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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巢-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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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屋来了好几拨人,都说:这回荆梦竹可算熬出来了。幺妹和邵秀儿还伤感地跟荆梦竹说:“还是你们认字有文化的好,能到外头工作。哎!俺们可就要在农村打一辈子土坷拉了。”
荆梦竹才发现,农村青年同样向往着美好的前途,希望能和城里的青年一样。可现实却令他们的向往遥不可及。就是她自己,这次也不一定能走成。荆梦竹把门儿、猪交待给刘大娘,第二天,天不明就背上琴出了村。
荣桂花跑到公社大院门口张望了好几次,生怕荆梦竹路远再耽误了大事。这回总算迎到了。她一见荆梦竹背着琴大步往公社赶来,就迎了上去:“我来看你几次了。快进去,人家那些知青早就来了,都跟向州市招工的人见了面。这叫目测,是头一关。呆会儿你见到人家别害怕,我看,那五个女的没有一个能赶上你。”
目测是在牛主任的办公室。荆梦竹一进门,就看见牛主任和另外三个男人坐在桌子边。她见那三个人装束普通,面色和蔼,心平静了不少。
荆梦竹穿上了在农村从没有舍得穿的那件绿色宽条绒上衣,下身灰布裤子,黑翻毛皮鞋。长辫子也放了下来,一直垂到腿弯儿下面。这种长辫子现在很少见。荆梦竹平时都是盘着的,不知不觉就恁么长了,而且又黑又顺溜儿。辫稍上紫色的蝴蝶结在她的腿边上下翻飞,翩翩起舞,着实叫人喜欢。
那三个招工的人问了荆梦竹姓名、年龄一些问题后,就客气地问她,能不能在这里唱上一段?荆梦竹按照荣桂花的交代,说了声“好”就轻轻清了下嗓子,好象在考市文工团,亮起嗓门儿唱了那支《歌唱亲人解放军》:
“锣鼓鼓,迎亲人,毛主席派来解放军……”
她的嗓音不算太高,但十分地圆润动听。唱完后,那三个师傅为她拍了手,紧接着问她:“你还带着琴,弹一段吧?”跟考文工团不同,他们是邀请的口气。
荆梦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她早已弹得烂熟的《我说边疆赛江南》,弹得欢快而极富新疆风格。门外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伸长脖子往里瞧。
末了,牛主任咧着焦黄的牙笑着对荆梦竹说:“好啦,今天就这样。荆梦竹你可以回去了。不过得给你交代一下,对与这次招工,你也要做两种思想准备,走了高兴,留了安心。”
荣桂花就等在门口,荆梦竹一出门儿就被她拉住,说:“走,到我那歇歇。”
在荣桂花宿舍住了一宿,一大早,荆梦竹就告别了荣桂花赶回刘庄。她惦记着猪和她的小茅屋。
刚一个星期,老支书就又来通知她,公社让她后天赶到县城国营旅社去体检。
在县医院体检的第一关是五官检查。冬青公社的六个女知青中,有一个是严重的近视,那个姑娘哭了起来。旁边的人劝她说,下面还有好几项没有检查呢。荆梦竹一关一关体检过得都很顺利,可到最后一项X光胸透时,暗房里只有她和医生,那个医生问:“你得过结核病吗?”
她肯定地说:“没有”。
那个医生却说:“你的肺上有钙化点,你得过肺结核,自已都不知道?”
荆梦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想起了张亚萍的结核性胸膜炎。她无声地呆立在医生的身边,盯着医生就要落到那张体检表上签字的手。
那个医生在灯光下毫无表情,提笔开始写检查结果。荆梦竹在心里喊了声:“完了!”由此想到了刚才那个痛哭的女知青。
就在这一刻,那个医生犹豫了一下,然后毅然落笔,在体检表上写下了“合格”。他把表递给了荆梦竹后,说:“招工多不容易呀,你的结核病已好了。”
此刻,荆梦竹真知道自已碰上好心人。她真诚地对那个医生说:“谢谢大夫!谢谢!”嗓音带着颤抖。
过了体检关,荆梦竹就担心政审。不过,她也被磨得皮实了不少,心里安慰自己:“听天由命吧。”
发生的这一切她都没有给妈妈和陈家玉说,决定等户口、粮食关系一切手续都办好后再给她们一个惊喜,不能让她们空喜欢一场。一切沮丧、失望都让自己承担吧。
她最想倾诉的对象就是盛立,但心情却十分复杂。一会儿发狠地想:“我要叫他知道,我终于走出了刘庄,到大城市工作了,让他对自己的负心狠狠地后悔去。”
一会儿又想:“如果他现在突然来信,给我一个很好的理由,我决不再恁么犟了,一定给他写信表明态度!”
内心的矛盾在她心头挣扎,强烈的自卑早已变成了极度的自尊,她依然决然否定了自己后一种想法。
倔强的荆梦竹做梦也不会想到,此时的盛立对于她的绝情正痛苦不堪。他到北京后立刻就给荆梦竹寄来了信。等有了固定的地址后,他马上就又给荆梦竹寄来了信。他做梦也想不到,他的信就落到了刚干上邮递员的刘昌园手里。
刘昌园负责玉堡、罗围子两个大队的投递。他第一次到里棚集邮政所取信就发现了荆梦竹的信。拆开一看是盛立来的,满纸都是对荆梦竹热烈的爱。信里还交代,现在他在北京没有固定的地址,叫荆梦竹等他的下一封信。他骂了句:“大傻蛋!”随手便把这封信撕得粉碎,撂到了玉堡大队边那条小河里。看着那些白色的纸片顺水漂流而去,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污气。
从此,他特别留意荆梦竹的来往信件,也掌握了她所有的通信内容。盛立所有的来信都被他拆开一看就销毁了。
荆梦竹体检后,很快就接到了公社的通知:她千真万确被向州市轻工业局正式招工了。
刘庄因为荆梦竹要到大城市去工作而沸腾,家家都在议论这件事。她的小茅屋里天天围着人,都说她熬得时间最长,到的地方最大。好象荆梦竹就要升到另一重天一样。
侯队长亲自送荆梦竹去办粮食关系。他仓库挑了一挑稻子,荆梦竹跟在他身后头,一起到里棚集上的粮库过秤、算账,办好了粮食关系。荆梦竹想也没想,就抽出十块卖稻的钱给了侯队长。他双手在大腿上搓了搓,接过那十块钱,一改他平时喊上工时的黑脸,笑得鼻子眼睛都挤到了一块儿:“荆梦竹,这下你可要到大地方工作,挣大钱了。”荆梦竹还要到集上发信,侯队长就高高兴兴地先回刘庄了。
荆梦竹给妈妈和家玉写了信,把自己已经被向州市轻工业局招工的事告诉了她们,想象着她们知道了这个好消息后高兴的样子。她甚至还想到了妈妈在向州开刀住院的一幕。心想:“那时候我要是在向州市工作,我一定能让妈妈象病房里那个胖阿姨一样喝上鸡汤……”
走到那条小河的时候,小石桥的石墩塌进了沙窝。她只好脱下鞋挽起裤腿淌着上桥。看似浅浅的河流,双脚一踩进细软的沙子就往下陷,水都快到她大腿根儿了。在倒塌的石墩边,清彻的流水里留着碎纸片,象小白花一样好看。这里的农民擦屁股都用土坷拉,谁也不舍得用小学生的废书废本,谁又会舍得把白纸撕掉?如果她早一个小时经过这里,就能看到刘昌园往河里抛碎纸了。而且正是盛立给她的信……
她过了桥,穿上鞋,放下裤褪儿,接着往刘庄赶。走不远,就觉得两条大腿发痒,一会就起了一块一块的大扁疙瘩。她知道这是自己走了一身的汗,刚才在河里被冷水一激,皮肤过敏了。
回到知青点,荆梦竹就抓紧时间清理行李。她把自己所有的信件和日记全部撕成碎片,都撂到“裤裆田”,用镰刀捣进泥里,把她四年的心路记载和鲜血都留在这里,伴随着年复一年的庄稼。又把知青点上的那些日常用品都送给了幺妹和邵秀儿几个年轻姑娘。她来时带的那个帆布箱子里头全是硬纸板,早瘪得不能用了,这次就把张亚萍的铁皮箱给她捎回去。
可能是她要走了,那些来探望她的人还偷偷给她说,她的这三间茅屋肯定就成老支书家的了。当初叫知青的房子盖到他家边,就是想给他当兵二儿子的……
那只大肥猪已经来不及杀了,荆梦竹也不愿意把自己亲手喂大的猪嗷嗷地杀掉。老支书好象理解她的心情,出主意叫她把猪卖给大队顶生猪上交任务。牵那猪走的时候,它哼哼咛咛地不愿意,两眼看着女主人。荆梦竹看着它的眼睛,心里有些奇怪地想:“这是猪的眼神吗?”
这双猪眼也留在了荆梦竹的心里。
她从老支书的手里接过卖猪的六十多块钱时,一下感到了“有钱”的滋味。还给大队兽医给猪打针的四块钱后,她又给了老支书五块。老支书推辞说不兴这样,可荆梦竹诚心地说,本来应该请村里来吃“猪晃子”的,这一走也只得免了。老支书才笑着接过了那五块钱。他的收入就是各小队摊工分给他的口粮。
半夜,幺妹就来喊荆梦竹去吃饭,也是老支书和刘大娘给她做的一顿送行饭。荆梦竹就叫幺妹进屋。她堂屋方桌的油灯下放着一个年轻军人的相片。幺妹一见到那张相片就不好意思起来。这是前两天刘大娘拿来叫荆梦竹看的,还叫她开导开导幺妹。不知道刘幺妹是从哪听的,说是八哥儿山里出蚕茧,秋杨县要建一个缫丝厂,全部招农村姑娘,结过婚的不要。所以幺妹就回绝了成亲日子。人婆家人来了好几趟,她还是不吐口。刘大娘对荆梦竹说:“你们城里的学生一来,村里的姑娘就事事照你们学,巴望着跟你们一样。哎,龙声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俺们祖祖辈辈都是农村的,她哪有哪工作的命!一见你要到大城市工作,她就象丢魂儿样。”
荆梦竹当时一见到这个穿军装小伙子的相片,就想到了部队的盛立……
荆梦竹对幺妹说:“你把相片拿回去吧。好歹叫刘大娘知道我给你说过这事儿。缫丝厂的事得叫老支书好好打听打听才行……”
荆梦竹跟着幺妹进了她家的院子。幺妹的哥哥嫂子、兄弟也都起来了,等着送荆梦竹。荆梦竹吃了满满一碗米饭,刘大娘又戕起一大块锅巴,夹好些腌韭菜,用块白土布包紧后给荆梦竹,叫她路上当干粮。撂下饭碗,就听到门外传来了刘国胜的“哟嗬……”,他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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