文人的雅气呢?”邹云萍道:“一个人的面相神情随时都可改变,所谓境由心生就是这个道理。心中有佛,则面相平和;心中有魔,则面目狰狞。”古圣宾笑道:“怎么说着就谈起禅来了?”邹云萍道:“这都是同理。”柳峰点头微笑。
柴在田道:“如此风雪寒梅之夜,咱们不如围炉联句,方不负良辰美景。众位兄台以为如何?”众人笑道:“好主意,有情致的很!我们几个在诗辞上都不及你,但如今来了个云萍兄,看来你今夜要让出诗魁宝座也未可知了!”柴在田笑道:“今夜若得尽兴,小弟甘愿让贤!”邹云萍忙谦让道:“小弟在诗词上也有限的很!各位兄台要多多相让了!”柳峰道:“大家都不必过谦了,好歹有小弟垫底!”
于是众人拥炉暖酒,联诗抢句。柳峰既是东道主,又不擅长作诗,只得接几句简单的凑数,余者由柴在田与邹云萍等人抢着联上了。柳峰正取过暖着的烧酒,为众人斟上,忽闻陆虞翁接了一句:“……醉饮琥珀杯……”柳峰一愣,脑海中划过一个娇娜的身影,顺口吐出:“锦绣……”却被身旁的贺武集听到,笑问:“如海兄可有了下句了?锦绣对琥珀,倒也算对仗,那么请说出整句来。”柳峰抬头见众人俱望着自己,忙笑着推辞道:“小弟实在才疏学浅,还是各位高人接下去吧!”柴在田笑道:“今日联诗如海兄已然是末次了,好容易得了个词,怎么又不联上?莫非是有心相让?”柳峰道:“在田兄与云萍兄今日争夺魁首宝座,小弟只是个凑热闹的,怎么敢称什么相让?惭愧得紧!”邹云萍道:“还是由小弟代接了这一句吧。坐拥锦绣衾……”柳峰很是感激邹云萍为自己接了围。
再过几日就要过年了,柳峰在外忙着结帐清货,杨氏在内忙着清扫过节诸事。这一晚,柳峰抽空,邀了邹云萍往圆缘楼去了。何婆子迎出门,见了柳峰,笑道:“原来是华彩的东家柳大官人哪,可是有几个月没上我们家了,可把我们丫头想坏了!”柳峰笑问:“是哪一位姐姐想我呢?定是琥珀姐姐吧?”何婆子笑着把他们迎进门:“官人快请进来,外面冷得很,里面生了炉子,暖和暖和!”她一眼瞧见柳峰身后的邹云萍,道:“哟,柳大官人,这一位大官人可真是俊俏人物,给老婆子介绍介绍?”柳峰为她做了介绍,道:“今日你们家怎么没别人来吗?”何婆子请他们坐下,叫小丫头去请女儿们出来会客,边道:“这么冷的天,又快到年节了,没别的人来了。还是柳大官人惦记着我们家姑娘们!”柳峰笑道:“这位邹大官人是极通六艺的斯文人,我特请他来指教你们姑娘的曲艺的。”何婆子笑道:“那敢情好啊!不瞒大官人说,我们家这几个姑娘那些技艺都粗浅得很,正要请个高明的教师来教导教导呢!”正说着,翡翠等四个女孩子就下楼来了,何婆子忙道:“女儿们,快来,柳大官人来了,还带了一位邹大官人,可是个好本领的,你们要多多请教!”邹云萍倒不好意思起来,忙谦让。
柳峰只瞧着锦绣,见她今日似乎比上次见更消瘦了,也没穿那条桃红色的裙子,只披一件淡紫色的紧身长袄儿,显得楚楚可怜。四个女孩子围坐过来,琥珀把锦绣往柳峰身边一推,就势坐下了。锦绣被挤在柳峰与琥珀之间,显得一点局促。何婆子叫人暖了酒,送上来,自己借故避开了。翡翠等人果然向邹云萍请教起曲艺来。柳峰悄悄地问锦绣:“姑娘近日身子可好?”锦绣瞥了他一眼,低声道:“还好。”柳峰摇摇头:“不然,我瞧姑娘清瘦了许多,不是身子不爽,就是有心事了。”锦绣偏过头去:“我有什么心事,你休胡说。”柳峰道:“姑娘不愿跟我说,柳峰也无法,只是请姑娘多保重些。不然柳峰瞧见姑娘这般憔悴颜色,心里难免……”锦绣盯着柳峰的眼睛,逼问道:“难免什么?”柳峰轻轻握住锦绣的柔胰道:“难免不忍。”锦绣由他握着,目光一瞬不移地望着柳峰,似在审视柳峰的内心,过了良久方抽出手来,低声叹道:“柳大官人怎么会了解小女子的为难心思?”
锦绣说着,离开小圆桌,来走火炉前面的小春藤凳上坐下。柳峰会意,也撇开人群,走到锦绣身边,挨着她坐下,柔声道:“姐姐有什么心事,只管告诉柳峰。柳峰虽没什么本事,但能够帮助姐姐是柳峰的荣幸。”锦绣听他一口一个姐姐,自然拉近了两人的关系,也就不避讳地道出心中烦恼:“官人一定以为,我们姐妹每日迎来送往,不用做粗活,只管陪着笑脸,就能吃好的穿好的,心里一定惬意得很了,是不是?”柳峰忙道:“不,柳峰绝无此意!”锦绣苦笑道:“你不用哄我,没有这个意思也差不到哪去。你上次来圆缘楼,我给你脸色看,你定以为我是自恃美貌,性情骄傲,这总没错吧?”柳峰微微点头。锦绣叹道:“像我这样的女子,哪有资格骄傲?生得再强,也不过轮为玩物罢了,谁会真心相待?我倒只愿生得粗陋些,没那个资本,也就不必凭此营生。只可怜我命苦,又有这么一个不晓事的糊涂娘……”柳峰听她说到无奈处忍不住抽泣了,忙安慰道:“姐姐,你的命不苦,将来定能得个如意郎君!”锦绣偏过头去,泣道:“别拿这些虚话来哄我了。入了这个门,就再没有了清白的名声,凭他什么如意郎君,我今生是无缘了!”柳峰扳过锦绣的肩头,见她眼睛红红肿肿的,煞是惹人怜爱,情不自禁道:“傻丫头,快别说这丧气的话。就怕你不愿意,不然我接了你去我家住着。我家的后花园可美了,只有你配祝”锦绣下死眼盯着柳峰,道:“你这是真心话,还是戏弄我呢?”柳峰立刻竖起右手的四个指头,立誓:“我柳峰所言句句真心,若有半分不诚,天打五雷轰!”锦绣忙夺下他的手,道:“为我,值不得发这毒誓。”柳峰趁势紧握她的手,道:“那你愿意吗?”锦绣垂首不言,柳峰知她害羞,道:“既如此,待我去同你母亲商议,我料她必答应!”
不知什么时候,邹云萍那边支起了琴,翡翠、胭脂、琥珀围着邹云萍请教乐理。锦绣走过去,拉住琥珀,在她的耳边轻语了几句。琥珀边听边往柳峰这边瞧,点点头,走到柳峰面前,先福了一福,口中道:“先给大官人道喜了!”柳峰笑道:“好姐姐,你妹子可是请你帮忙劝说你母亲?”琥珀笑道:“官人果然是是聪明人,正是如此。不知官人可怎么谢我呢?”柳峰道:“那还用说,必有一份大心意。只求姐姐千万在母亲面前作成此事!”琥珀道:“这个官人可以放心,还有一点官人却要保证!”柳峰正色道:“姐姐请吩咐,柳峰无不遵从!”琥珀道:“我们虽然不敢自称什么正经人家,但是我们姐妹至今还是清清白白的;虽然不得已做人妾室,矮人一等,自尊还是不可辱没的。只求官人善待我妹子,不让她受委屈就别无所求了。尤其我这个妹子性情倔强得很,官人可要多担待呀!”柳峰又是一番诚心誓言,终于打动琥珀去说服那何婆子。那何婆子却推说自己今日乏了,有事明日再提。柳峰只得按下这份冲动,惜别了锦绣。
回到柳宅,已是三更了。杨氏尚未歇息,在灯下做女工。柳峰见景,道:“夫人怎么还没歇下,还在做什么呢?”杨氏见柳峰归来,忙放下手头物事,唤丫头红果打了热水来给官人梳洗,一面道:“官人今天应酬得这么晚才回来,外面可冻得紧!”柳峰喏喏几声掩饰过去,不知该怎么提起纳妾之意。红果端来了热水,杨氏接过,道:“红果你回去睡吧。官人,来烫烫脚,解解乏。”杨氏伺候着柳峰洗脚。柳峰抬头见桌子上摆着几包礼品,顺口问道:“这是什么人送来的?”杨氏道:“官人不提,我倒忘了。我兄弟博义的媳妇的娘家人送了他一些上好的干果蜜饯,他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