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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巢-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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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梦竹领到了一堆的劳保用品,有白帆布工作服、兰卡机布工作服,有翻毛皮鞋、白棉纱手套、帆布手套、口罩、风镜、毛巾、肥皂。这一大抱东西让她领略到了当工人比当农民的优越。
车间的活儿也比刘庄轻松多了,几个人到外头的麦秸堆里把草拉进车间,再用木叉把麦秸送进木槽里就行了。
上班的第一天下午,荆梦竹正和郑师傅他们装着草,就听到“嗯”地一声,机器就不动了。车间就停电了。正在干活的人撂下手里的木叉高兴地喊:“乌拉!停电了!”随即他们就跑到更衣室去换衣裳。郑师傅就大声通知:“今天都不能回家,下午三点都得到后二楼会议室去开批斗会。不去的算旷工,还要张榜批评。”
几个人就嘟哝:“开会、开会、开会……”
荆梦竹心想:“这里也开批斗会?”脑子瞬间就浮出了四年前欢迎他们知青大会上,那一溜农民五类分子、被他们知青抢了麦秸的黄晚香、大标语上打了血红大叉子的爸爸的名字和爸爸、妈妈黄瘦的脸……
他们厂会议室就在荆梦竹住的那个楼上,也就是职工食堂的上头。会议室里有付乒乓球案子和很多折叠椅。会议室的门前是个走廊,有三个门。一间是干部值班室,中间是女工宿舍,另一间是财务资料室。
荆梦竹回到宿舍,脱了工作服就跟着人群进了宿舍旁边的会议室。她在后排坐下,见前头乒乓球案子边坐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高个子长着连面胡子的男人、穿着军装的龅牙男人和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
荆梦竹和郑师傅坐在一起,心里很是感慨:“我也成了他们工人阶级队伍里的一员了!”
一群女工挤在后头,唧唧喳喳地议论着今天批斗谁。不一会儿她们就吵了起来。一个尖声说:“我说是开批斗会,又没有说批斗你!”
另一个破着喉咙问:“那你说批斗谁?!”
屋子里乱糟糟的。荆梦竹见前头那个胖女人站了起来,大声喊:“肃静!肃静!现在批斗大会开始!先请潘书记讲话!”
那个秃顶男人就站了起来。他的秃顶上搭着几缕黑发,脑门黑亮、圆大。下面哄哄乱,荆梦竹根本就听不清这位潘书记在讲啥。
那个女胖子又大吼一声:“严香云,站起来!”
会场上才静了下来,都长了脖子朝前面看。荆梦竹想:“她说的是谁?不会是宿舍里的那个女孩吧?”
最前头那一排站起来了一个女的,荆梦竹一看,正是自己宿舍里的那个严香云。只见前头那个龅牙军代表厌恶地朝她点了点,意思是让她把脸转过来,面朝观众。严香云转过身,荆梦竹一看就懵了:昨天她还陪着自己洗澡、逛街,今天咋就挨批斗?
严香云穿着碎花棉罩衣,两个小短辫儿齐肩,胖乎乎的黑脸上居然还挂着不在乎的笑。她斜跨了一步,抖开手里的稿子就念了起来:
“由于本人不好好学习,不注意改造非无产阶级的思想,让资产阶级思想占领了自己的头脑,因此犯了乱搞男女关系的严重错误……”
荆梦竹心惊肉跳起来:“莫非……昨天她一夜没有在宿舍……”
严香云念完后,那个胖女人说:“下面对严香云进行批判发言!”
看样子事先已经安排好了。一个拿着批判稿的女人上台念了起来:
“严香云,你真是恬不知耻!还咧嘴笑呢!还把自己当成个香猫蛋,其实你就是一堆狗屎!那些男人就是一群绿头苍蝇。你是我们工人阶级的败类……”
又一个女的上去念了批判稿,然后她放下稿子语重心长地问严香云:
“严香云,你一个大姑娘家家的,跟恁些男人瞎搞,你就不怕怀孕了?!”
会议室里顿时哄堂大笑……严香云搭拉着眼皮子,甩甩肩上的小刷子辫儿,脸上依旧挂着笑。
荆梦竹在底下替她难为情,更担心她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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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严香云没有回来吃晚饭,天黑了她还没回来。荆梦竹在宿舍看着严香云的空床,生怕她万一要想不开……谁能受得了这样的批斗?
跟严香云同宿舍这两天,她就发现严香云不扫地,不打扫卫生,连自己的被子也不叠。连个洗屁股盆也没有。换下来的衣服不洗,塞到床底下,又从里头挑着换。不过荆梦竹也看出,严香云是个没有啥心眼儿的人,和她住一个宿舍估计不会发生啥纠葛。
想起上午蔡主任的交代,她拿出新剪子,对着墙上的小镜子,咔咔几剪子,那条伴随了她六年多的大辫子就被剪了下来,足有三尺多长。用才领的新毛巾把两条大辫子包好,压到了自己的小柳条箱底儿。头上的小辫子刚挨到肩,只能扭两个麻花。她还不习惯梳短辫,对着镜子编了好几次。镜子里的她显得很精神,不过就觉得头上搭了块手绢那样轻飘飘的,老是想用手去捂。这几年她天天头顶着盘大辫子,从没有觉得重呀。
就听到门外钥匙一响,严香云开门进里,没等荆梦竹张嘴,她先就看到了荆梦竹的大辫子剪掉了,跳到荆梦竹的跟前拨拉着她新剪的小辫子:“呀!辫子剪啦?咦呀!多可惜呀!”又歪脸看着荆梦竹问:“小荆,你猜猜,今天散会后人家都说你啥?”
荆梦竹就纳闷:开你的批斗会,人家会说我啥?
见她懵懵的样子,严香云就哈哈笑着说:“都打听你是从哪儿来的?说咱厂来了个大美人儿!”
荆梦竹见严香云没有一点伤悲的情绪,啥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心里非常吃惊:下午那心惊胆颤的批斗会不是批斗她的?!看来她对严香云的担心是多余的了。她没有跟严香云说啥,坐到被窝儿里看起书。
宿舍的粗暖汽管子发出咝咝声,把屋子里烤得热烘烘的。去年这个时候,她和张亚萍还在刘庄知青点那小茅屋里住,雪从山墙的过烟洞里刮到她俩的床上,她们在被子上撑着伞,小茅屋象个冰窖,张亚萍还不停地咳嗽……看现在,宿舍里如同白昼,舒舒服服地在被窝儿里看书,再也不会被油烟熏黑鼻子了。不过,厂里一停电,暖气就停。这也不用担心,他们宿舍那张空床上堆着公家的蓝棉门帘,如果夜里停电,她去拿床棉门帘盖上保证不会冷。
严香云见荆梦竹自己看书去了,就自己嘟嘟噜噜地骂:“妈的,他们批斗我?他们破书记、破军代表,个个装得象个人物,其实没一个是好东西!我比他们强?!我是破鞋,他们是大流氓!!跟他们比,我不过是个拔橛的,他们才是那偷驴的!”
荆梦竹依旧没有搭理她,心想:你严香云也是个不自重的人。
严香云语无伦次地自骂自说了一阵子,就又出了宿舍。荆梦竹不知道她是啥班,继续看自己的书。看累了合上书,刚想睡觉,严香云又回来了。手里掂了一个马粪纸包,走到荆梦竹的床头,打开纸包拈出一块点心对荆梦竹说:“来吃块点心。”
荆梦竹没好气地说:“你自己吃吧。”脸扭到里头睡了。
严香云觉得怪没意思:“看,你一来,人家都说你象个老大人,我咋就学不会呢。”见荆梦竹不接她的腔,就脱了衣服坐进被窝儿。把那马粪纸包点心摊在被子上,拈起一块点心撂到嘴里,“咯嘣嘣”地嚼起来。她一气儿把那点心全吃完了,用马粪纸擦了擦手,揉成一团往床头的地上一撂,又把沾有油的两只手往头发上一阵抹,钻进被窝儿睡了。
早上,荆梦竹在车间装草,班上几个女的一直在谈论昨天的批斗会,把严香云说得一塌糊涂。郑师傅也给荆梦竹讲了严香云好些事:
严香云是属虎的,老家在向州市北边几百里的山里。十七岁那年,她父亲在煤矿上因工死了,矿上就叫她接了班。
煤矿那地方女工很少,姑娘就更少了。她一去,那些男人就象苍蝇见到了臭肉,哄都哄不散。这个送给她吃的,那个送给她花手绢、花袜子、花头绳……她也疯得很,没多长时间就打了几次胎,最后要跟一个矿工结婚。
她妈说死也不答应,怕女儿跟她一样当寡妇。她跟她妈吵:“我都跟人家睡了!”
她妈说:“睡了也不能嫁给煤黑子。”
最后她妈千托万求地找到了严香云的一个远房叔叔,非尽周折才算把她调到了市包装装潢厂。
她到了包装装潢厂,臭名声也随着来了。厂里那些单身汉和一头沉的工人就约她去看电影,逛马路,她是乐此不疲。
后来,她下中班洗完澡,端着脸盆出了厂后门,偷偷钻进家属院一个男单身汉的被窝儿里,叫人家给逮住了。
她就跟厂里交代出了一大群跟她胡搞过的男职工。她在那些单身汉中间的公开秘密就都暴露了。厂里的单身职工,急了就找她。她也不图人家的钱、财,甚至还倒贴给人家粮票。后来她根本不接受教训,继续跟人家瞎搞。保卫科没办法,把她的事汇报到东城区公安分局,想定个流氓劳教她。结果分局领她到医院一查,人家医生却说她这是一种病,叫性功能亢进。公安分局只好让厂里回来开会批评、监督教育她。
荆梦竹听了郑师傅的话,心想,跟严香云住一个宿舍,今后一定要注意。班上几个女的正说得热闹,就听人喊:“小荆,有人找你。”
两个年轻人朝她走了过来。其中那个高个、十分帅气的笑着问荆梦竹:“你就是才来的荆梦竹吧。你的团组织关系转来了没?”
“转来了,我还不知道交给谁?”荆梦竹说。
另一个敦实黑壮的年轻人忙说:“就交给他,他叫王远山,是咱厂的团总支副书记。”
高个子说:“交给他也行。他叫章立功,是团总支委员。你们又是一个车间的。”
接着他俩人就对荆梦竹说:“我们听说你会弹会唱,这下咱厂可添了个文艺骨干了。以后可要为咱团里多出力呀。”
荆梦竹不好意思地说:“听谁说的。”荆梦竹觉得这两个年轻人态度很随和,也很亲切。年轻之间的沟通是很容易的。
接着他俩交代荆梦竹,每个星期五的下午是党、团活动,叫她按时参加团里的活动、按时交纳团费。还热情地跟她介绍,厂工会有图书室,可以办个借书证。
荆梦竹嘴上一一答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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