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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里把她送到了市精神病院去检查,诊断是:间歇性精神分裂。谁也不知道她为啥突然就成了这样?在家不吵也不闹,整天坐着发呆,自言自语地说些别人根本就听不懂的话。
荆梦竹问陈妈:“医生说咋样治疗?”
陈妈说:“医生说她是受了外界的刺激,吃点药,在家好好调理调理,以后会慢慢变轻的。也有治好的希望。”
陈妈指着家玉手里的漂亮小盒儿说:“这是我在街道纸盒厂领的活儿,她倒是很喜欢。天天跟我学着糊盒,一句话也没有。”
荆梦竹看着家玉,这是那个家玉吗?那个聪慧、热情、完美的陈家玉到哪去了?想起她来喊家玉上学的时候,她噘起圆润的小嘴刷牙,还教荆梦竹用水轻轻地碰碰嘴,免得把嘴上的牙膏沾进了杯子里。她那双黑平绒模压布鞋老是舍不得穿,总见她放在自己家的窗户上晾晒,鞋里子老是雪白雪白的……
告别了陈妈妈从陈家玉的家里出来,一路上,荆梦竹手心里的冷汗都湿淋淋的,两腿软软的没有一点劲儿,就觉得陈家玉的病蹊跷。她根红苗正,又是个麟角凤毛的年轻女党员,还能受啥刺激?不由得就回想起去年春节,她们在一起的时候,陈家玉那动作很是奇怪。那是不是家玉生病的前兆呢?
知道陈家玉原因的只有一个人,他就是东北机床厂的小宋师傅。
陈家玉和他们厂劳资科干部带着这批工人到了东北机床厂以后,她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党员,令人家机床厂的领导刮目相看。厂里派了三个技术尖子和政治表现好的师傅负责玉阳市这批学员的工作、学习和生活。
其中有个年青的宋师傅,二十五、六岁,高个头、直身板,充满了男人的阳刚之美。由于他还是个单身,跟玉阳市来的这帮小青年很快就相处得象朋友一样,星期天还陪着陈家玉他们到处游玩儿。他一口地道的东北话,再加上他的幽默,常逗得家玉他们哈哈大笑,欢快无比。
就在陈家玉他们的学习快要期满时,陈家玉的心却对寒冷的东北分外留恋起来。跟小宋师傅短短的一段相处,使得缠绕在她脑子里的那个胡立娜淡了许多。胡立娜那撕咧的血红大嘴,紧咬着的白牙朝她笑的可怕样子也消退渐远。
她深信小宋师傅也跟她一样,都深深喜欢对方,只是不好向对方表白而已。因为小宋师傅看她的眼神儿就能说明一切!她被这种甜密又令人惶惑的情感拆腾得再也不能保持缄默了,就偷偷给小宋写了一封信。
头天夜里,她整宿地睡不着,反复想着自己在信里用词,又激动想象着小宋看了自己的那封信后一定会说:“家玉,你是最好最好的姑娘……”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二十二岁的她,人生第一次有了这种幸福甜美的感觉,有了青春的骚动和不安。
那封凝结着甜蜜的初恋和羞涩的信,被她趁没人的时候塞到了小宋的手心儿。然后紧张地说:“不许你对任何人说!”
可小宋师傅把那封信偷偷地还给了家玉,还非常委婉地跟她说:“陈家玉,我看了。谢谢你。”
陈家玉就敏感了,紧张地听小宋的下文。
小宋师傅客气地对她说:“我们要是早点能认识……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我已有了个女朋友了。让我们做好朋友吧。”
家玉当时恨不能狠狠扇自己两个大嘴巴。“好不要脸!”她是笑非笑地看了小宋一眼,默默地离开了。
当天下午,玉阳市的学员们就找不着陈家玉了。找来找去,终于在机床厂后头一个堆放破旧设备、废品的大空场子里找到了她。那个大铁门很少开过,门上整天都挂着把大铁锁。看样子陈家玉是从大铁门上边翻过去的。
她一个人默默地坐在一个废铁烟囱上发愣。几个人不知道她病了,还跟她开玩笑:“咋一个人跑到这里想心事呀?”
可等他们去拉她起来的时候,她呼地站起身,惊慌地钻进了烟囱里,飞快地往里爬。又从那头爬了出来,满身满脸都弄得是黑烟灰,样子十分好笑。大伙儿才感觉不对。再去拉她,她拨开人群就飞跑到了大铁门边,双手抓住上面的铁栏杆儿死命地往门上爬,试图再翻过铁门。下面的人怕她摔下来,两个男青年就赶紧撵上来抓住了她脚脖子。
陈家玉被送到当地医院,检查结果是精神分裂症。一块去学习的人都搞不明白了,好好的,她咋突然得了这种病呢?
小宋师傅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头很是懊悔:是不是自己拒绝这个姑娘的方法有问题?是不是自己当时不够委婉?但是这件事也只能是天知、地知、沤烂在自己的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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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荆梦竹探亲假回来后,就问经晓阳那一纸箱的东西得多少钱?他笑呵呵地答非所问。荆梦竹也就拼命地省钱,按照妈妈估计的价钱准备给他五十块钱。
现在经参谋几乎每个星期天都要到包装装潢厂来一趟,到后头二楼会议室看荆梦竹、王远山、章立功他们年轻人打乒乓球。王远山和章立功就拉他一起玩儿,他说自己从小在农村,没有条件学,现在也学不会了。就笑嘻嘻地坐在一边看。
他这个人很善于跟人交流,不几天就跟荆梦竹他们切草车间的蔡主任、郑师傅,还有他们甲班的人混熟了。车间的人就托他在部队帮助买点肥皂、火柴之类的紧俏东西。他是有求必应,尽量满足人家。别人给他钱的时候,他叫人家把钱给荆梦竹,再由她一起转交。
为了还经参谋的五十块钱,荆梦竹生活上省了又省,可是严香云结婚的时候,她还是咬牙花了四块钱,送给她了一只搪瓷盆。这只搪瓷盆的盆底儿里画了两条红鲤鱼,简直就象是活的一样,非常漂亮。严香云非常感动,说厂里只有荆梦竹不嫌弃她。她结婚后就搬走了,女宿舍也就只剩荆梦竹一个了。可荆梦竹并不觉得寂寞,倒觉得清静自在。
五月份一发工资,荆梦竹终于攒够了五十块钱,就等经参谋来的时候好赶快还给他。她真是领教欠债的滋味了。
星期天的上午,经晓阳又来了。他在活动室里看了一阵儿乒乓球,就到女宿舍里坐了一会儿。荆梦竹便拿出五十块钱他,弄得他直犯糊涂。荆梦竹说是过年的那箱东西,还客气地说:“不知道够不够?”
经晓阳一听是这回事,就笑着说:“怎么提钱呢?不象话咯!”
荆梦竹却很固执地说:“早就该给你钱了。”
经晓阳见她这样,想了想问她:“我再添些钱,麻烦你给我打件毛衣吧?”
荆梦竹一听十分乐意,连说不用添钱了,她觉得这样最好。后来就跑到商店买了一斤半毛线,动手给经晓阳打起了毛衣。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她车间那几个女伴儿到她宿舍来玩的时候,见她打的是件男人毛衣,就问给谁打的?她就如实说帮经参谋打的。她们便把话头集中到了经参谋的身上,问她经参谋老家是哪的?每月多少工资?咋认识的?还说经参谋这人好,没有半点架子。最后开起荆梦竹的玩笑,说她的命好,当了军官太太,这辈子肯定享福。荆梦竹一听军官太太,就想到了妈妈大米厂那张大字报,对军官太太非常反感。她的脸变得彤红,正色说:“你们别乱说!根本就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可是车间那些人却在背后议论她:
“人家经参谋一到星期天就来找她,谁还看不出来!”
“荆梦竹也太一本正经了。”
“她要是连经参谋这样条件都不满意,还想找个啥样的?心气儿也太高了。”
还有人说:“她是不是有别的男朋友?”
荆梦竹最怕遭别人这方面的猜忌和议论。她的心事谁知道?自打严香云走后,她一没事就从小柳条箱子底下拿出那个日记本,仔细地看着盛立那张穿军装的相片。他宽阔的脸膛,黑眉毛,长眼睛,带着微笑的薄嘴唇。让她想起了他在刘庄知青点上干了恶作剧后的那种坏笑。她几次都想把这张相片撕掉,可最终还是珍惜地放进了日记本,小心地压在柳条箱底……
春天的脚步经过在这繁华大城市的时候,是那样的匆忙。荆梦竹住在厂区,即看不到轻纱曼舞的八哥儿山,也看不到春草的嫩芽和蓬勃的野花。只有一群群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在那些麦秸垛上觅食。
马上,天气就炎热起来。切草车间的大排风扇也开始呜呜地吹。可是一停电,车间里头就呆不住人了。
晚上就更难受。造纸车间排出的污水滋生了成群的大花蚊子,隔着衣裳也能把人叮得人乱抓乱挠,无处躲无处藏。厂里给职工发了清凉油,根本就不管用。一到停电,别的人都可以跑,只有锅炉房值班的师傅不能走。他们只好在锅炉房门口推上一堆锯末,点上板纸熏蚊子。
荆梦竹在宿舍也幸免不了。夜里被蚊子咬得没法睡。想来想去,她买了瓶“敌敌畏”,睡前在宿舍里撒上,再关上门窗关熏一阵子。那天,熏完蚊子她进宿舍睡了。可睡了一会儿,她就觉得心慌、头晕、嗓子发紧。心想自己病了?就听到一只蚊子尖叫着,一头栽到了她的耳边。这才一下子提醒了她,蚊子被熏死了,自己也可能是中毒了!于是赶紧跑到了门外头,才渐渐地好了。后来她就学锅炉房的师傅,弄了点锯末在宿舍里熏蚊子。可蚊子呆不住,人更呆不住。
正当她不知道如何才好的时候,星期天的上午,经晓阳又来了。他上身穿着件月白色的确良衬衣,下身是条的确良军裤。他的自行车把上挂着只大黑皮包,车梁上捆着几根长木杆。一进荆梦竹的宿舍,就从那黑皮包里掏出一个大纸包,抖开一看,是盘碧绿碧绿的尼龙蚊帐。他又变戏法一样从皮包里拿出个小锤子和一把钉子,把四个木竿往荆梦竹的床腿上一绑,再用两个木杆把蚊帐一撑,荆梦竹的床上就支起了方方正正的一盘尼龙蚊帐。碧绿的蚊帐把宿舍渲染得象春天梦幻般美丽,整个宿舍都被笼罩在这绿色之中。
荆梦竹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切,只到经参谋走的时候,她才想起问:“这东西很贵吧?”
“部队上的东西,很便宜。”经晓阳笑着,从口袋里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