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翱诎岩淮笈袒毓夂土酵朊追苟说搅俗雷由希叶偈蓖俗约菏撬焓志鸵プト獬浴�
急啥?你还小呀!我妈小声说,轻轻打了一下我的手,然后去窗口要来了两双筷子。
梦想已久的回锅肉,看我怎么吃掉你!
吃的时候,我妈让我一人先吃,她后吃。她说她不饿。她就那样守着我,看我大口大口地吃肉吃饭,不时用手绢擦一下流到我嘴边上的油。我不小心夹掉了一点肉渣和蒜苗在桌子上,她马上就用筷子夹起来吃掉。我吃完了自己那碗饭,她就把她那碗饭端给我,催我说再吃,再吃,还手摸我的头,又捏捏我的肩,说多瘦啊。我说回锅肉这么好吃,我一个人起码要吃半斤饭,把你的吃了你吃啥呀?她说,好孩子,妈不饿,你使劲吃,吃完了咱们下次再来买。我说再吃饭就到嗓子眼儿啦。她就用手摸摸我的肚子,看鼓不鼓,然后说,不行,再吃,再吃两口,不再吃咋行呀。旁边来了个要饭的,站着看了一会,没伸手也没说话,走了。直到我实在吃不动了,我妈才开始吃饭,不一会就把剩下的饭菜吃光,最后还端起盘子,把上面的回锅肉油汤用舌头舔了又舔。
妈,你饱了吗?我说。
妈不饿。一盘回锅肉两人根本就吃不完。她这样说。
走路回到家里,已经天黑。
第十三章 那个满脑子都是鸡的人
我爸有一阵说,一个人身上先痛,后来才发现这个人身上有了毛病,而不是这个人先有了毛病后来才疼的,顺序正好相反。过一阵他又说,到底一个人因为是秃子所以才不长头发,还是因为没长头发所以才叫秃子,因果关系要颠倒过来。
想起来,我爸当年干的一些事就得那样去想。
那时候,照他的说法,树上的响蝉把夏天叫来了,要不就是夏天把响蝉叫到了树上去。家里没人能闹清楚,他究竟是因为忽然想养鸡了所以才没再去钓鱼,还是因为没再钓鱼所以才养起了鸡来。反正,他忽然之间买了上百只小鸡,让它们满屋跑,家里人谁要是在屋里一走动,他就要亮开大嗓门叫嚷别踩着鸡啦!
我没踩鸡,是鸡先踩了我。四弟站在鸡群里说,没办法挪步。
你要没踩鸡,小鸡会那样惨叫?我爸气乎乎地说。
那我也惨叫,你能说是鸡踩了我?四弟说。
你还傻站在屋中间干啥?还不快出来!我爸叫起来。
我看见四弟花了半个钟头才从一屋子鸡当中磨着两脚出来,我爸这才松了口气。
我爸养的鸡品种繁多,有外国的芦花鸡、来航鸡、澳洲黑鸡、新汉县鸡、洛克鸡、洛岛红鸡、科尼什鸡和中国的狼山鸡、凤头鸡。这些洋鸡和土鸡里面又有鸡褓鸡和电褓鸡。那些小东西个个毛绒绒的,浑身圆不溜秋,看不出有啥区别。但我爸说,鸡分蛋用型、肉用型和兼用型。说美国的芦花鸡长大了身上的毛是黑白斑纹的,意大利的来航鸡长大了鸡冠是往一边倒的,下的蛋又大又多,而凤头鸡长大了脑袋上要长个鼓包。不久,他又从养鸡场买回家十多只九斤黄,说在养鸡场看见那些九斤黄长得跟人一样高,一逗那些鸡,鸡们就直咬人,可疼啦,一跑还跟着你追。
伺侯鸡太累的时候,我爸就坐下来看养鸡的书,边看边跟一屋子的小鸡做对照,一伸手就会抓起一只翻来倒去察看鸡的脚爪、眼睛、嘴和屁股眼儿。我发现养鸡没几天,他的学问就大得没法说了。他在鸡群里找来找去,抓起一只给我看。
瞧见了吧,这只叫德国罗曼曾祖代褐壳蛋鸡。
这么拗口,啥意思呀?
这个都不懂?意思就是这只鸡的爷爷的爹是德国人,可有来头啦。
德国人变的鸡?
哦,说错了,是德国鸡不是德国人,但这个鸡可是上了点岁数,快成古董啦。
比姥姥还老吗?
我爸没答理我,又抓起一只说:
这只是德国罗曼白祖代种鸡的后代,岁数要小点。
比姥姥岁数小吗?
少提你姥姥。他压低了声音说。
姥姥正坐在床边上津津有味地低头看鸡。她是打小在农村过来的,对鸡的这个那个一清二楚,能一听鸡的叫声就知道小鸡是冷了还是热了,是困了还是饿了,是生气了还是高兴了。但她听我爸把小鸡的老祖宗都扯了出来,只好嘟嘟着嘴插不上一句话。我敢说,我打小就能记住许许多多外国鸡的名字,完全就是从我爸嘴上学来的。比如什么伊沙明星呀、爱巴依加呀、爱维茵呀、塔特姆呀,还有尼克、哈可、迪卡、海兰、海波罗什么的。只是我后来记不准像戈尔巴乔夫、克林顿、米卢这些鸡是哪些国家的了。我爸看着到处跑的小鸡忽然说:
哎,我买的那只祖代海赛克斯褐鸡跑哪儿溜达去啦?
是这只独眼龙吧?姥姥指着地上的一只鸡说。
别看这只小鸡瞎了一只眼,可是个大人物呢!我爸跟我说,连姥姥看也不看一眼。
你咋买回家瞎眼的鸡呢?我说。
要是两只眼都好好的,人家能卖给我吗?还不早嫁给别人了。我爸说。
我爸说话总爱这样出其不意,又别有他意。不过他这句话倒提醒我,他说的那些有来头的外国鸡,没准都是些有啥毛病的家伙,只是一时还不容易看出来,指不定姥姥能看出来。
嘿,快看哪,这只没下嘴壳!姥姥忽然叫道,但听不出是开心还是惊讶。
我果然看见一只小鸡是个豁豁嘴。
哼,都是明白人,要不是个豁豁嘴,我能买到这样的好鸡!我爸说。
听口气,我爸有些生姥姥气了。再看姥姥的脸色,姥姥也不乐意,走到床边自己一人呆坐着去了。我觉得,我爸连说的几句话,多少都带着一些对姥姥的埋怨,可能是对姥姥户口一事的埋怨。户口老迁不来,除了应该怪楼下的那个户籍民警,当然也可以怪一怪姥姥。而姥姥不说我爸买的鸡好,还老挑鸡的毛病,揭鸡的底,我爸好受不了。不过,我爸看着我又补充说:
人家卖鸡的说了,到了秋天,咱们这些鸡都能变出好模样来。
我爸的言词很有些扇动性。他抓住每天一家人吃饭都在场的时机,一次次大吹鸡们的美好未来,迷惑了我们全家每个人。只是同样从他的言词里,我们听出那些在脚下蹦来蹦去的鸡们,要比家里的人重要得多,这又让我们灰心丧气。
家里成了鸡的天下,满屋子都是小鸡们快乐的和悲伤的叫声,谁要走动只好脚磨着地走。这种走法只适合姥姥的小脚,其他人简直就不怎么敢动弹。简直没办法活了。好在我爸从来干不成一件事,欢蹦乱跳的小鸡们很快一只接一只害瘟死去。他慌了手脚,喂鸡时就自己先把米嚼碎,然后举着鸡嘴对着嘴喂,但鸡们照样个个垂着脑袋,歪着脖子,眯着眼睛,颤巍巍地站也站不稳。成都的夏天集中在七八两个月最热,五月份还有些凉。我爸急了眼,晚上怕鸡们着凉,老早就上床捂热被窝,接着把鸡们放进被窝跟他一起睡。如果仅仅这样还算不了什么,他还叫我们几个孩子,包括我妈和姥姥,必须跟他一样每人都带十几只鸡睡觉,还必须跟鸡一样老早就睡,谁要敢不照办他就跟谁没完。实在说,我爸大可不必这样吓唬谁,全家人都觉得小鸡们怪可怜的,谁又不心疼呢。这样一来,我们全家老小每天晚上天一黑就都钻进被窝,并且照我爸教的那样仰面躺着,用两只胳膊把被子支起来,好让身体两旁的小鸡们睡个好觉。不用说,这么干不仅差点就要了全家人的命,而且关健是每天早上醒来一看,每人都要压死几只鸡,而没被压死的也照旧成天瘟不溜秋。没用半个月,上百只鸡死光了,我爸也住进了医院,一家人这才缓过来一口气。
没有了小鸡们叫声的家里,静得让人耳膜嗡嗡响。当然还是那些小鸡们在世的叫声在回响。在那样的情形中,我好像时不时仍能看见我爸一声声叫喊外国小鸡的样子。那是跟小鸡们耐心说话的样子,逗小鸡们乐的样子,还有凶声凶气吓唬小鸡们的样子,挺威风。
不过,我也渐渐看出来,我妈的学问一点也不比我爸差,只是非要在她给老家写信的时候才能看出来。每次写完信,她就盘腿坐在独凳上,像朗读课文那样把信小声念几遍,姥姥就坐在一边听。有一次,信刚念了开头就被我听见:
上个月我们家三儿子和他爹把一个女知识青年害了那个女知识青年正在河边钓鱼她把河对岸一个摸鱼的老头给钩住钓过了河我们家老三他爹就抱着一块大石头掉到河里去了。
妈,你写错了!我打断我妈。
哎,你来的正好。我妈看见我眼睛一亮说,绳子的子怎么写?
就是儿子的子呀。我说,你把事情全写错啦!
没关系,老家的人们不识字。我妈说着,在已经写了两大篇的信纸上填上几个字。
他们不会请识字的人帮着念信吗?我说。
不会,老家的人们都耳聋,听不见。我妈说,接着又念她写给老家的信。
我听见信里又说,家属区的户籍公安抢走了我们家老三的鱼竿还把老三他爹的脑袋给拧了下来,孩子们的姥姥不好好念书老是逃学还把书包藏在阴沟里被摸鱼的老头给翻出来了。听到这些,坐在旁边的姥姥就会意地直点头,脸上乐得跟什么似的。我觉得我妈净乱写,实在不怎么样,但走到她身边一看,信上连一个标点符号也没有,写的都是繁体字,我一个也没见过,我相信要是刘老师还活着的话也没这两下。等信念完了,姥姥才告诉我,我妈解放前念过高中,解放后跟我爸一起在铁道部上班,在老家不管是已经死了还是活着的人当中,就数我妈最有学问。
我怀疑老家的人们可能并没有谁耳聋,而且一般也该识两个字,因此怀疑我妈写的有些信是不是真的寄给了老家,甚至怀疑写那些胡编乱造的信不过是我妈和我姥姥在拿我爸寻开心出出气而已。然而,我爸不是那种肯认输的人。我去医院给他送饭,他躺在病床上输着液,想入非非地对我说:
三儿子,等我一出院,我还要再买一百只鸡来养。
我听了害怕得要死,心想上帝保佑,千万别让他出院。回家后,我把他的话又说了一遍,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