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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哥美得不知咋样才好,杀他家那口大肥猪的时候,先给荆梦竹送来了一大块肋条肉。
前两天,在到土井边,张大哥见荆梦竹一瘸一拐地来挑水。一问才知道,她的脚冻烂了。有心的张大哥就想:“可怜现今只剩下了荆梦竹孤凄凄一个了。”他趁队里不出工,费了九牛之力给荆梦竹刨回来了三个大树根,拽到荆梦竹的堂屋里,对荆梦竹说:“弄个树兜子烤火,你一个人住这村前头,屋里象个冰窟窿。”
荆梦竹说:“还是拖回家给你那几个孩子们烤火吧。”
张大哥边往下锛树皮边说:“我家没法烧。小孩们也皮实,拱进稻草窝里冻不着。”
他把树根下面的一小堆碎木屑点着了,那树根也烧着了。临走的时候又交代荆梦竹,晚上就给它灭了,能烧好几天。
荆梦竹的小茅屋里真的暖和了,可满屋都是烟、灰,熏得她直流泪。她就用毛巾包住头,坐在小板凳上,把脚伸到火边烤着,打着毛衣。她的脚冻肿得象个大发面馍,棉鞋只能踢拉着,手上也长满了冻疮。
荆梦竹倒不觉得苦。小时候她就是跑到妈妈大米厂锅炉房的煤渣堆里捡煤渣。拣到大块儿的煤渣,真是满心欢喜。捡满一篮子就倒进家门口的烂砖头池里,好让妈妈烧煤火取暖。冬天就是这样过来的。那时候她的脚上就年年长冻疮,留下了根儿。
让荆梦竹最感温暖的是,她收到了盛立到的信。
盛立在信里说,他一到部队,就直接分到了师部文艺宣传队,付恒洲他们都到了新兵连。他虽然没有提及到其他的事儿,可荆梦竹清楚,知青中男女这样通信就已经说明了问题。她知道,盛立如今是个解放军了,部队对政治问题更求得更严。再说,他在部队,自己在农村,将来还不知道会咋样,何必自寻烦恼呢!
于是她给盛立回的信很简短、明了,完全是一个共同插队的知青身份。她鼓励他在部队好好干,争取进步。另外跟他讲了张亚萍已经回玉阳看病的事。
荆梦竹现在自己住在村头,倒也没感到很害怕,天一黑就早早坐在被窝儿,靠着油灯看书、弹琴。
可有一天夜里,她被吓坏了。
那天夜里,睡梦中的她突然被窗外的撕纸声惊醒,猛地睁大眼睛,黑咕隆咚一片,侧着耳听,确实有声音在窗户外头。她的心紧张得嘭嘭直跳,摸起枕边的手电筒对着窗户一照,历声问:“谁?!”
窗外的动静停了下来。一会儿,有呼噜噜的喝水声。她又大声问:“谁!?”
“美丽的花,美丽的花……”原来是这马桂茵这个疯子。
白天她对马桂茵习惯了,可这深更半夜、荒天略地、天寒地冻的,荆梦竹一个人真是害怕。她鼓足勇气大声说:“马桂茵!快走!不走,我出去打你了。”
没了动静。荆梦竹送了口气,刚想躺下,就听到“卟啦”一声,啥东西泼到了窗台上。然后就没有了动静,周围也一片寂静。荆梦竹再也睡不成了,瞪着眼睛盼天亮。
原来她想,自已一个人住在这村子前头,叫刘幺妹、邵秀儿来陪自己。可是她俩来了几天就推推拖拖的不再来了。开始荆梦竹不知道是啥原因,后来才知道,这里的农民睡觉是舍不得穿衣服的,全都一丝不挂地钻进被窝儿。她们见城里的学生又是秋衣,又是秋裤的,里头还有小衣服,小裤衩,怕叫城里的学生笑话。
刚到刘庄的时候,她们几个女知青的月经纸撂到社员的毛厕粪缸里,村里的人就看稀罕一样,私下议论了一阵子。农村妇女谁舍得花钱买纸,都用黑土布。脏了掂到水塘用棒槌砸砸,干了再用。给小孩用的尿布也是黑土布袋儿,里头装上草木灰装,垫在小孩的胯裆里。尿湿了把里头的灰倒出来,再装进去干净的灰。
那天天一亮,荆梦竹跑到外头一看,她的窗户台上泼的是面条,面条冻成了冰棍,挂在窗棂和窗台上。白技术员一听说这事,带着马桂茵就到了荆梦竹屋里,对她抱歉地说:“昨夜里她在那唱美丽的花儿,美丽的花儿,一直不睡。后来又到门外掏鸡笼,把鸡弄得乱叫。我一看,她还拿着把剪子把鸡捅得直流血。问她饿了?她看着我。我只好点火给她下了碗面条。我累了一天,接着又睡了。谁知她会把面条端到你这里,泼了你一窗户。把你吓着了吧?”
白云龙再三对荆梦竹表示抱歉,马桂茵翻着眼珠在一旁听着,荆梦竹突然明白了。她有些激动地问马桂茵:“我知道了,你是来给我送鸡汤面条的,是不是?”马桂茵两眼看着她。
荆梦竹有时注意观察马桂茵,她发现马桂茵每次到她们知青的屋里来,从不进里屋乱转。最多是坐在门槛上听广播,在堂屋里扭几圈。邵长喜要是冲她笑,她就把嘴一撇,骂他:嘴咧得象个X!可她从不在女知青的面前说脏话。有时荆梦竹给她碗里叨点菜,她的表情似乎还不好意思。
当时对白云龙说:“白大哥,快别嚷她了。她是想给我端面条儿的。”又看看着马桂茵说:“你呀——不该疯呀,白嫂子。”
一旁的白技术员叹口气,接着吵妻子:“再来吓唬人家梦竹,我就要把你捆起来了,知道不?”
马桂茵却象看到了啥东西,笑着念叨:“小兔儿……”
荆梦竹要回家过年了,可直到年二十七她才把队里分的东西收拾好。年二十八她把门交代给刘大娘,自己背着鱼、鸭、米出了村。这回是她自己一个人回玉阳市,只能老老实实买车票了。
她赶到公社的时候天一晚了,到公社大院儿一打听,荣桂花已经回玉阳市了。她只好跑到了瓦屋知青点去借宿。
一到瓦屋知青点,他们的人也全回玉阳了,幸好还有两个男知青留守。荆梦竹不认识他俩,他俩却都认识荆梦竹。热情地招待她一起吃饭,晚上把她安排到女知青的屋里住。
第二天一大早,荆梦竹告别了他俩就往县城赶去。一进城她就直接住在了那个国营旅社。跟那次一样,没有人问她要钱。她就想,可能是上头有交代,知青都不要钱?
想到明天一大早得去买车票,她睡得很不塌实。天刚有些蒙亮,她就起身下地,爬在窗户的玻璃上看看啥时光了。可窗台上一片白,心想:可别是下雪了?
推开窗户一看,只见外头的地上都白茫茫的一片了。再看看天,幕色中能看到大团儿大团儿的雪往下飘。她一下子慌了,赶紧穿好衣裳,背好行李就跑到汽车站。结果一张通知已经挂了出来:大雪,今天停运。
她万般无奈,只好来到了街上,在一家早饭铺买了两个凉馍,又冒着纷飞的大雪,顺着覆盖着厚厚白雪的路往回赶。
她一哧一滑地赶到瓦屋知青点的时候,见那两个男知青正把一只小动物挂在伙房的门上剥皮,血乎淋拉的,一股土腥味熏人。他俩见荆梦竹又回来了,就笑着对她说:“就在我们这里过三十儿吧,有野味。”
荆梦竹不认识那是只啥东西,她也不会去吃的。赶紧打开自己的行李,拿出了一条咸鱼、一只咸鸭。两个男知青一见,嘴里说着别拿别拿,你是客呀!可眼神充满了喜悦。荆梦竹也不见外,到伙房帮着弄饭。
她见瓦屋知青点的菜锅里糊着一层白盐,一问才知道,瓦屋知青点有十六个知青,炒菜从来就没有放过油。都是自己从家里带点油,吃饭的时候弄一点儿放到自己的碗里。荆梦竹再一问,他们小队啥副业也没有,只有点口粮。真是不比不知道,荆梦竹这才知道了刘庄有个侯队长的好处。
荆梦竹就这样在瓦屋知青点上过了个大年三十。初一的早上,她告别了那两个男知青,开始奔回刘庄。
雪好象越下越大了,被北风裹着,斜刷在她的头上、脸上、身上。没走多远,她的前衣襟就变成了明溜溜的一块冰布,头上的雪化成了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淌了下来。
一眼望去,起伏的丘岭和细窄弯曲的田埂……白茫茫的一片,无声地展现在她的眼前。西周不见人影儿,只有她走路时,衣裳上的冰发出呼啦呼啦的响声。
当她气喘吁吁回到她的小茅屋时,村子里家家正在自已的屋里过年,谁也没有注意到她又回到了村子。
进了自己的小屋,她感到一阵亲切,甚至是激动。水缸里只有块冰,就乘热挑起了水桶,小心奕奕地挑回来一挑水,倒进缸里。舀了几瓢倒在锅里,烧了一盆热水,把门插好,在里屋用热水洗了澡,换了衬衣,好舒服呀。
从灶火灰里拨出那两个从县城带回的馍,热乎乎、香喷喷地吃起来。真的是“乱山残雪夜,孤灯异乡人。”荆梦竹就这样度过了一九七一年的春节。
第十五章
初春的八哥儿山,腰间飘拂着缕缕白云,和蓝天上的朵朵白云时断时连,一直飘到刘庄的上空,倒映在一块块水田里。那优美的田埂线条之间,已经整好的水田象块大黑糕,蓬松新鲜,村前的秧苗也绿茵茵的了。
老支书从大队给荆梦竹一下子带回来了三封信和一个汇款单。有两封是盛立的,都很厚。精梦竹折开才知道,他是一封信分装在两个信封里寄来的。
盛立开头称:亲爱的竹……
荆梦竹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屏住呼吸看下去,盛立在纸上向她完全畅开了心扉。从小学那次冒冒失失递纸条儿,一直说到他和古长雷的对调。
他用诗一样的语言说:“亲爱的竹,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无比美妙的梦,它是那么的甜美!
醒来的时候,我还久久地沉浸在梦中……
啊!我真希望它不是梦。
即使是梦——我也感到了真实的美好。
愿这个梦变成现实,再长,再长些!
请你永远永远考验我的一颗真心吧!”
最后又用黑粗的字体写了三个大字“等着我!”
这信里,盛立请求荆梦竹回玉阳市的时候,一定要代他去看望他的父母。他的真情感染了她。盛立的心思她早就明白。那次在公社宣传队,盛立跟吴钦峰闹不愉快,她就想质问盛立:你有啥权力这样做?!但她最后还是忍住了,装做不知道。她知道,一旦把事情吵吵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