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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处花园小楼上的吴崇礼,看起来确实很舒心。
舒心的日子过得快,一晃便入秋了。班宇头人在昆明的事务已处理完,马上又到开门节,摆夷人得班师回朝了。
桑乜最是高兴,嚷嚷着可以回去打猎了,拿活物比试枪法才过瘾。
摆夷人急着离开可以理解,他们是回家。奇怪的是吴少爷竟也笑意盈盈,吃喝玩乐兴致依旧,不见丝毫离愁别绪。
六武士跟随刀昭罕多年,分辨得出头人待前任太太和现任吴少爷的差异,晓得今次离开昆明,头人的心思有多复杂,于是也更体会到了吴少爷的没心没肺。
时节已是中秋后,昆明秋高气爽碧空高远。岩善搓着手在前天井里转圈,时而转头冲门口问一句:“回来了吗?”
桑乜蹲在门墩上,照例回一句:“没见着。”
明天,班宇运输公司东家、班宇头人就要启程回摆夷了。刀先生连日在外应酬,今天终于空下来“收拾收拾”,那个该待家里“被收拾”的,却一早就不见人影。
玉蒽吃过早饭便被送过来,吴杨女士要她好好陪陪阿爸。玉蒽虽然崇拜阿爸,但不依恋,晓得阿爸明天要走,难过了一会儿,也就没事了。
在刀氏寓所呆了一天不见吴叔叔,阿爸的脸色亦越来越难看,她本能地晓得点什么,替吴叔叔打掩护:“阿爸,吴叔叔做工累呢,薪水又少,以前也常常这样没日没夜地操劳。”
吃过晚饭,玉蒽要找奶奶,于是刀昭罕让岩吞送她回小白楼。岩吞懂眼色,转来即回话,吴少爷今天没回过小白楼。
刀昭罕默然。不要人侍候也不让开灯,就一直坐在沙发上。
那个人?真个要选今天出去操劳个没日没夜?
直到月上中天,昏黄的路灯才把那个被热切盼着的人送回刀氏寓所。
“吴少爷,吴少爷回来了!”
“桑乜?你半夜三更蹲门外做什么?”吴崇礼呵呵笑,“看月亮吗?今晚的月亮真白……”
岩吞迎出来,对上兴致勃勃的晚归人,礼节性问候一下子憋在喉头吐不出来。
玩归人满口酒气,不过说话尚有条理:“怎的都不休息?岩吞倒罢了,你们几个明天且要上路的,尤其依旺,司机最怕疲劳开车,这样熬更守夜可要不得,多大的人了,莫不是舍不得离开你岩吞阿哥?”
依旺讷讷:“吴少爷,您也回来晚了。”
“遇着朋友喝了几盅,本不想回来打扰你们,又想着明早若睡过头赶不上送行更不成体统,碰运气过来瞧瞧,你们果然没睡。”
岩吞直替头人心凉。果然是留不住的孔雀,养不家的山鸡。
岩吞心头再有气,嘴上依然恭敬:“吴少爷快回房吧,这么晚了……”
“头人睡了吗?若他歇下了,我就在这里随便蜷一宿,明早你们叫我。”
“头人吩咐过,不管吴少爷多晚回来都叫醒他……头人晓得吴少爷回来了吗?”岩吞这边虚张声势,就听角门那边有人嗯了一声。
刀昭罕站在门洞阴影里,声音平稳无波:“听着前院有声响,拉铃也没人应,我过来看看。”
吴崇礼呵呵笑着蹩过去:“怎的你也没睡?你不睡他们几个也不好休息啊。”
岩吞忙跟过去,撵人般把吴崇礼撵去花园。待把两人送上楼,放好洗澡水,岩吞才离开。下得楼来,仰头看着星空,疲惫地晃了晃肩。
依旺无声地从柱子后滑出来,低声问:“怎样?”
“吴少爷在衣帽间里。头人在起居室翻账册。”他转眼一看,发现屋檐阴影里还猫着几个人,不觉叹气,“都去睡吧,明天上路警醒些。”
“恐怕今晚有事,多个人守着……”岩善阴森森地提议。
岩吞踢他一脚:“能有什么事?会来盗贼还是猛兽?滚!”
刀昭罕捏着账册,眼里心里都没看进去。左耳朵里流淌着盥洗室的水声,右耳朵里嗡嗡着花园里的虫鸣。他被两只耳朵乱得心烦,于是起身到窗前,想只听那虫鸣絮语。定下神来却又什么都听不清,只百无聊赖地看那月光攀窗台爬窗棂。
这里还在出神,忽然背后一热,一具带着水香的身体贴了上来。
“明天就走了还放不下啊?让岩吞去费神好了。”
来人抽走他手里的账册,把他掰转身,忽然勾住他脖子纵身一跳,整个人就挂在他身上。
“上床,上床,上床嘛!”
他忙伸手把人端稳,埋下头在人颈后深嗅几口,笑问:“见着谁了,玩这么晚?”
“几个兄弟。”吴崇礼随口答一句,兴致勃勃地邀请,“明天你是坐车的,不像骑马要警醒着,我们且干一夜?”
“只要你受得住。”
华丽的金属雕花大床摇晃着各有所思的两人。
吴崇礼紧闭着眼也紧闭着嘴,似乎是不得不敷衍下正在做的事,但身体又异乎热情地追逐着,不愿有一丝一毫的分离。
刀昭罕终于看不下去身下人那副忍耐样,转开视线,开始不讲技巧的冲撞。
舂下去,追上来,捣回去,顶回来……
“崇礼,说话!”
“干我!”
“说点别的。”
说开门节上,你会为谁跳孔雀舞?
说开门节后,你会把谁抱上竹楼?
说你再来昆明时,谁会站在寨门外的大青树下合掌送行,谁会随车服侍跨进这栋小楼——
“我和玉蒽种的那棵芭蕉明年应该能结果了,你若明年还来,给我带几个。”
刀昭罕研磨着,慢慢点头,反应过来吴崇礼闭着眼,于是应一声:“好!”
芭蕉成熟成熟且要关门节后,这中间,就不想相见了么?
“除了芭蕉,还想吃什么?”
吴崇礼摇摇头,不满地挑开眼皮:“答应了干一夜,你却这般磨洋工?”
一夜无言!
清晨,在明丽的朝阳中,班宇车队起行了,某个认为不送行不成体统的人,却安然高卧,着实不顾体面地连楼也没下。
岩吞一直把车队送出城,待回转寓所,对着高墙大院深吸口气,使劲揉了揉脸挤出个笑容,才跨进门槛。
侍从见他回来,忙禀报:“刚吴少爷走了。”
“走了?”
“他提着行李,我们要送,他且不让,叫的黄包车。说若有什么事去小白楼找他。”
岩吞愣了会儿,觉得吴少爷这样离开未尝不好。于是上楼去把账册、贵重东西收拾了,叫来侍从打扫屋子。一番洗刷,热闹了几个月的房间焕然一新,洁净得仿佛没人住过。
1939年9月1日,德国法西斯大举进攻波兰,这一天,后来被定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日。
欧洲人民陷入战争的漩涡,并没有减轻亚洲人民被日本侵略的苦难,反而把中国人往痛苦的深渊里再推进一步。
由于欧洲战场硝烟四起,西方国家后院起火,因此不再发扬“隔岸观火”的人道主义,开始奉行“先欧洲、再亚洲”的主旨。
自中日战争爆发后,中国政府在屡战屡败的退缩中,“迫使”日军的补给线越拉越长,并欣喜地看到日本被“日苏战争”所拖累。但因为欧洲战争的爆发,苏联与日本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日本不再两线作战,可以安全地回到中国战场,全心全意对付中国人。
10月6日,在波兰向法西斯投降的三天后,虽屡战屡败但依然战斗不止的中国军队经过十一天的艰苦作战,打了一场漂亮的“长沙伏击战”,歼灭日军四万余人,并缴获了大量的重型武器。
胜利如一杯浓茶,虽然尝起来苦涩但让人精神振奋。
当前世界上,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针锋相对着,中国亦是。知识青年是最愿意讲思想的,而龙云政府的“亲共”倾向,让流淌在学生中的红色思潮得以“暗潮涌动”,但随着欧洲战场的局势变化,红色主义之领袖——苏联政府,竟于1939年9月30日与德军签署了瓜分波兰的协议,给红色世界抹上了一道浓重的黑。所以,长沙伏击战的胜利来得那么及时,让学生里的执政党员挺直了腰杆,让摇摆者选择了方向。
自十月中旬刀昭罕回班宇后,吴崇礼又去跟林宽混了。
林宽现在是联大的正式学生了,因着修过路的经验,他选择了土木系。
在名师们以个人风采取胜的联大,土木系的先生们要沉寂些。
比如教授水力学的阎先生上讲堂从来只写写公式,却时常对同学说:“根本非常简单”。又常认为:“积个人和同仁几十年读书和教书的经验,实在没有比两星期一次考试更好的办法。”这样的先生,让林宽并同学们很是苦恼。
(注:《联大八年》之《教授介绍》,资料室著,P234)
林宽不无一次给吴崇礼说:“可惜段先生忙于公务,我们几次请他来办讲座,他亦答应了拨冗前来,临了总是这事那事不能成行。若他带学生,我实在是甘愿投他门下。”
吴崇礼劝慰:“待你毕业了再去他身边更方便。”
林宽郑重摇头:“吴少爷这么顺口一句就把我的毕业问题解决了,这可不妙。我们土木系的就业问题,一定要请教系主任陶先生,否则陶先生认为是大不敬。再则,你这话说来,像是你当了多大的官,能保我的前途了。”
林宽这是在取笑了,吴崇礼近来又换上司了,入职一年,他的上司如云来云去。公路局面上是清水衙门底下却水产甚丰,靠着那条国际大动脉总能网到些鱼虾,有志向远大的谋着钱财就能往重庆升迁,有以生活为重的则把门路摸熟后辞去公职转战公路。吴崇礼不贪财无野心,一张桌子后坐到发霉。
当然,林宽名字里的那个“宽”,只是“对吴崇礼宽”。他慷慨激昂批评政府不作为、怒骂官员置民生于不顾只图中饱私囊,唯独对吴崇礼的尸位素餐视而不见。
吴崇礼也没自觉,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在联大混了下来。
1939年11月,委员长刚刚发布了对日军的“冬季攻势”命令,24日,日军就占领了重要的战略性城市——南宁。南宁失守,滇越铁路中断,预示着中国现在失去了一个关键的供给路线,并且西南侧腹面临新的威胁,国内形势越发艰难。委员长不得不放出嫡系的后备部队,命其进入贵州以增强对云南…河内铁路这条中国和印度支那最后联系的安全。
与此同时,日军大本营正计划继续推进,目的是不仅切断中国和印度支那的联系,而且要切断中国同缅甸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