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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天,又钩住了树枝,他发了脾气,奔过来就一把夺走我的鱼竿,边疯了似地扯鱼线边冲我吼道:老钓鸟,老钓鸟,我看你就不是个好鸟!
这是我有生第一次听见我爸说我不是好鸟。
多少年之后,当我在高原上跟长大成人的小校花,特别跟几个年轻女人关系不对劲时,他发起火来仍然用那种谁也没见过的鸟跟我相提并论。
第二章 人那,你错过早晨就错过了黄昏
鱼钩加是鱼线老是缠绕在树上,这使我打小就看出来,哪怕再小再细的东西,只要跟什么一缠上,哪怕是跟又高又大的树搅和一气,那就叫人够受的。
有一次,我坐在树上慢慢摘扯乱成一团的鱼线,我爸站树下已经仰着脑袋守了好一阵。突然间,他扔下我朝鱼塘边跑去,猛地抄起落入水中的鱼竿,鱼线顿时绷直,鱼竿的尖子也被拉弯,紧跟着响起了大鱼尾巴噼里啪啦的击水声。同时也响起了他的一声惊叫:
三儿子!
我爸碰上大鱼了,急需帮手,我赶紧爬下树。这时,一直在远处草丛中戴顶草帽静静钓鱼的家伙也朝我爸跑了去,速度比我快得多,一到我爸身边就又是搓手又是跺脚,还大声叫我爸千万拉紧别松手,样子比谁都着急。不用说,那个人完全是出于好心,但他冷不防忽然一把抢下了我爸手里的竿,则是叫人没法能事先看出来的。没了竿,我爸被迫退到了后面,有手帮不上手,有脚用不上脚,而那家伙力气贼大,猛地一抡竿,结果喀嚓一声竿断了,鱼线带着白浮漂眨眼间蹿到了鱼塘中间。
你小子是不是有劲没处使?干嘛用那么大的傻劲!我爸大叫说,一下子火冒三丈。
不是故意的,太急了。那人连声说,一口北方话。
就凭你这点手艺,也配来抢我的竿?干吗不把我整个人给抢了呢?我爸说。
那人一下蔫了,在我爸面前低下头来。
我一辈子也没碰上过那么大的鱼,少说也有二十斤,我都看见鱼脸上戴的眼镜了,全因为你才跑啦!我爸又说。
鱼不戴眼镜。那人嘟囔说。
那是一条有学问的鱼,这个都不懂。它是近视眼,不戴眼镜还不瞎眼啦!我爸说。
你干脆扇我两耳光吧,别指桑骂槐。那人低着头说。
三儿子,替我扇他!我爸冲我说。
我爸的声音听上去是那种铁打一样结实的声音,好像一锤下去还带着回音。他平时挺胸走路的时候只看前面,胸脯结实得也跟铁打的一样。我看了他一眼,然后学着他平常走路的样子挺胸昂头来回走了几步,接着走到那人跟前想动手。但那人比我高得多,可能扇不到他的脸。他看出了这点,说你要是够不着就踢我两脚吧。
对,三儿子,使劲踢他!我爸说。
我退后几步,朝着那人的屁股冲上去就是一脚。那人一动没动,我的脚却像踢到墙上一样疼。我估计那人屁股后面装有东西,又后退十几大步,然后看准了猛地奔过去,飞起一脚踹在了他的腰上。刹那间,那人巨石一样仍然纹丝不动,我却被弹到了鱼塘里。只来得及听见我爸一声惊叫,我就沉落水底,咕嘟咕嘟直吐汽泡。
等我像一堆鱼草一样被捞上岸来后,那人顾不得全身水淋淋的,又忙着给我爸道歉。我爸可能觉得人家跳入水中救了我,反而向对方道起歉来。最后,我爸问那人在哪里上班。那人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
省武术队的。
我爸一听又炸了,大叫说,你咋不早说呢?你一个练武打的却叫这么小的一个孩子踢你,亏你想得出来!你老实说,你师傅是谁?不说我跟你没完!
那人不说,又再三道歉。
我爸说,别说省武术队,就是国家武术队我也不怕,有种你说呀,你师傅是谁!
那人低声说,我师傅是海灯法师。
我爸耳朵尖,可能听说过海灯法师,一下不说话了。
我仔细看了看,那人也就十七八岁,个子不算高,人长得有些瘦,冷一看甚至有点病秧秧的。可能就因为这一点,我爸和我才上了当。不一会,那人回到远处草丛中,把外衣长裤和一条花裤衩铺在了灌木丛上,整个人藏了起来,连脑袋也不见了。
爸,海灯法师是谁?我说。
一个武术大师,能一根手指拄地,整个人倒立三个钟头。我爸望着远处那条花裤衩说。
怪不得他也挺厉害。我说。
厉害的主,恐怕他还算不上。我爸望着远处,好像在自言自语。
那谁才算厉害?我说。
你看没看见离那小子不远处,还有一个人在钓鱼?那家伙一直没动静,可刚才突然把头上戴的草帽摘了一下。我爸望着斜对面说。
你看见人了?是谁?我说。
咱家楼下那个小娘们的父亲。我爸说。
你是说那个户籍民警?他怎么也跑这儿来了?我说。
我说的人,不是那个户籍民警。我爸说。
你不是说小校花的爸爸吗?我说。
没错,是他爸爸。我爸说。
好啊,你在逗我玩,是不是?我说。
别问了,咱们还是先钓鱼。你人机灵,多注意斜对面,留点神。他说。
说了这些,我爸朝那边又望了望,接着把自己头上的草帽压低,尽量遮住脸。然后又看着鱼塘远处,寻找被大鱼拉走的浮漂。
我说,爸,你刚才怎么说看见了鱼脸上戴的眼镜呢?
他说,是啊,鱼哪有钱买什么眼镜?这个一条鱼呀,外面能看见的,全身也就鱼头、鱼眼、鱼嘴、鱼腮、鱼背、鱼肚、鱼尾、鱼鳍,还有长满全身的鱼鳞,没什么脸,我说看见了鱼脸上戴的眼镜,是想骂那小子没学问,不长眼。
可以说,我爸那一番话,是对我关于鱼类知识的一点早期启蒙。太阳已经偏西,明晃晃的,我把衣服脱光了挂在树枝上,我爸用我的竿重新开始钓鱼,生怕再耽搁。我爸讲过,对钓鱼人来说,一天之中顶要紧的莫过于一早一晚。他说鱼们饿了一夜,早上和黄昏特爱吃,最容易上钩,这就跟人吃饭一个道理。他还说过,如果早上没钓着就全指望黄昏了。所以每次钓鱼,我最怕又最盼的就是黄昏。盼黄昏早来,怕黄昏过得太快,巴不得一整天都是黄昏。但是,傍晚的时间好像跟其他时候大不一样,总是过得飞快。我的衣裳裤子还没晾干,就眼看着天色暗了下来。
爸,那个武术队的早走了,斜对面的那个刚才也走了。我说。
我看见了。斜对面那个,我可能看走了眼,不是我说的那一个。我爸说。
你说的哪一个呀?我说。
哼,哪一个?你看看,我是怎么说的?黄昏过得多快!我爸说,恋恋不舍地开始收鱼竿。
你看到了吧,我是怎么说的?转眼就天黑了吧。他又说,拎起空鱼篓子,那口气好像黄昏逝去,多少有点怪我。
长大以后我读到印度大诗人泰戈尔的诗。诗人写道:
人那,你错过了早晨,就错过了黄昏。
我把诗给我爸看,他用夹带着四川话的京腔说道:
外国人懂个锤子,别理他!
那时候,我爸早已知道四川话说的锤子就是北京人说的鸡八。
第三章 手工制作一副钓鱼竿
快骑到家时,我爸说但愿家里人没按他说的去买什么葱姜蒜。可我知道,每次家里虽然早就料到我们钓不到鱼,却照样会按照我爸的叮嘱买好葱姜蒜,之所以那样,一方面因为我爸的话不能白说,另一方面也盼着我们万一真能钓回鱼来。不一会,骑到了家门口,我跳下自行车,跟着我爸把车推到路旁边小校花家的后窗树下。锁车时,我爸躬着腰,仰着脑袋歪着脖子,直看小校花家的后窗。我早知道他以往也常这样看人家的窗户,还知道他是想看看小校花的妈妈,好像就因为这事,我妈还跟他吵过几次。但小校花家的后窗总是挂着窗帘,不管什么人路过,只要一扭头就能一眼看到那个蓝色的花窗帘,从来就看不见小校花的妈妈。只是窗帘上有个小洞,不知道走到窗前,能不能从洞里看到点什么。
一拐进门洞,长长的走廊两边,头两个门就是小校花的家,我爸又侧脸看了看小校花的家门,走过之后还回头看了几眼。
上楼时,我爸又说但愿家里人没买葱姜担?墒且唤颐牛乙谎劬涂醇谠诜棺郎系囊淮蟀汛薪猓箍醇衣琛⒗牙押图父鲂值苊凰泻昧成砩厦靼兹胰硕蓟姑怀酝矸梗恢痹诘任颐堑龅挠恪�
鱼呢,爸?二哥大叫说。
在鱼篓子里。我爸小声说。
二哥刚九岁,抓过我手上的大鱼篓子,拿到灯下揭开盖子往里看,其他人都板着脸看着他。二哥看了一会,把一只手伸进篓子又摸又抓,什么也没抓着,干脆把篓子倒扣在地上,倒了又倒。最后,总算倒出来一样东西,就用食指和大姆指小心拈住,举在眼前看。那东西一寸来长,小姆指粗,早被太阳晒得焦不拉几,几乎辨认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这是啥呀,爸?二哥盯着手上的东西说。
鱼呀。我爸说,他正在脸盆前洗脸,脖子被晒得通红。
这就是鱼呀?二哥说,一脸怪相。
咋不是鱼呢,这不是鱼脑袋吗?我凑近二哥用手指点说。
脑袋?那眼睛呢?
闭上了嘛。
咋看不见嘴呢?
也闭上了嘛。
钓了一天就钓着这么一大条?
本来还有一条,比这条还大。
怎么不带回来?
掉到草里找不着了。
见你的鬼去吧!二哥忽然大叫一声,把小干鱼往地上一扔,大笑着跑了出门。
我不知道二哥是叫我去见鬼还是叫小死鱼去见鬼。如果他敢说我,我可会跟他没完。我爸洗完后倒在了床上,他要缓缓劲才行。大哥正继续嗡嗡嗡地蹬缝纫机补衣服,两个弟弟蹲在地上,围在一起接着玩烟盒,我妈始终冷着一张脸干坐着,好像没人去做饭。姥姥下床一步一步走过来,问我鱼在哪里。我指了指地板,姥姥就蹲下来,在地上到处找,边找边自言自语说,是我眼不好还是咋啦,怎么不见鱼呢?
我说,掉到木地板缝里去了吧?
姥姥这才盯着一条地板缝开心说,哟,可不是,真是条大鱼,藏起来啦。
我爸一下蹦下床,急吼吼地叫道,怎么,想气死我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