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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弟说,什么死人?
我正要开口,我爸急着摆手说,不说了,不说了,没什么死人。
我妈收拾碗筷去了厨房,三个弟弟一人踢了一脚地上的罐子,跑出门玩去了。我把罐子搬到墙边上,想看看那个东西到底是个啥玩艺儿。我爸往窗边挪了一下藤椅,看着窗外发起呆来,一会细声细语地说,该死的鱼自己逃掉了,只给咱们剩了个大嘴圈,还让咱们钩上一个尿罐,太不像话。
说着,垂下眼皮,又喃喃自语说,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个电死的人。
我把罐子搬到床底下,听见他又叽叽咕咕说了些话,但语无伦次不知所云。看他那副双目微闭一动不动的样子,可能睡着了。没多久,我去厨房看锅台上的那个大鱼嘴圈,听见我爸突然大叫道,快抓住!打呀,唉哟唉哟,别叫他跑啦!
我妈洗着碗跟我说,你爸爸又说梦话了。
我走进吃饭的屋子,故意大声唱了几嗓子京戏。我爸被惊醒,慢慢来了精神。
这时候,楼下响起一阵从没有过的奇怪声响。先是慢悠悠的马蹄声,接着是马打响鼻的声音。我和我爸来到窗前,看见几个弟弟正领着一个陌生人走上楼来,院子里的一棵树上拴着一匹马。
来人是个大个子,有点驼背,跟我爸年纪相仿,四十多岁。他站在门里微笑着,开口就说他家几十年前住在我们家门口的深沟里,后来防匪烧山才搬进城里去了。又比划着两手,说他常年骑马在外面到处跑,两个多钟头前路过地陷湖,听说有人从湖里钓起来一个东西。
我们全家人看着他,不知其意图,气氛有些紧张。
我爸说,你有啥话就直说吧。
大个子说,就是你钓起来的?
我爸说,是我,钓起来一个鱼嘴,你想怎么样?
大个子说,鱼嘴还在不在?
我妈一声不响地把鱼嘴圈拿过来,大个子接过来捧在眼前看来看去,模样好像是个近视眼,要不就是屋里光线不太好。
大个子对我爸说,把这个东西卖给我,行不行?
我爸先是一愣接着一乐说,行啊,一斤粮票。
大个子马上掏出一张全国粮票递给过来。我爸又一愣,没接。他刚才那句话可能是随口说的,不想来人当了真。面对那张红颜色的粮票,我爸看了全家人一眼,见没谁反对,才接了过去。他一看是张十斤的,要找对方九斤,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皮夹子,大个子忙说不用找,十斤就十斤吧。
我们全家人觉得遇上了好事,个个放松下来。我爸高高兴兴地请对方坐,但大个子好像没听见,又急着对我爸说,你是不是还钓起来一个陶罐?
我爸没直接回答,亲自从床底下搬出那个脏罐子。大个子一见立即接过去,举到眼前。我爸拉亮灯泡,叫大个子站到屋当中的灯泡下面去看,对方挪了几步,从左衣兜里取出眼镜戴上,又从右衣兜里取出一个放大镜。接着,一手抱罐子,一手移动放大镜,翻来复去看个没完。看上去完好无缺的罐子有水瓶大小,圆口沿外翻,罐体上下一样粗,上端带着两个半圆提手,像一对耳朵。罐子里外粘糊着水垢泥垢之类的脏东西,还有几根草从罐中的硬泥里长出来。查看了好一会,大个子深深吐出一口气,不知道看出了什么,几个弟弟都仰头紧盯着他的脸。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这次没用人请,大个子自己在饭桌边坐了下来。他怀里抱着罐子,看看我爸又看看我妈,而我们全家人都站着围在他面前,不知所以然。
大个子跟我爸说,我想买你的这个陶罐,你出个价,要得不?
不等答话,大个子又把罐子倒来倒去用放大镜查看。
我爸说,这么吧,咱们也别做什么买卖,不然让别人知道了不好,没准还受批评。我看咱们换点什么,你先说说,你出个啥价?
大个子说,不瞒你们,我这个人没什么值钱的,你看窗外那匹马咋样?
几个弟弟异口同声地叫道:马?
大个子说,就是马,我就那匹马值钱。
我爸说,值多少?
大个子说,我那匹马没地方能买到,要卖的话,起码值这个数。
大个子说着伸出五指,张合了几下。我们个个瞪大眼睛看着他那五根伸在空中的手指头。那是五根与常人不同的手指,又短又粗,长满了老茧糙皮之类的东西,还裂着不少口子。我爸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黯淡的暮色中,他不可能看清楚拴在树上的马,但能凭着脑子里的印像,想出那马的样子。他回过头来对大个子说:
那匹马,看着不怎么样啊。
大个子说,这点你看走眼了,那种马历来是朝廷贡马。
我爸说,听你的意思,那马有啥说法吧?
大个子怔了一下,没说话。
我爸说,比如说,你那匹马是从哪儿来的,总有个说法吧?
我们全家都听出来,我爸的意思是怕马来路不正。
大个子却说,说起来那匹马还真有些名堂。唐代中期至清初,西昌通称建昌,所产良马称建昌马。中国马种分蒙古、河曲、西南和哈萨克四大系,西南马种分布在川滇黔桂,以凉山建昌马为最好。再往远处说,在数千年前,古羌人骑着青海草原马从青海向南方迁徙,那种马后来渐渐演化成一种不再有草原马习性特征的独特新马种,又在建昌经历两千三百多年饲养,慢慢变成后来的建昌马,跟苏联名马杂交改良后更稀少了。
没想到大个子会说出这么些东西来,我们互相对看几眼,接着又盯着他。大个子说完站起身,依然抱着罐子,带我们下楼,来到树下的马跟前。
第十八章 一对乳峰在衣缝里荡来荡去
第十八章 一对乳峰在衣缝里荡来荡去
大个子跟我爸说,你别看这匹马温驯得像个女娃子,其实这马灵敏得很,走在悬崖峭壁上眼睛都不眨一下,蚊子离它还有一米远,它就能一甩尾巴扇死蚊子。你也别看它个子小,身体比我还结实,能从早到晚小跑走山路,中途不喘一口大气。
我爸说,你没了马咋回家呢?
大个子说,我走回去,三四个钟头就能走到家。
邻居王老头说,要是这马生病怎么办?
大个子说,我从没听说过建昌马生病。
我爸说,这马吃啥呢?
大个子说,主人吃啥它吃啥,主人不吃它也不吃。
我爸说,我一天三顿饭,它也三顿?
大个子点头。
二哥说,我抽烟,它呢?
大个子说,它也当然抽,不然它不跟你好。
我爸说,这马怎么不学点好呢?
我们一起笑起来,大个子也乐了。
他对我爸说,我告诉你,1940年,国民党军政部召集牧政会议研究布置改良马,由一等兽医正井文棠住持,经过实地考查,决定在西昌袁家山建种马站,调国内各地种马来西昌杂交。这种建昌马整个凉山四十年代有十五万匹,后来打仗种马失散,改良试验中断,五十年代只剩下五千匹,后来引进苏联卡巴金和卡拉巴依种马杂交改良,西昌八匹卡巴金种公马搞了人工配种杂交,新建昌马没剩下几匹。
大个子一个劲地说他的马好,看神态,还在肚子里搜索能打动我爸的漂亮话。
我爸说,行啦,你拿这么金贵的马跟我换一个尿罐,咋不自己留着呢?
大个子说,我家里还有一匹,不过跟这匹不一样。那匹马是建昌马和卡巴金马的杂交后代,长着一个兔子脑袋,腿有身子那么长,长得很怪。
我爸说,我要是骑上这匹马去钓鱼,能行吧?
大个子说,当然没问题。你在地陷湖钓一天,马可以在旁边守一天,陪你一天。
刚说到钓鱼,老古的老婆忽然跑来找到我爸。
你看没看见我家老古?她问。
没看见,怎么啦?我爸说。
老古半夜出门去地陷湖钓鱼,到现在还没回来,你们不是一起去的吗?她说。
我们在去的路上遇到暴雨,在山上就分了手。我爸说。
黄昏最好钓鱼,老古现在没准还在钓。我插话说。
少插嘴。咱们去地陷湖钓鱼,来回路太远,啥时候钓过黄昏?这儿又不是成都。我爸说。
就是,老古以往天黑以前早就回来了。她说。
老古除了耳朵不好使,整个人贼着呢,你放心不会有啥事。我爸说。
等老古的老婆神色不安地离去,我爸的脸色沉下来。他看着她的背影,没兴趣再说马。
天快黑尽时,围观马的人们走光了,大个子仍没有要走的意思。我妈把我爸拉到一边,两人说了几句,接着,我爸一本正经地走到大个子面前。
我们不能要你的建昌马,尿罐和鱼嘴圈就送给你吧。我爸说。
大个子先是一惊,接着又是高兴又是报歉,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跟我爸说,还是你们铁路上的人好。又对我妈说,我女儿四岁那年,跟几个大孩子走了一个下午,来到城边上看大人们修铁路,我怕她走丢了,就一直跟在她后面。那天工地上尘土飞扬,马达轰鸣,人流穿梭不息。她到处跑到处看,后来就再也找不到那几个大孩子了。天快要黑了,她站在风沙中哭了起来。我不想管她,转了一圈后,在工地伙食团窗户下面才找到她。回家的路上,她走在前面,我握一棍竹棍,赶牛一样跟在后面。
大个子莫名其妙说的这些话,可以理解为他对铁路有好感,也就是对我们这些铁路上的人有感情,只是听起来有点没头没脑。临走时,他告诉我爸,他是搞考古的,常到深沟里去,,以后会常来打扰我们。还说了他姓什么叫什么,但我们没能记住他那个怪姓怪名,就叫他考古学家。
第二天黄昏时分,我们正在做晚饭,院子里忽然人声嘈杂,闹轰轰的,其中还夹杂着一个女人的尖声哭叫声。六弟跑回家大声说,老古在地陷湖钓鱼被电死了!
我和我爸触电似地立即奔出门。
老古的家门口围满了院子里的人们,老古的尸体已经运到了开阔地那边的铁路医院太平间,老古的老婆在自己家里正哭得死去活来。当她由好几个女人搀扶着从屋里走出来,裤子已快垮掉,肚皮露了出来,一对白白的乳峰在掉了几颗扣子的衣缝里荡来荡去。她一眼看见我爸在人群中,不顾死活要冲过来,边扑向我爸边哭喊道:
你们几个去钓鱼,我们老古死了,你咋自己回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