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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三妈要走了,她对兰英说:
“我看你还是把女儿送给洁珍去养吧,洁珍这人心地善良。你带着两个孩子可怎么过啊!”
陈洁珍是周树和远房堂兄周树青的妻子,她与三妈在娘家是同村的姑表姐妹。周树青三十多岁,有一个儿子。生第二胎时难产,是女孩,洁珍生病,分娩后医生说已不能再育,不久女孩也夭折了,所以总想抱一个女孩子来养。她见兰英的女儿漂亮可爱,又见兰英生活艰难,便对三妈说过这个心愿,三妈也曾经对兰英说过这件事情。现在她要走了,便又再把这事提了出来。
“再待后一些说吧!”兰英舍不得孩子,心中难过的说。
“周树青现是干部,家庭贫农,出身好,在他家里日后小女孩也有个前途!再说,他就住在隔邻人民大厦,相距不远,有事也好照顾。”三妈说。
周树青的父亲曾是私塾老先生,早年亡故。他靠寡母王氏织布为生,稍长便也帮着织布卖布,为人机灵。土改后,先在区政府煮食,随后就当了通讯员,跟着陈区长跑腿。妻子比他大两岁,虽是等郎妹,但姣好而温存,极是贤淑孝顺,婆媳如母女,且织布种田样样熟手,家庭被打理得条条是道,故周树青对她很是敬爱,百依百顺。常言道,妻大两,黄金长,刚好这陈区长又是她娘家的堂叔,于是周树青在区政府也就逐步得到看重了。陈洁珍想抱个小女娃来养,他没有反对。
但陈兰英觉得孩子还太小,她不忍心离弃。
“唉,你看着办吧,要是有个亲人照应下就好!你以后有事就多找洁珍商量。”三妈不无挂虑地说。
送别了三妈,陈兰英回到家里,见到三妈坐过的凳,睡过的铺,想到这一大家子的人这一年来亡的亡,逃的逃,死的死,走的走,离的离,最后只剩下她们母子三人,举目无亲,不禁抱着女儿号淘大哭起来。
正在哭得伤心的时候,突然互助组长刘嫂敲门进来,说是晌午过后,村里要开群众大会,通知各户要有人参加。她擦干泪水,连忙刷锅造饭,准备好大孩子上学回来吃的后,便到学校礼堂去听会。礼堂里人头攒动,有许多抽烟的男人和背小孩的妇女走来走去。陈兰英抱着女儿,站到近外面一角的柱子旁边,探头往那厅台上看去。只见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在大声的说道:
“大家听好,粮食是命根子。俗话说,一朝无粮不住兵。过去奸商控制了粮食,农民日子难过,若遇天灾,奸商抬高米价,许多人便要破产,有的就去讨食。现在这种日子不会再来了。为保证粮食的供应和粮食价格的稳定,从今造开始,政府实行粮食统购统销。首先是做好统购工作。每户要自报自己所耕的田的土地等级和亩产是多少。村里按照土地等级确定各户要交的公粮和余粮数。交公粮是种田人的义务;交余粮是积谷防饥和支援国家建设,每田也要交。交了公粮和余粮后的粮食便是各户的口粮;交公余粮后,若还有粮食多的,要卖给国家,严禁自行买卖;若是粮食不够吃的,统购后还由国家按定量供应,这就叫统销。等会宣读初定的各户公余粮数后,大家讨论,再报个准数儿。收多收少,人眼是称。”
接着便由原农会长易凌胜宣读初定各家要交公余粮的数量。土改结束后,地主被斗垮了,地主的土地房屋被分了,土改组走了,农会便没有什么事干。但易凌胜还留在村上,他做了村长易天华的文书,有事没事都在村公所转,抄写计算也都少不了他。
再接着便是大家议论和各户核实。这两年来风调雨顺,且刚分到了土地的农民都如旱鸭子遇水连头带尾巴钻进水里那样去伺侯庄稼,所以收成很好,大家也都热烈赞成交公余粮。但对一些农田收成等级有所争论。争论后干部作了记录和调整,也降低了一些屋前屋后的鸡啄口农田的余粮数。最后村长宣布,后天早上各家挑谷到墟上粮所去,先交公粮,再卖余粮。有几户地主没有来开会,定的余粮任务显然比大家的都要多一些。
这一造陈兰英仍没有收割粮食,她的公余粮由堂嫂陈洁珍去交。但由于她的田是请人去种的,莳田后稻禾没有得到认真的耕耘管理,稗草杂生,产量低了几成,所以交公余粮后陈洁珍留给她的便所剩无几了。她和几户地主那样都成了缺粮户。
粮食统购后,市面上已不容易买到米谷,有些缺粮户家庭便陷入了困境。但村长手里的批量是有限额的。某个村如果需要超过这个限量,就要报呈大乡的乡长批准。岭塘村有二十多户缺粮户。其中有的是大吃户,有的平时吃粮就无计划,常拿粮食去周转。他们三天两日来闹粮食,闹一次便要给一点;还有多户是劳力薄弱的贫雇农,也得先照顾。因此,几户缺粮的地主更没有分返销粮的份儿。陈兰英一家三口,一个月里最少要缺十天的粮食。
人不能站着饿死,她开始到墟上去买杂粮。番薯块、木薯干、芋头片,都成了主食,捱过了一些日子。但是杂粮吃多了小孩患肚子疼,便不敢再吃,有时孩子饿得额头冒冷汗。听说城里叫人民食堂的那一间饭店新开了一种“幸福餐”,每位五毛钱可以吃到许多饭菜,她便索性带孩子出城去吃饭店了。
城镇饭店吃饭的人很多,天还未亮就有许多人在外面排队了。有的家庭一家先派一个人来排队,这个人的后边放了几张小凳子或几块砖头占个位置,后边的人便不得超先。陈兰英虽然娘家在城里,但最近娘家也不安宁,她想尽量不给母亲他们带来担心,所以每次吃了幸福餐后就回家去,不在城里停留。同时,儿子在念书,她不能每天都带着孩子们去,只能隔天带着女儿去和星期天再带儿子都去。虽然辛苦又花钱,但总算能吃饱肚子,也就得过且过地又过了一些日子。
但“幸福餐”只开放了两个月多就不再有了。原因是外面排队的人太多,供不应求,每天都有许多人买不到吃的,因此常常争先恐后的打起架来。饭店被有关部门勒令停业。这一天,陈兰英排了半天的队可饭店没有开门,便抱着女儿从城里回来。她肚子瘪瘪的,饿得头昏眼花,女儿饿得两眼无神,哭叫无力,儿子的午饭又还没有煮,幸得这几天来买的幸福餐自己吃少了一些还积下一些饭干,虽有点馊味儿,也胡乱煮来吃了。
第二天上午,她只得到陈洁珍的家里去借点粮食,但她出工去了。
晌午,陈洁珍来探她。她带来了一袋粮食,一箩番薯,关切地说道:
“我那地里的番薯收了,可顶我家半个月的粮食。这几十斤米和番薯你就先对付些日子吧;我另外还叫树青在乡里拿到五十多斤返销粮批条,你可在这些天内去买。这日子也真难为你啊!”
陈兰英热泪盈眶,哭得说不出话来。
小女孩嚷着要陈洁珍抱,陈洁珍也很是喜欢她。这天晚上,陈洁珍说要把她抱回家去,她说不忍心看着孩子捱饿,要替兰英养着,并认她做女儿。说来也怪,这女儿几次见了陈洁珍,抱在她的怀里竟一点儿也不生分。
“你可怜这孩子瘦得眼大肚突的,都生疳积了,快去看医生吧!”
女儿最近老是不停的哼哭,快两岁了,还不太会讲话。陈洁珍抱着她,一边轻轻的拍,一边又给她细声的唱,一会儿便在她怀里睡着了。陈兰英感到自己不会带小孩也无法养活孩子,再这样过日子是给孩子遭罪,迟早会饿死或病死的。
她终于让她把女儿抱去了。送走了女儿后,她整整的哭了三个晚上!
再过一个多月,她还是回娘家去了。
娘家的日子也不那么好过。父亲原在旧县府财局做事,算是旧官吏,被捉去劳改;大兄陈资民在信义布厂里管生产,任副厂长。自周树和离厂后,许多生产和财务的事情都离不开他,现正在三反五反运动中,听说被隔离审查,两个多月没回家来。大嫂在毛巾厂里做工。两个弟妹和侄儿侄女还在读书。但毕竟城里的粮食有定量,且城里也能买到一些杂粮,大家对付着吃也就一天又一天的挨过了许多时日。
咽喉深似海,日月快如梳。四月荒一过,端阳节就到,田里的稻谷渐渐变黄,夏收就快开始了。这是土改后第二个年头的夏收。夏收前岭塘村以屋为单位成立农业初级合作社。翻身楼有二十八户,隔邻又有两户工商业成分的家庭,合起来成立一个翻身初级社;解放楼有二十户,与隔邻的小张屋共成立一个社,叫解放初级社;此外还有人民初级社,和平初级社及钟屋初级社、吴屋初级社、曾屋初级社等等。岭塘村共有十九个客家大围龙屋,便有十九个初级社。各户的田地归各户,但入股由社里共同经营,各户的农具或耕牛仍归各户。原来的互助组便合并了。
易凌胜有点文化,又干过村农会工作,村长便指派他任翻身初级社的社长并兼做记工员,刘嫂任副社长。一屋子百多人口归他领导,一社三十户的生产资料和劳动力由刘嫂和他安排,大小事情他说了算。他想,由农会长降做一屋的社长,官是小了,但大小还是个官,好歹这一百多人口归他管。所以,那一天成立初级社时他在会上讲完了生产组和农具分配后最后也说了几句时兴话:
“今后我家是你家,你家是我家,正是‘天下农民是一家’,‘人多热量大’啦!但是,村长说的,‘成立农业社,共同富裕靠大家’,希望大家要合心。正所谓山歌唱的‘莫学灯笼千只眼,要学蜡烛一条心’!”说完,他斜眼往下面看看,并从鼻孔里发出孔,孔两声。但社员们对他能否做好社长觉得信心不足,所以没有掌声。
初级社的成立使易凌胜挪了一个位置变为社长。平时排工啦、计算工分或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