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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烟云-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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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易凌胜一朝交泰;陈兰英半夜惊魂
    俗语说:“福为祸所依,祸为福之源”。这福福祸祸,不断转化,其因素有两个:一是内因,与人的思想、品行、气质及知识、技能等有关;一是外因,如时代变迁或社会环境的变化等。但不管内因还是外因,这些祸福的变化,最终必定是邪不胜正的,这是天道循环的规律。社会靠此进步,历史靠此发展,正义靠此伸张,人世间的恩恩怨怨也都最终靠此得到平伏。有些看来一时很得意或很得势的事情或甚至是很凶猛的东西,只要它不是正道的,就迟早总有消亡的一天。只是这种消亡,有些人他自己能亲身体验到,而有些人,却要留给子孙后代去体验罢了!小民如此,再大的人物也是如此的。
这里且先说一个名叫易凌胜的人。
易凌胜是徐昌县石坡区大路乡岭塘村人,土改那年三十一岁,刚过而立之年。三十岁前他败名破家,是甘尽苦来,三十一岁之后却没想到天上又掉下了个金菠萝而苦尽甘来。他享尽荣华富贵,吃尽山珍海味,玩尽青楼春色,但土改划家庭成分时却是贫农。按他自己的话说,如果早两、三年搞土改,他最少也要被划为富农或工商业地主。因为那时侯他还有祖上留下来的七、八亩土地,幸得在两年前被他一夜之间赌掉了。那一次赌,他赌掉了最后的祖产,气死了守财如命的父亲,但却带来了今天的好运气。有谁想得到呢,败家却是兴家。这世上事,只有天知道。他想,父亲若是有灵,看到他现在即将到来的好光景,也会含笑九泉的。
但他的好运气却是全靠嫖赌两个字带来的。
先说嫖。他念完私塾后,十六岁就出来县城帮父亲做生意,二十岁就开始出入花街柳巷了。当时父亲在城里开了一间布店一间米铺。父亲管米铺,他管布店。布店里有一个伙计叫马运添的,生得瘦削高挑,两只布满血丝的红眼睛会眯眯发笑,是肉场中老客。他见小老板的眼睛总是望着一些年轻的女顾客转,知道他还未吃过腥,便有心带他去妓馆中见识见识,顺便也揩点油水。
这一天吃晚饭后,易凌胜穿好鞋袜照常要去大坝场饮茶听潮洲大鼓。他问运添去不去,运添说:“大鼓不好听,吵得心乱耳囫满;我喜欢听媚香楼的靓女唱曲,娆娆嫩嫩的,落魄消魂!”
“听说媚香楼唱曲的没有几个是好样儿的,又要花好多钱是吧?”
“便宜无好货,好货不便宜哩。这媚香楼也有挺鲜嫩的。这要看你肯不肯花钱。今天上午那个穿旗袍来剪绸布的,就是那媚香楼刚来不久的楼花,听她唱一曲就要十吊呢!”运添神乎兮兮地说。
上午近十二点钟的时候,聚丰绸布店是来过一个买绸布的女客。这女客是随着一阵香风飘进来的。只见她穿着一身蓝底灰格呢绒质的旗袍,手戴黑色的丝织手套,拎着一个腰形小钱包,迈着阿娜的脚步,随着高跟皮鞋的咯咯声音款款而来。易凌胜立即被这香风花影迷住了,他两眼直勾勾地望着这天上飘下来的仙女,竟忘了做生意,一动不动地呆立在柜前。
“小姐,请问要哪料子货哩?”马运添立即点头哈腰起来。
这小姐也不答话,盈盈踱步,左右观看,最后指着一匹红底印花上料杭州丝绸问价钱。运添开动油嘴,没费多少功夫,便用提高一成再九五折的价格给她剪了几尺丝绸。易凌胜还未醒定神色时,这小姐已把钱递过来了。
小姐迈着莲步款款而来又扭着腰肢款款而去了。易凌胜追出店门,一直望着那闪闪的屁股在街口消失。他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女人,这女人交钱给他的时候,媚眼和樱嘴都对着他笑,两个酒窝一漩一漩的,直令他热血翻腾,差不多心都跳出去了。
“嗨,造化,这女人脸若桃花,眼含秋水,做她老公准要短命!”店伙计王老五一边抹口水一边说。
“为啥?”易凌胜问。
“这就叫做老婆靓,老公矛好命啰!你看这女人,黄蜂腰,鲫鱼口,桃花眼,样样生得齐正,保准是省城逃难过来的。”王老五还在咽口水。
这女客的光临仿佛给易凌胜的血液注入了兴奋剂,令他一个下午都东张西望个不停。现在听运添说她是媚香楼的花女,便止不住心痒,无论如何要去见识见识了。他打开钱柜,装了些银元,便与马运添一道到西门脚的烟花店媚香楼去。
原来这姑娘正是媚香楼新来的湖州嫩雏,名叫细娇。年方二八,生得浑身雅态,遍体娇香,又唱得一首好曲,故声价不轻。徐昌县虽是山城,但抗战时期日本鬼子没有打来,沿海和内地来逃难的人不少,县城便在几年内繁华起来。到媚香楼来的也不乏其人,只是拿得出大钱的人却不多。易凌胜年少风流,未逢美色,一见了细娇,便觉得情迷意荡,周身发热,花钱便在所不惜了。那细娇见易凌胜出手大方,又见他虽是年少,却生得俊伟,热情奔放,又知道他是少爷老板,便百般奉承。是夜细娇吹弹歌舞,喜得易凌胜手舞足蹈,魄荡魂消。从此他便常在媚香楼撒漫用钱,大差大使起来。马运添则是鞍前马后,自然也揩了不少脂油粉水。
由此几月,聚丰丝绸布匹店开始现金周转不灵,货源不丰了。老爸易天禄知道后,立即炒了马运添的鱿鱼,并严管现金收入,每日登记流水帐款,限制不肖子用钱。易凌胜哪里按捺得住,便变着法子向人借贷。但向人借钱要利息,毕竟手短气细,做起事来就没有那么顺当了。于是,他想法偷偷地把布卖给人家。
忽一日傍黑,易凌胜私下把货仓里的两匹上等黑礼呢布低价卖给了和记布庄后,便袋了钱往媚香楼走去。他今天约好要去给娇姐做生日。已是数日没迈这门槛了,两下相见,自是情蜜。鸨婆何大娘夹菜斟酒招待也格外仔细。是夜月色明媚,细娇尤为温柔娇伶,清唱一曲后两人便宽衣解带,相拥而睡。不想半夜时分,忽然轰轰轰敲得一阵门响,几个蒙面人冲了进来,也不打话,把易凌胜从床上拖下来蒙住双眼后绑了起来。接着两人把他架了出去,搭上一辆三轮车走了。
第二天,禄记米铺老板易天禄便收到一张传票,他儿子被“吊参”了。旧时候,被绑架叫做“吊参”。据说把一只活猪割出血来吊落到有许多海参的海里作饵,会引来许多海参吸血。这样便能捕到许多海参。“吊参”意即被绑架的人是只活猪,能吊出许多参(钱)来。钱不拿来便把猪活活吊死。易天碌的传票要他必须在五天内拿出五十万银来给儿子赎身,过时撕票。有人说他儿子是到媚香楼去的。可是派人到媚香楼去看看,鸨母和细娇也消无影踪,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这易天禄只有一个宝贝儿子,自是紧张起来。他本出身贫苦,三十岁那年跟着外面的人走江湖做挑夫。后来听说这老板在途中不知何因突然死了。他便偷偷地把老板的随身财物洗劫回来,在家买了十多亩地,又在县城开了个米铺,做起财主来。有了些钱后,他一方面做生意,勤入吝出;一方面又放高利贷,专门借给一些贩葱卖菜小本经营的人。那些穷得没饭吃的人,借来做本,一日图挣些钱,除了还他之外,下剩几文度日。这样屡年下来,他便也积攒了些银两,没几年功夫便又开了间丝绸布匹店。徐昌地方抗战时候外面的人流入很多,农村布业发达,丝绸布匹销量又大,开始几年生意走好,赚钱如猪笼入水。他一心指望儿子能做个好帮手,在生意场中打筋斗,翻几个滚,日后便能做个财主。没想这儿子却不成器,小小年纪便去寻花问柳,被贼人捉去“吊参”,只怕性命难保。
易天禄只得卖了聚丰丝绸布匹店赎回了儿子,又给他讨了一房媳妇。从此他不让这小子出城里去。这媳妇姓刘名春兰,虽不是很漂亮,但却也贤淑端庄,是中等人家的女子。娶妻后,女人温柔似水,易凌胜也着实在家安安分分过了一年。但不久他就按捺不住寂寞了。村中有一班泼皮,常邀他到外面去游荡。先是在村寨里的肉铺店内玩玩牌九,后来就到墟上去赌博。输输赢赢,不久就赌上瘾来。半年一过,他成了附近墟上赌馆的座上客,一赌就是一整天,早上开门进来直赌到天昏地黑。墟上开赌馆的,都知道他有些家产,便常撺掇一些老手上场,钳红捉绿,让小吃大,每每引得他赌兴大发,几次输到脱裤。不到两年,易凌胜把老爹放在家里的老银积蓄都赌光了,值钱的东西都拿去抵赌债了,最后还瞒着老爹卖了几亩土地,连老婆陪嫁的首饰也都拿去卖了。易天禄回来见儿子这个样,也无言可说,只叹了几口气,落了几点泪。他知道这儿子闲着没事做会惹出更大的祸来。老牛舐犊,没奈何,又只得叫他回店里去帮手。但约法三章:一不准嫖,二不准赌,三不准抽。出去要禀报老爸,并要有人作伴。
易凌胜被老父在身边看住,确也生性了好一段时间,两脚不出门三步。那一日,老父忽然患了头晕病,延医无效,要回家去养息,少时便不能回来掌柜。走前,他对儿子说道:
“你是有家室的人了,必须检点行为,不得再去嫖赌。我少待时日就回来的。”
“你老就放心好啦!”易凌胜满心欢喜的说道。
老爸走后,易凌胜却也规矩了几日。忽一天,只见旧日伙计马运添在店门口经过。他穿着很是阔气,嘴上叼着香烟,过来跟易凌胜打招呼。原来运添说他现在在一间麻将馆帮忙,就在不远西门街口。他说最近来了一帮外客,赢他们的钱容易,刘二、李三这几日赢到盆满钵满,机会难得,叫他不妨也去玩几铺试试,说得易凌胜心痒起来。这易凌胜压抑已久,早就是“人在店铺心在牌”,无奈老爸看着,动弹不得。现在一时无人管束,便如老虎归山,磨牙擦爪,踢腿剪尾,着实要翻腾起来。这一晚,他心痕手痒,实在忍不得了,便走到西门口那间赌馆去来一番博杀。没料先赢后输,一夜就赌输了五百余银。第二天再去翻本,赢回了三百。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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