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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必就应由赵离负责。老林去世更是死生有命,与她无涉了。至于集体林场问题、黄大福工厂的问题,只能说是工作分歧,谈不上什么破坏集体经济。真正有问题的,是她同意用公款为孩子治病的事,虽然合理但不合法,手续又不够齐全,宽一点说是挪用公款,严一点也可以说是贪污,就未置可否,送到档案室存档,一直到省纪委又打来电话催问,王书记才向市委邱书记汇报,并说了自己的顾虑:赵离新罹丧子之痛,不知道能否承受这样的谈话。
邱书记说:“可以跟赵离见面,这也是对同志负责的表现,相信她能够理解,也能够承受。”
赵离接到电话,就知道是为了调查的事,心里郁结了一股火。王书记见了面,不等他开口,赵离先单刀直入,问起来意,王书记面有难色地说:“本来是省纪委同你见面的,因为你孩子的事,拖到现在,要我找你谈。其实情况都很清楚,就不多说了,你看看材料吧,同意的话,就签字。”
王书记以为自己一直对赵离设身处地着想,今天的话很得体,说完后微笑着看赵离,想等她的反映。只见赵离很响地翻动纸页,最后放到桌子上,脸一点点发白,显然她在努力地克制自己,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飞快地说:“我是一个普通的党员,愿意接受党组织对我审查。我到新城已是快三年了,我可以说,从来都是以党员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不敢做任何损害党的利益的事。工作上,我是县委书记,担负着一把手的责任,如果有违背中央和上级精神的地方,理应由我承担,但是我可以说我在新城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符合上级精神的。个人问题,我丈夫开公司,是他们单位的意见,具体的经济活动我从来不参加,不打招呼,不写条子,到现在为止,我不知道他来过新城。县委拿出钱救济我,是集体研究决定的,可以查阅会议纪录,而且我没有参加讨论。我没有任何问题。总之,我不同意调查结论。”
王书记没有想到赵离的抵触情绪有这么大,自己的好心落了驴肝肺,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说:“救济的事调查组调阅了县委几个会议纪录,没有看到有任何纪录。”
“那还有县委其他领导同志的证明,当时我不在新城,我来不及退还,还让我丈夫打了借条。”
“借条在哪里?”
“那我就不清楚了,调查组还可以调查嘛,为什么事情还没有搞清楚,就忙着作结论呢?王书记,我对你们有意见。”
王书记作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说:“赵书记,我这是受人之托嘛。你为什么要对我发这么大的火呢?”赵离依旧飞快地说道:“我发现这一次调查,不是从关心同志、爱护同志出发,不是本着搞清问题的原则,而是有人别有用心,打着组织的旗号搞的。调查组在新城期间,找的人都是事先确定的名单,而这个名单又是对我有成见的某人提供的。他们戴着有色眼镜,怎么可能对同志负责?市委领导却听凭调查组这样作,这是对自己的干部应有的态度吗?”王书记尴尬地说:“市委对你是关心的,这次受委托同你谈话,我还向邱书记专门作了汇报,邱书记也作了批示。你同意不同意,都应该在结论上有个态度,我也好回去向市委省委交待。”
赵离说:“我也不签字。”
王书记说:“那好吧,我如实向市委和省委调查组汇报。”
“我还要向省委申诉,一直申诉到中央。”
“那是你的权力。”王书记冷淡地说。
冷场片刻,忽然尿急,便匆匆走进厕所,可是并没泄出多少尿,倒是十分泄气,自以为于公于私,自己都对赵离设身处地,理应得到她的理解,却没想到事情会搞成这样。想起来,纪委书记的确没有什么干头,说是参加书记办公会,享受副书记待遇,其实并没有实际上权力,完全是一个得罪人的差使。
这全怪当初没有在省委做好工作,否则,哪怕当一个副市长,也要比搞纪检好。
虽然谈话很不愉快,但却不能把坏情绪带到饭桌上,大家都在官场上混事多年,这点修养还是有的。中午赵离陪王书记一行吃午饭,大家都装作没事一样,尽量避开敏感的话题,气氛淡得像是蒸发了去,王书记声明胃不舒服,不能喝酒,赵离也仅是浅浅地劝了两句,催促小姐上饭,一会儿水陆齐备,餐厅里只听见一片咀嚼声,不到十分钟王书记先放下碗来,赵离说:“这么快就吃好了?”王书记高高兴兴地说:“好了。”大家吃好没吃好的也都放下碗,说:“好了。”就在饭桌前握手告王书记一路上一句话没说,回到市委,先奔邱书记办公室,邱书记听了汇报,有些意外地说:“没想到赵离的抵触情绪这么大。”
王书记差点就说:“什么大!我看她这是被人娇惯的。”忽然虑及这样伤到老书记李天民,李天民对他也很不错,就改口道:“怎么办,是不是就这样把情况报告省纪委?”邱书记同赵离之间交往不深,现在李天民也退了,没必要再用赵离作为他们之间联系感情的纽带了,于是,便淡然地说:“交吧。”
赵离送走王书记,把自己锁进办公室,摊一张报纸在脸上假寐。在新城两年多了,什么样的困难都经过,没有感到有什么过不去的,她可以做再多的工作,经受更多的困难,可是她受不了组织上的不信任。
电话尖声响了起来,赵离摸到话筒,说一句“等会儿再打来”就放下了,她决定今天什么也不干,就这样躺着,也许当初就应该什么都不干,那样就不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了。辛辛苦苦几年,落到什么呢?连儿子也没有了。想到山山,心里一阵刀剜似的痛。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赵离恼怒地一把掀开报纸,抓起电话,厉声问:“谁?”
“是我呀。我是老李,”听筒里传来一个久违的声音,是李天民。
赵离心头猛地一跳,这一段时间,又是为了应付调查,又忙于山山的事,几乎忘了他的存在,奇怪的是他一次也没出现,一向把他看作是最尊敬最依赖的人,她的精神导师、她的做人楷模,在她失去儿子、同时又受到不公正的调查的时候,他怎么能连一句慰问话也没有呢?如果连李天民都这样对待她,还有谁能理解她,关心她呢?她对着话筒,默不作声。
“喂,喂!赵离吗?你怎么不说话?”
赵离这才低声说:“是我,李书记。”
“那就好,”对方松了一口气,“我参加省政协在深圳办的一个学习班,离开二十多天,回来听说了山山的事,我很替你难过。”
“谢谢你。”赵离松了一口气,觉得冤屈了李天民,想哭。
“我有话要对你说,如果今天有时间,你回来一趟,我想看看山山的墓地。”
“那不行,山山是个小孩子,怎么能让你去看他。”
“你说说有没有时间?”
“……有吧。”
“五点钟我在公墓那里等你。”李天民不容置疑地说。
一路上,赵离的身体里浸透了悲恸和委屈,仿佛只消轻轻一挤压,就能四处流淌。她反复对自己说:不要激动,不能哭,你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你发过誓,再也不哭了。可是在公墓的门前,她一看到李天民,就跑上去一把捉住他的手,不可抑制地大哭起来。多少天以来的悲愤,一齐涌出。
李天民轻轻摇头,抚着她的胳膊,叹息不已。
李天民和赵离来到山山的墓前,弯下腰,把一束花放在碑前。
“我还能想见山山的样子,多好的孩子。”李天民说。
赵离的泪水又无声地顺着两颊流了下来,说:“这孩子生下来就很乖,学习又好,长得又漂亮,他怎么就得了这病呢?”“医学上还有很多没有攻克的难题,总有一天会攻克的。”
“那一天又有什么意义呢?山山再也不会活了。”
“可是还有很多的孩子,要是医学解决了这些难题,他们就不会走山山的道路了。”
赵离红着眼睛,愤然道:“你为什么要说起别的孩子?我不管,我只要我的山山。”
李天民半晌沉默,说:“对不起,我想让你少一些伤心,忘了你是一个母亲。不过孩子已经去世了,你不能老是在悲伤里面,你要振作起来,我们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我最伤心的还是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这两年,总是忙着新城的工作,没有好好地陪他玩过,这一次病重,我从新城回到经州,他就一直昏迷不醒,虽说这是早晚要来的事,可是哪怕和孩子说一句也行埃我要是早一点回来就好了。”
李天民握着她的手,一只手在上面拍着。赵离把头靠到他的肩上。赵离觉得这是她多年以来所盼望的一刻。他们谁也不动,就这样长久地坐在公墓的林荫里,望着山坡下的一块块黑色大理石墓碑。这些墓碑在夕照中排列得整整齐齐,好像在集体述说着一个什么故事,让人顿起人生短暂之想。可是分明每一个墓碑又有着不同的故事。赵离觉得山山,还有他的邻居们都在注视着他,惊讶地看到她这样靠在一个男人的肩上。但她一点也不怕,她心里充满了安全的感觉,一种小时候就有的让哥哥保护的感觉。让他们去说吧。她突然说。李天民听明白了,但他不想说话,也许是有很多话要说却不知道怎样说起,只是又拍了拍她的手。后来,他们又从山坡上移目远处,夏季傍晚的空中只有一两丝絮状的薄云缓缓地行走,与凝重的死亡的墓碑比起来,它们仿佛在有意地表现生命主题的空灵。
“真想就这样坐下去,一直坐到处分来的那一天。”赵离轻轻说。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李天民说,“什么都不要说,我明天就到省委去找朱书记反映,拼了这张老脸,也要为你争一个公道回来。”
二十六
省委朱书记爱和新闻记者打交道是出了名的,在北京工作时就在新闻界颇有号召力。与有些领导讨厌记者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