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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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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自己的母亲,是三个月前过世的;右边的是邻居病逝的儿子。曲羽问:“你们为什么要土葬,不知道宁南是属于火化区吗?” 
“难道火化很舒服吗?”其中一人带着逆反心理小声地咕了一句,他听得真切,哭笑不得,说道:“违反丧葬管理,未实行火化,要受重罚,你们应该很清楚。” 
他始终忘了作自我介绍,两农民已听出他是管理丧葬工作的,认可他对死者有管辖权,他们告诉曲羽,村上所有死人都是火化后才入土的,他们能出示相关手续。曲羽松了口气,倘若果真将两具腐骸挖出来火化,虽然可以制造典型事件,但麻烦可大了。他改口敷衍地称赞几句:“好!你们做得好!执行火化政策好!但美中不足的是火化后不宜再土葬,即使土葬,也不能坟墓高立,应该平埋、深埋,懂吗?现在正值严查期间,希望你们支持、协助,配合我们的工作,及早夷平,否则上面来人,我为难,你们受罚蒙受经济损失,划不来,是不是?”
两农户被没落的、大难临头的精神状况弄得面面相觑,接受了他的说教,带着同情色彩地表示愿意支持他的工作,于是曲羽安排:“十天后,我会再来,希望眼前看到的是平地,地下安眠着你们的亲人,上面栽着青松。若如此,人们就会成为移风易俗的楷模,此处就是迎接检查定的点子。” 
他许诺给新墓墓主每人发一百元的带头奖,再让他们联系几个农民把这片二十余座墓冢构成的坟山,大致收拾、铲削干净,再将十来座无主墓削平,栽上松,供检查之便,总费用谈妥为三千元。 
以往镇干部在老百姓中开展工作有两个法宝,一是吓,二是罚,以惩代奖,老百姓逆反心理很重。曲羽的做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之以利,农户很快接受了。第十天,他再来此处,不仅两座新坟变平了,十多座无主墓也平整了,上面都种上了人把高的杉树。他感谢他们办事神速,再回去在文字资料上做点填充,完全可以应付过去了。 
镇上为应付本次检查安排的经费为八千元,检查结束时,曲羽实际耗费不到一半,他花很小的代价完成了使命,获得了六百元的奖励。众人这才发现他是搞死人工作的好手,由此及彼地想到他对开展老年工作(在向死亡迈近的人的工作)也肯定有独到的手腕,于是安排他担任敬老办的主任。敬老办同样是为了应付上面检查临时设立的,用的是已完成使命的丧葬办的办公室,牌子换了,整个敬老办就他一人,即是官,又是兵,隶属民政所。他疑神疑鬼地接受了工作,搁了好几天,才准备了解一下敬老办的工作该如何干。他心不在焉地翻看资料,从民政所提供的资料上才知道,镇里不少居民就是原中宁酒厂的职工。企业消亡后,有不少人生活贫困。老年者尤其突出。他粗粗一算,街道上仅六十岁以上的酒厂老工人就有近三十人,包括原中宁酒厂的一位老会计瞿华利。瞿华利年近七十,和老伴一块住在胜利街十八号,无儿无女,一直是民政关注的对象。按工作要求,他应该首先对老人们的生活状态作个简单的社会调查,以准备书面资料。他对自己作了好几次动员工作,才打起精神,决定首先造访瞿华利。 
瞿会计夫妇二人的日子过得很封闭。平时,他们的大门总是关着,只有一根闭路电视信号线把外界的信息给他们输进去。偶尔,会计夫人蹒跚着上街买菜,买完菜后又迅速回家,关上门。关于老会计,以前曾有过不少与之相关的财经方面的绯闻,有人认为他有贪污嫌疑,有人认为他是很清白的,但他退休以来,生活从来就没有起色,自从成了民政关注的对象后,各种谣传早就不消自散了。自退休十来年,他和夫人从未走访邻居,也反感邻居串门,他们老把自己关在屋内度日,左右邻居很费解。有时他们三五天不出门,邻居们才去敲敲他们的门,目的是看二人是否出事。曲羽听着邻居们的讲述,立即怀疑夫妇二人是因贫困而自卑、因自卑而自绝于众的、同时患有老年孤独症的人。他敲瞿会计家的门,敲了老半天,才听到里面传来慢腾腾的脚步声,脚步声来到门前,停止了,显然是主人正在从门洞里向外窥视。也许老眼昏花,不易看清的缘故,好一阵才开门,开了一扇,会计伸出半个头来,曲羽介绍自己,老会计满脸疑惑地把他让进屋里。屋里光线暗淡,穿过内廊,才到正室,然后老会计招呼他坐。在客厅里站立已久的会计夫人脸色紧张,一言不发地给客人倒了盅茶,放在他旁边,又回到原位站着,望着他,好象贸然来访的客人会使她大难临头。老会计在对面坐下,也没有话说,目不转睛地望着客人的一举一动,充满着戒备。曲羽感到很不自在,同样无话可说。坐了片刻他才问:“二位老人家,目前每月能领到多少生活补助,日子过得还顺利吗?” 
“不多,不多,不顺利,不,顺利。”会计忙回答。他的回答让曲羽更找不到话说。曲羽忙起身,在屋内随便走走,看看,二位老人的视线随着他移动而移动,两张脸上同时带着惊惧的神情。屋内陈设很简单,老式组合柜上一支茶壶有此古典味,曲羽拿在手里看看,会计夫人忙开口解释:“那是只茶壶,并不值钱。” 
曲羽没理会,将茶壶入回原处,又拿起旁边一个陶瓷观音,会计忙忙搭话:“那是观音像,更不值钱,朋友送的。” 
曲羽又拿起观音像旁边还插着香的香炉看,会计夫人又说:“那是香炉,专门烧香用的。” 
曲羽发现自己在主人眼里几乎成了强匪,他望着二人,莫名其妙。他说:“二位老人何必信佛?你们可以出去散散步,练练太极拳,学习秧歌,有益健康。” 
“那是,那是。”老会计回答,口气中完全是希望曲羽立即离开。曲羽明白了二人的意图,只得起身告辞,夫妇二人如释重负地把他送到门口。待他刚跨出,立即将门关上,回里屋去。 
曲羽打起精神又走访了一些老人,大多数老人对群体活动没有兴致,瞧着年青人们风风火火地将社会推着冲,他们或漠然置之,或叹息、失落。平淡地经过了人生的春夏,进入了秋天和冬天,曾经的盛气已经磨尽,不少人在无奈中抱着大限将至的念头,似乎在坐以待毙。麻将,是老年人们主要的、足以和电视相抗衡的遣时工具,有的可以为之一天一夜不吃不喝。或许麻将之于大多数人,不仅仅是消时,也是他们人生成就欲没有得到满足时的一种替代和补充。它的魅力大概是使他们获得一个成功快感的时间短促,无需漫长的等待和奋斗,即使输上一局,也只遭受片刻的痛苦打击,之后又可以开始新一轮的希望。为如此的成败付出心血代价是大家都承受得起的,可惜这种小赌博也有人为之献出生命。前不久,就有位下岗女工因得了个自摸四翻的满堂彩,惊喜胜如范进中举,当即突发心肌梗塞去世了。另外有些老人,偶尔三五个在一起,散散步,下下棋,大都因退休早,多病而经济拮据,少有外出旅游。当然,老年人中也有经济宽裕的,主要是因为有富裕的儿女。贫富往往不相来往。富者发泄式地用人民币购买快乐。有位姓张的老头,两年间在附近几十个色情服务的场所里花了数万元,惹得一身性病,仍然执着于自己的爱好。人性中那头解禁了的野兽跑出来,四处冲撞,赶得他总奔波于性病诊所与发廊之间,儿女们给他的养老金基本被他的性器官给消耗了。他的风流韵事成了附近居民们茶余饭后不可或缺的精神佐料。曲羽发现难以把这批游离的各行其是的分子统一起来干什么。想而又想,建议镇里拨点款,搞个临时的敬老院,或老年俱乐部,弄一批老人住进来免费吃喝几日,待检查过后遣散了事。他不知不觉沉入到这些琐事中,获得一丝少有的安定。但是安定是脆弱的,稍不留神,还会跌入空虚的深渊中。 
星期五早上,他把孩子送到托儿所,坐车去上班,刚进办公室,听到外面传着个奇怪的消息:今天一早,有人去敲已两天没人外出的瞿会计家的门,敲了半个小时,始终没听到应答声,因为近几日天气忽然转冷,加之不少老年人都有生火取暖的习惯,大家纷纷猜测二位老人出了事。由于老会计夫妇平时和邻里相处生疏,拖沓的邻居们才把消息反映到镇里。曲羽以为是谣传,不想听,起来准备将办公室的门掩上,民政所所长走过来,向他交待:“小曲,人恰好是负责老年工作的,就去看看吧,派出所已有人去了。” 
曲羽只得将打开的抽屉又关上,起身前往瞿会计家。 
瞿会计家门外已集聚着部分人,说七说八的,刚到的二位派出所干警年龄不大,当知道曲羽是民政的人员后,立即动手撬门。因为门里面是反锁的,二人很费了些劲才把门打开。邻居们探头探脑地张望,谁也不愿踏入,曲羽走在前面,二位干警随后,直入正室,未见有人,旁边关得死死的正寝门,二位干警又费了些劲才打开,让人总有入犯东陵地宫之感,他们把灯拉亮,发现夫妇二人各自躺在左右床上,肤色发红,两位干警怯生生地上前摸摸,发现早已僵硬,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曲羽初步判断二人至少死亡十小时以上。三人环顾屋内,一个蜂窝煤炉缩头缩脑地躲在会计夫人的床角,好象干了坏事怕受责罚的孩子,炉中重迭着的几个蜂窝煤早已燃尽熄灭,还余着一丝淡淡的二硫化碳气味。问题很清楚,完全如邻居们猜测的那样。曲羽为两位老人的不幸身亡感到惋惜,默然不语。两位干警和曲羽一块,做好简单的死亡现场记录,然后将门带上,准备去汇报后再说。 
“两位老人已经升天。”曲羽向民政所所长报告。 
“原因是什么?煤气中毒吗?” 
“煤气中毒,生火取暖的屋子过于封闭引起的煤气中毒。” 
“你处理了吗?” 
“正恭候旨意。” 
“我得先请示镇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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