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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朱弘友在厂里是个土皇帝,几乎没人再敢怀疑他的权威,但对砸人饭碗这样犯众怒的事,他还是有所顾忌的。他不怕工人们凶狠,就怕工人们纠缠,尤其厂里大多数又都是些娘们,哭哭啼啼闹着,求死求活最让他没辙,毕竟他还得要保持住自己优秀共产党员的形象和弥陀佛的外表。
陈依琪尽量用很平静的语气和他说话:“还有范健他们几位老工人没走……”
“这些人真促气!”朱弘友一下子脸色又变了,他紧张起来,瞪圆着眼睛看着陈依琪,朱弘友没当她是外人,所以也不必展现出他已经职业化了的笑容。
“警察走了吗?”朱弘友再次追问。
“走啦,别担心,他们不会闹事的。”陈依琪走近他说道,“他们几个只是家里太困难,要是离开了工厂,那日子就没法过。特别是范健,他老婆卧床好多年了,要是再丢了厂里这份工作,他真的会绝望!”
陈依琪说话细声细气,又糯又软。她说着,伸手就抓过朱弘友胖圆圆的手,几几乎是在哀求:“留下他们吧,他们曾经都是厂里的老模范,就是多了他们几个,也总不会让他们吃白饭的……”
朱弘友拉回自己的手,走到一边,说得很坚决:“不行!你别又要心软,总是妇人之见。听我的,不会错!要是这些‘炒工帮’不离开,工厂转制就寸步难行。要是转制失败,那工厂就彻底完蛋,我们谁也得玩完!现在是顾得了田鸡顾不了蛇,改革吗,总得要有人作出点牺牲。”
朱弘友扔掉手里的烟,用脚狠狠地碾了几下。
陈依琪仍不死心:“那就留下范健吧,以前厂里让他下岗,他去找过市政府,市里领导都有过表态,谁下岗都不会让他下岗,政府应该对他讲点诚信……”
“谁表态,就让他去找谁。”朱弘友仍坚持着。
陈依琪说话的声音开始大了:“我们也没必要做得这样绝吗!就是工厂转制结束,不是一样还要聘用工人?用谁不是用?他们几个老实巴焦的人,全多留下也不会是负担,他们手艺都不错,要不是对工厂有感情,谁也不会死缠着要待在厂里,出去总会有作坊请他们的……”
朱弘友忙打断她的话说道:“那不是很好,让他们去做大师傅,不是挑他们发财?”
陈依琪无话好说,转身开门就走。出门时,她还回头瞪了朱弘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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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依琪心里窝憋,她太理解工友们的心情了,在厂里做了这么多年,快退休的时候又让下岗,谁也无法接受这结局。她更同情那位范健,走路不敢直腰,看人不敢正视,说话不敢大声的老好人,风风雨雨几十年,居然最后还是这样一个结局。
食品厂在吴梁市也算是家很有名的工厂,前门是老街,后门是古运河,它的前身是1829年创办的“江南春”,它的主人就是范健的父亲,四十几年前,范健的父亲在“自愿申请”参加公私合营后,郁闷成疾,一病不起,不久便归了天。
范健一直保存着父亲临死时留下的一本《吴梁市公私合营企业发息凭证》的小册子,那小册子的首页清楚地登记着他父亲的名字和住址,投资企业名称是“江南春(糕点厂)”,投资额为“五千元整”,息率“5%”,盖着的公章是“吴梁市食品厂”。后面几页的表格里,还密密麻麻地登记着领取股息的日期和数额。父亲死后,范健一家就全靠这本小册子生活,每一个季度领取一次股息;范健也靠了这本小册子进了食品厂,成了工厂正式职工。但到了1966年的第2季度,这股金便停止了发放。“文革”一来,红卫兵小将抄家时,指定要找到这本小册子当“变天帐”的实例,范健冒死将小册子封上油布埋到了地下,声称已经烧了。为此,他被红卫兵小将严刑拷问了三天三夜,最后还天天被游街批斗,从此就变得不善言语。只到改革开放以后的1984年,政府补发过一次1966年第2季度的股金给他。但之后,政府至今都再也没给他补发过一分钱的股金。
工厂收为国有,获得了很大发展,几次扩充规模,便占了周围几十亩的地。其中大部分地方,占据的是民国前属于一个大徽商的私家花园,那大徽商解放前侨居了海外,再也没回来过。厂区内四季都有花草,遍植樟树、柏树和桂花树,很多都是百年的古树。掩身在树林中的建筑,有清朝民国时期造的,也有解放后砌的,解放前留下的全是典型江南园林风格,解放后新添的都是些方方正正的火柴盒。工厂生产的那些传统糕点产品,要追溯起身份来,大都与进贡皇帝有关。在过去的若干年,产品在市场上曾经都是凭券供应的,能买到的人,不仅可以满足食欲,还可以增添面子上的光彩。在改革开放之前,食品厂辉煌的业绩,曾令所有食品厂的工人感到自豪。
虽然现在的工厂效益不好,工人们的收入不高,但大家总觉得工厂始终都是个依靠,老工友都几十年下来了,谁不是以厂为家,现在家要散了,那他们又能如何?
他们不象年轻一点的人那样,够独立,也自我,可以大胆地去自谋个生路。象化验室里原来的小丫头,不用你来炒,她先炒了工厂。她有大学的文凭,又有技术特长,辞职跑去广东工厂打工,收入反而是在食品厂时的好几倍,更不用被当领导的三天二头性骚扰,那朱弘友找她说话时,那贼眼老是只盯她的胸脯不看她的脸。她说朱弘友那色眼,可以强奸所有女人的尊严。
还有那些早早就炒了工厂辞职单干的大师傅,他们胆子大,脑子活,在外面开个前店后坊的私人食品店,现在也都成了老板,根本就不会将工厂这份工作再放在自己的眼里。食品是涉及千家万户需求的大行业,那些其它行业的下岗工人,凭着自己懂得在家烧个菜,一样敢将食品加工店开到大街上,也一样可以赚钱养家糊口。食品厂的工人毕竟是专事食品行业的人,比别人更具有专业的知识和技能,自己选择在熟悉的行业内做点什么,多了一份胜算。
但范健就不一样,虽然他也有可以出去做大师傅的本事,但他却没有这个胆量,被红卫兵用酷刑修理的时候,他的胆就丢了,这一辈子都不敢再对任何人说个“不”字。他老老实实地守在厂里,永远都是被领导。就是他拿着那本《发息凭证》的小册子去找政府,也不敢大声要求,被人一敷衍,也就乖乖回家了。
陈依琪来到老工友身边时,什么话也没说。这些老工友都是实心眼,一见陈依琪的神情,就猜出了八九,也知趣地不再问了,一个个垂头丧气的默默在离开。他们的思想早已被党的烙铁熨平,对党的感情也忠贞不二,他们不会愤怒,甚至不会跟随大伙去找政府抗议,再多的苦水也只会自己咽下去。党和政府是在为大多数人民谋幸福,自己受党和政府教育多年,党和政府曾经给了自己莫大的荣誉,自己怎么可以为了一己私利去添党和政府的麻烦呢?
范健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两行泪水终于忍不住冲了出来,他越是想忍,浑身抽搐得越是厉害,喉咙张得更大,鼻涕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
一个老男人强忍哭声的抽咽,陈依琪看得啮心,也跟着就流下了泪。她实在是无能为力,她可以劝说朱弘友,但她没有朱弘友手里的权力。她只得背诵那些又陈旧又拙劣的抚慰的语句,用她的玉手真诚地安抚他的脸,她还信誓旦旦地让他在家先等着,待工厂转制结束,会第一个就通知他回来厂里上班。
范健克起身走了,临走时他狠抹了一把脸,那张苍桑苦涩的脸,突然就显现出一副不屑的神情来,双眼射出鄙屑的目光,破天荒愤恨地大声骂了句:“杂种,从来就不讲信用!”
范健骂人的神情和他离去的背影,陈依琪刻骨铭心。
食品厂后花园有块空地,周围都是些古树,古树依然生命力旺盛,枝繁叶茂,绿郁葱葱。唯独边上有棵孤零零侏儒般的歪脖子树半死不活,象个偏瘫,一半已经枯死,另一半的顶端稀疏的绿叶还能证明它仍旧活着。歪脖子树的树干满载着岁月的严酷,粗糙苍老的树皮上全是丑陋的皱纹。据说解放后,在“肃反”、“三反”、“五反”、“四清”到后来的“文革”中,都有人选择这棵歪脖子树上吊自杀。一直有人想要刨掉这棵歪脖子树,但因为它前后曾经要了七个人的性命,都说它已经成了精,有了灵性。光有人喊,却没人真敢去刨。
这天夜里,在市食品厂工作了二十八年的范健,成了吊死在这棵歪脖子树上的第八人。范健死时穿的是一件工厂白色的工作服,口袋里还揣着那本《吴梁市公私合营企业发息凭证》的小册子。
处理范健后事时,这本小册子便落到了陈依琪的手里。陈依琪为范健收藏起这本小册子时,觉得一切都象是在轮回,不知这社会是在进步,还是在退步?为什么被伤害的总是这些最弱势的人?对范健的的死,陈依琪感到愧疚,她是厂里见到他活着的最后一人,要是自己多陪他聊一会,多和他说些道理,让他开窍,或许他也就不会寻了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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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依琪进食品厂工作,一晃二十多年了。她是下放户的子女,多谢了邓小平,在他第二次被打倒之前,为了恢复国民经济,他力主整顿了各行各业。那几年,政府从下放户子女中招收了一大批工人回城里工厂学徒,从十四岁到四十岁都有,陈依琪也在其中。城市的记忆虽然模糊,但她对城市的生活适应得很快。市食品厂象个公园,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真象是在过神仙日子。食品厂没什么重活,坐在作台板前捏面团和在自家的厨房里做点心没多大的区别,这比起在苏北毒日下做农活来,简直有天壤之别。
陈依琪非常热爱也特别珍惜这份工作,每天上班都兴冲冲的来,下班后心里还会有份眷恋,就是让她二十四小时都忙在厂里,她也都不会感到厌倦。别说是将自己的青春,就是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这家工厂,她也无悔无怨。下班后的大多数时间,她仍心念着工厂,尽管她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