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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柳峰从扬州考察回到荣县,先差青砚去各个店铺通知各位掌柜夜间到柳家外书房议事。杨氏为柳峰宽衣,略带责备道:“何必急在一时呢?你刚从扬州回来,舟车劳顿,不先歇息几日,养过精神来,怎么就先忙起来了?”柳峰道:“你不知道。我在外边听到传闻,说当今太后崇尚素俭,嫌丝绸豪奢,专爱布服。上行下效,恐怕天下要刮一阵布衣之风,所以我特地上扬州联系了一家专门生产布料的厂家,与那东家余敏宗一拍即合,订下了合约。”杨氏道:“原来如此。那苏州盛汇海那边呢?”柳峰道:“盛记的丝绸还是很抢手的,又是多年的老关系了,暂时还不能终止合作。只是这段时期,可以余记的布料为主。”杨氏笑道:“官人真是会审时度势呀!”柳峰道:“经商之道本该如此,靠的就是一个字:‘活’!找个时间,还得好好宴请一回冯公扬,以后借重他的地方还多着呢!”
杨氏见柳峰意气奋发的模样,也十分欢喜,道:“你也别只顾着生意,当心着身子!”柳峰笑道:“你不是说过我年富力强吗?别为我担心了。我看你倒是瘦多了,是不是有什么不适?”杨氏道:“这些日子总觉得有些乏,真要说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想来是年岁上的缘故吧!”柳峰道:“胡说,你才三十多,该是壮年,怎么就疑心自己老了?”杨氏道:“官人记错了,我已经三十八了,你还当我三十一吗?也近四十的人了,平日里又劳心劳力的,哪有不老之理?”柳峰奇道:“平日里你总是逞强好胜的,今日这是怎么了?”杨氏道:“还不是为了你?你听我说件事。你方家表妹十三岁来柳园住,现在也有十七八了,照理也该为她选一门好亲事,风风光光地把她嫁出去,也算给方家老舅公一个交代了。早一年,我就托了王妈去问她,可她害臊,也没说什么,这也罢了。今日日间,我特请了她来,名为尝鲜桃,实为探她的口风。”柳峰道:“这种事,你怎么好问她?姑娘家面皮薄,何况她又读过书,知礼知耻。”杨氏略有不悦,道:“官人这是说我不识字,不知耻了?”柳峰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夫人别见怪!”杨氏笑道:“幸好我知道你的脾气,不然我真当你是嫌弃我了!”柳峰道:“没有姐姐,哪有柳峰今日?我哪敢嫌弃姐姐?不知姐姐怎么跟表妹说的?”杨氏道:“素日我很喜欢这位方家表妹,个性温良,又知书识礼,很想与她做个伴;一时又实在想不出外面有谁家的子弟能配得上她。所以我就自作主张,说让她这辈子留在柳园,我情愿让出位置来。”柳峰瞠目结舌,道:“你怎么能这么自作主张?这样一来,她准以为是我的主意了。我,你让我怎么面对她?”杨氏道:“这有什么不好的?她孤苦伶仃一个日呢,嫁到一个陌生的人家,只有惶恐委屈的。柳园毕竟是她住了五六年的地方,表哥表嫂又是她的亲人,这不是两全其美吗?”柳峰无奈道:“哎呀,我的夫人呢,我的好姐姐,事情哪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也该问问人家的感受,你就这样乱点鸳鸯谱?这事断断不行!”
杨氏还待说什么,门外青砚来回道:“老爷,各房的掌柜都在外书房等着了。爷是不是现在就去?”柳峰道:“好,你等一下。”回头向杨氏道:“这事晚上回来我再跟你说。可不许再自作主张了!”说罢,匆匆去了。
晚间柳峰回到寝居已是半夜了,倒下便歇息。次日又匆匆地出去,打理生意上的事务。杨氏见状,也就暂把方紫云的事放下了。还没过午,就见嫣霞馆的一个丫头匆匆来禀报。杨氏见那丫头与红果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神色又很慌张,便唤了那丫头来,问道:“小倩,你不在嫣霞馆伺候表姑娘,跑这里来嘀咕什么?”小倩跪下,回道:“奶奶,表姑娘病了,所以奴婢来回奶奶,又见奶奶歇着,就问红姐姐,看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杨氏道:“表姑娘生来的弱症,常年都吃着药的,怎么不见好吗?”小倩道:“可不是吗,总是好一阵歹一阵的。这一回病的又不同,更厉害了。奴婢实在不敢大意,求奶奶给个示下。”杨氏道:“罢了,红果,你去叫朱墨请个好大夫进来,我和小倩先去嫣霞馆瞧瞧要不要紧。”红果答应着去了,小倩扶着杨氏往嫣霞馆去。
晚上柳峰回家,杨氏就向他说起F的病来。杨氏道:“我过去一看,方表妹的面色果然不好的很。后来文大夫来看了,说她是身体体子弱,又殚思竭虑,气血亏损,原神虚耗,所以致玻文大夫开了好些补血养气的药,又吩咐要静养,不许她再多思。唉,真把人吓坏了!”柳峰道:“这都是咱们平日里照顾不周所致。想来她是个心思极重的孩子,又不善言。寄人篱下,受了委屈就存在肚子里,自个儿委屈着,哪有不得病的?”杨氏道:“官人这话,是说我委屈了你表妹了?”柳峰一时口不择言:“如不是你前日向表妹说出那番话,她又何来委屈?夫人啊,我知你一心为我,那也大可不必去逼迫别人做我妾室!她好歹是世家之后,虽然父母双亡,投奔了我,我又怎能趁火打劫,做此下流勾当?”杨氏气得哭出来:“官人,你从不对我说半句重话,今日这是怎么了?我何尝逼迫她了,又何来‘下流勾当’之说?”二人对坐,默然无语。柳峰渐渐平下怒气,向杨氏道:“你明日便去向表妹澄清,说我柳峰绝无强迫她之意。过几日,我自会请媒人四处打听。若有好人家,就先定下来。等表妹身体养好了,就风风光光地办她的终身大事。”杨氏拭干泪水,道:“官人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又叹了一口气,道:“若真如官人所说,表妹前日就该病了,又怎么病在今日呢?”柳峰似忆起什么来:“昨晚,我……”杨氏奇道:“昨晚什么?官人莫非昨晚见过表妹,说了什么?”柳峰推搪道:“没有。夜深了,歇息吧。”
杨氏心中存了疑惑,次日叫过青砚来,又问了几句,再问过王氏奶妈,心中大约了然。几日后,柳峰递与杨氏一本卷册,杨氏接过,见那上面记着几家子弟的姓名,年龄等等,奇道:“这做什么?”柳峰道:“为方表妹选个好门第的子孙做夫婿呀!”杨氏顺手丢在桌上,道:“我看不必了!”柳峰道:“你又怎么了?为什么每次提到此事,你就这付态度?难道你是舍不得备一份好嫁妆?”杨氏怒道:“官人,你说话要凭良心!我是如此吝啬之人吗?倒是官人你,急着要将表妹推出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分明表妹是因你而病,你却说是因我逼迫而起,你简直莫名其妙!”柳峰道:“不明白你说什么?”杨氏道:“我都弄明白了。表妹并非因为不愿嫁你,心中委屈而病,却是因为官人那晚当面向表妹否定了我要留她在柳园接替我的决定而起。官人哪,表妹是个好姑娘,将来定能代替我好好照顾你。这样我也能放心。莫非官人非要弄一个像锦绣这样的女子来,当当家做主母,虐待我的子女?”
柳峰不可思议地,问道:“夫人你这是什么话?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杨氏泪流满面,道:“官人,事到如今,我不能再瞒你了。”柳峰忙扶杨氏坐好,关切地问道:“夫人,究竟怎么了,你快告诉我!”杨氏道:“官人,我又有了。”柳峰道:“你有了?那是好事啊,多子多福嘛!”杨氏道:“可是官人,大夫说,我平日里操心太多,气血不足,如果把这孩子养大,那么我就没命了。孩子和我,只能活一个。”柳峰惊呆了,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大夫,哪个大夫说的?他胡说!”杨氏道:“是文以道大夫说的,他可是荣县最好的大夫了,他的话不会有错的!我能感觉到,肚子里这个是个女孩。官人你不是很喜欢女孩,一直希望能有个女儿吗?所以我决定,留下这个孩子!”柳峰泪流满面,道:“不要,我不要女儿,我不要!我只要姐姐,我只要姐姐你好好的!”杨氏抚摩着柳峰的脸,道:“别这样,也许文大夫说的也不一定没有错,或许我和孩子都能好好活下来呢!”柳峰道:“为什么姐姐你总是为我做决定,安排我的一切呢?”杨氏道:“从我十六岁嫁到你柳家那一天,我就决定照顾你一辈子,不只把你当作我的夫君,更把你当作我的亲弟弟,我的孩子一般。我要像个妻子一样忠于你,像姐姐一样呵护你,像个母亲一样爱你!”柳峰道:“可是现在你决定离开我了,那以后谁还会像天生的贤妻良母那样爱我,照顾我?”杨氏道:“方家表妹她可以的,相信我,她会比我更出色。起码她读过书,比我懂得多,会是个很好的贤内助。”柳峰道:“我不要她,我只要你!”
从那夜之后,柳峰撇开一切生意上的事务,专心陪在杨氏身边,希望能够弥补以往对妻子的疏忽。而滋养的补品更是不计代价地购买,希望杨氏母女平安。至于方表妹,柳峰暂时不想,也不再忙着打听好人家。
这真是: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这一日正是八月十五,柳峰早早命人在明玉溪对面小山丘上的流韵亭里摆满了时鲜精致的瓜果糕点,聚齐了家里人预备赏月。
杨氏今日精神很不错,忙着打点。柳峰忙劝止道:“夫人,你就别忙了,有下人呢。红果,你替我看着你家奶奶,不许她费心思!”红果笑着答应,道:“是,官人!”又向杨氏道:“奶奶,您就歇着吧!累着了您,不光官人生气,就连奴婢也要受气呢!”杨氏笑道:“你这丫头,平日惯坏了你,一点委屈都受不得了?”一边吩咐丫头们,道:“去嫣霞馆请了表姑娘来没有?”下面丫头们回道:“去请过了,表姑娘说一会儿就来!”正说着,方紫云扶着王氏奶妈,和两位少爷一同过来了。杨氏又忙忙地吩咐丫头摆位置,道:“表姑娘怯寒,拿个暖垫子来铺在石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