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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离说:“请坐吧。”
张力呆呆地目送着李书记的身影,半天才回过头来,对着赵离笑了笑。
“请坐吧。”赵离说,“吃点水果,有梨,苹果。”
“不吃。”肖丽说。
“你们怎么搞到一起了?”赵离问,忽又觉得这话问得不妥,又问余锋,“余书记到省城出差还是跑项目啊?”余锋搓搓脸说:“想搞一篇理论方面的东西,请二位大记者到省报沟通沟通。说你来开会了,她们邀我一起来看看你。”
赵离说:“谢谢。余书记事情这么多,还在思考写作。张力,我们都应该向余书记学习。”
张力仍然看着门外―――其实门早已关上了,心不在焉地说:“李书记怎么啦?好像有情绪似的。”
赵离看了看她,没有回答。张力是经州市出名的女人,通常女人出名的途径不外乎两个:一是美,二是风流韵事。张力二者兼而有之,出名就可想而知了。她大学时学的是政教系,却往文学小路上拥挤,对朦胧诗尤其感兴趣,在学校读书时就是小有名气的女诗人。毕业后分配在市文联做编辑工作,和文联一位专业作家有过一段婚外恋。年轻姑娘追求作家,曾是一时风尚,倒也无可厚非,糟糕的是她处事不慎,在床上被作家的老婆逮个正着。如果她能对自己的作为有个正确认识倒也罢了,偏偏她以为自己是作家的最爱,衣服也不穿和作家的老婆练起柔道,从楼上打到楼下,又从小区打到马路上,引起路人长时间的围观,以致于道路堵塞,不得不请出交警来干涉。关于这中间的故事,经州市曾闹得沸沸扬扬,有很多不同版本的传说,足够写一部琼瑶式的通俗小说了。赵离分管文联工作,事情闹到她这里,当时着实很生气,可当她看到张力以后,就理解她为什么要做第三者了。张力有着一双漂亮而迷人的眼睛,也许这种女人天生就是要做别人情人的,加上她总认为这种事的发生男人的责任更大些,于是便改变了要处分她的主意,只给了作家一个党内严重警告,把她调到报社工作。可也正是这个原因,赵离每次看见她,就会有一种不愉快的感觉。
张力发觉自己的话给赵离出了难题,马上转移话题说:“赵部长,我们最近围绕经州的精神文明建设做了一个系列报道,你是分管文明委的,想请你先看一看。”
赵离说:“你说到报纸,我正要向你们反馈一个信息哩。
我们的报纸能不能再办得活泼一点儿?除了会议消息就是广告,这样的报纸谁愿意看呢?”“去年我们就酝酿着报纸改版的事,可是办报方针不变,报纸就变不了面孔。”张力说,“现在上面只强调是喉舌,大小会都要发个消息。另一个方面,为了赚几个广告费,大小广告都接,什么治脚气、性病的,没有版面就往中缝、天头上挤,搞得像一个黄色小报。”
赵离忽然觉得和张力她们说这些事有些不妥,如果传到刘副部长耳朵里,会影响团结的,刘副部长兼着报社的党委书记,报社是他分管的地方,不便多说,忙转移话题说:“你到商场去逛了没有,今年女装流行什么?”肖丽说:“赵部长也喜欢流行的东西?”赵离笑了笑。“我也是一个女人嘛,你们作家说,世界因为女人才美丽。是吧,张力?”张力对肖丽说:“你不知道吧,肖丽,赵部长虽然是领导干部,但比起我们还要女人呢,据说年轻的时候,市里有四大美女的说法,赵部长就是其中之一。”
肖丽说:“我怎么会不知道?赵部长就是现在也还很漂亮呢。”
赵离说:“张力你又瞎说了。”虽然脸上仍然挂着笑容,口气却透出不悦,她毕竟是领导干部,又比张力年长了一些,不想同她们过分亲昵。
张力说:“我们来就是采访省轻工服装展销会筹备情况的,这是我们省第一次举行这样的活动,所以报社领导对报道很重视,我们省是人口大省,也是工业和乡镇企业大省,发展轻工产业和服装业,市场前景非常乐观。”
赵离说:“重要的是对我们市也有非常大的意义,我们市重工业基础差,一是要发展轻工业,二是要发展第三产业,这也许会成为我们的新的经济增长点。”
“对。”张力说,“我们以后不管做什么,都不能忘了我们这个出发点。”
赵离说:“你又太严肃了。今年到底流行什么呀,衣料、色彩、式样。”
张力说:“严格地说,我们国家目前还没有真正的流行浪潮,农村还正在解决温饱,城市购买力十分有限,不可能像西方那样追求时髦,最要命的是我们还没有发育成熟的市场观念和消费观念,新闻界也不会像西方那样宣传和引导。所以流行对我们来说,还是个奢侈的东西。我们所谓的流行只不过是起哄罢了。”
赵离说:“我怎么听起来像是读一篇社论,怎么能说我们国家就没有流行呢?别说现在,就是在‘文革’,也有流行存在,姑娘们穿上一件绿军装,把白领翻到外面,头上扎着小辫,这不也是流行?”“如果这就是流行的话,那么今年流行红色色系。”张力说,“我正在构思一篇记者述评,没想到一急都说出来了,赵部长的话改变了我的观点。”
赵离说:“张力,你们记者可不能随便改变观点。我不过是跟你随便聊聊。”
“华联有一种很新款的羊毛套裙,我建议你去买一件。”张力说,“你这么好的身材,穿起来准好看。”
赵离摇着手道:“什么呀,那么花哨的东西我能穿吗?”说着看了看自己挂在衣架上的那件蓝色西服外套,这是她的衣服的基本色。
张力说:“赵部长,你应该在我们市为女干部带一个头,外面的世界那么精彩,可你看我们的女同胞有多惨呀。一个个穿得男不男女不女的,全都板着面孔。”
“好吧,明天我到华联去看一看,可是你也别指望我成为模特儿。”赵离微笑说,把电视又换了一个频道,是宾馆的自办节目,一群和尚正在同一个姑娘比武,姑娘武术显然高得多,打得和尚们人仰马翻。她觉得有趣,便懒得再说话了。
过了一会,三个人都起身告辞,也没挽留。送他们出房间后,她又拨了家里的电话,老张仍然不在。电视也没什么好看的了,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起来。想着,想着,竟想起李书记说到市委常委的任命未得到省委批准,有可能到郊区任职的事,这样一来,原先为宣传部长做的那些工作设想全泡汤了。真不知道经州的人知道了会是什么议论。刚才的那种好心情顿时风吹云散,充满了活力的身体陡地疲乏了,整个房间因之显得大而无当,灯光也显得毫无理由的热情,便关了顶灯壁灯台灯,只留下一盏地灯幽幽地亮着。她下床去打开窗帘,窗外一株腊梅树的剪影印在玻璃上,虬枝峥嵘,一动不动,更是令人觉得黑夜的静谧。赵离回到床上,眯缝着眼睛,有一忽儿觉得这不是在省城的星级宾馆里,而是在汉口父亲的老宅里,在后花园她和母亲住的房子里,夜色如画,屋外月光如水,树影摇曳,母亲拍着她的后背,用乡音给她唱儿歌,讲故事,她就这样偎在母亲的怀抱里静静地躺着。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好像几个世纪似的遥远。这么多年来,她似乎一次也没有回想小时候的事了,眨眼之间,自己也成了别人的母亲。母亲,母亲……她轻声呼唤着,窗外的腊梅树渐渐模糊,她沉入了梦乡,好久,两颗豆大的泪珠从她眼角流了下来,一颗流到枕头上,另一颗流进耳朵里。
二
赵离已经多年没有回过她的出生地,位于汉口六渡桥的王家后花园了。
1949年3月,赵离出生在一个半官半商的家庭里,父亲叫王德利,在省教育厅作一名督导员,他早年间在乡下老家做粮食生意,后来到汉口发展,依靠一个在省政府作官的同乡的关系,谋得了这个位置。他不懂教育,他谋得这个位置并不像当时社会名流那样为了教育救国,而是为了他更好地经商办厂。他办的印刷厂是当时省城最有名的工厂之一,在汉口六渡桥,他的两家店铺占据着最好的地段。督导员是一个闲差事,但只有社会名流才能有资格担任,这恰恰为他跻身上流社会提供了便利。平时他无需到任视事,正可以有时间经营他的店铺和工厂,名利兼收。不幸的是抗战爆发,武汉保卫战失败,父亲一路狂逃,在宜昌时遭遇日机轰炸,下船爬上了一辆军车,竟然鬼使神差流落到陕西,在西安做了一名寓公,留在武昌、汉口的工厂和店铺也被日本人征用,他的如日中天的生意也被中断。一直到1945年日寇投降,父亲才回到汉口,虽说同省政府失去联系多年,但他在抗战期间所表现出的气节,还有黄灿灿的金条却受到当局的青睐,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职务,工厂也没有作为敌产没收,而是发还了他。抗战结束,民主建国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父亲作为实业家也进入了又一个发展时期,短短两年,生意竟如同铁炉鼓风,越烧越旺起来。
父亲此时已有两房太太,大太太是早年间在乡下娶的,生有两个儿子。二太太是在西安作寓公时娶的,是一个身体非常健壮的陕西女人,有着一张圆圆的赤红脸和两只硕大的乳房,是那种让人一看就知道很能干的角色。但肥地未必有好收成,她嫁来赵家多年,父亲一直在努力同她生孩子,甘露频降,却寸苗不生,她因此对所有会生小孩的女人怀有刻骨仇恨。赵离的母亲万没想到,在她还没有来赵家之前,就已经有了一个仇敌。
父亲这时已年过五旬,事业正处在上升时期,在家庭也同样雄心勃勃,他需要有更多的孩子来做他的帮手,继承他的事业。而且他的两个太太也很使他不中意,大太太是乡间的小脚女人,安于居家小事,闲时只知道烧香念佛;二太太虽然是城里人,但心胸狭窄,一味敛财,而且常常表现出一副好勇斗狠的样子。他早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