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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马可波罗的老乡,来自意大利威尼斯的保罗神父,虽然今年才四十岁,但是超过一半的岁月,都已经奉献给了他的第二故乡-中国。保罗神父是一位充满智慧仁心,却不墨守成规的神职人员,他的身材不高(一米六七),但份量实在的圆滚身材(超过一百公斤以上),和总是笑咪咪的脸孔,让他较一般神职人员多了一份亲切感。他常自许是来自西方的弥勒佛,而他那套「在罗马,行如罗马人」的相处哲学,是使他成为少数也能得到中国居民认同的洋神父。
「神父你怎会知道?」
「我是神的仆人,神当然会先告诉我啦!」保罗神父又露出他那习惯性的咪咪笑容。
「是好事!是件大好事!」大千丝毫无法掩饰心中的喜悦。
保罗神父见大千在台阶上不时地左顾右盼,一眼就看穿了大千的心事。他拍了拍大千的肩膀,进教堂前还向大千眨了眨眼,提醒大千:「待会你可别忘记带着你的好事,进门来接受主的祝福!」
「当然。一定!」
大千坐在台阶上已经等了一个晌午了,他的信心有些动摇。他开始怀疑小菁姑娘是不是不好意思回绝他,所以敷衍他,要他知难而退。但当他回想起她那纯真的脸庞,他马上就开始谴责自己的想法。她一定是让什么事情给耽搁了,自己应该相信她,或者应该相信自己的心。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浑厚的手掌拍在大千的肩膀上:「怎么你的好事,还没有降临吗?」
大千回首一望,又是笑咪咪的保罗神父,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我想『她』可能不会来了。」
「大千兄弟,你是这么容易就失去你的『信心』吗?」
「不是的,神父,可能现在不是个好时机。」
「别这么快下定语,时机是给有信心的人。上帝已经垂怜你啦…大千兄弟,你的好事…上帝已经把她带来了。」保罗神父笑咪咪的指向大千的后头。
大千猛然回头,只见小菁姑娘正匆匆忙忙朝着这儿,半走半跑地越过马路。大千急忙步下台阶,冲了过去,两人就在教堂前不远处相逢。
「对不起,临时给事绊住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只担心你不来,那今晚我可就要麻烦神父收留我了。」
两人随后来到保罗神父的面前,只见神父依旧笑咪咪地。
「神父,我给你介绍…这是小菁姑娘。」
「小菁姑娘,妳好!叫我保罗就好了。欢迎妳的到来,妳要是再不来,我的神恐怕就快失去大千兄弟了。」
只见小菁的笑容中,带着些许的羞怯。
「小菁姑娘,妳要不要由大千兄弟带领,进来拜访一下我们的神?」
小菁点点头,三个人依续进了教堂。
这是小菁第一次进入洋人的教堂,所有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那么的新鲜。不像中国寺庙人声嘈杂、烟香浓郁,洋教堂里宁静而平和,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感受。小菁面对这新环境,显得些许的不安,她的身体及手都在微微颤抖着。
大千发现了她的不安,很自然地伸出温暖的大手,轻轻拉住了她的小手,缓缓前进。小菁对大千的动作有些惊讶,有些手足无措,她对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先是有些抗拒,但这温温却也同时带给她另一种踏实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奇妙但带着些许的迷惑和不安。大千再次感觉到她的颤抖,他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地握紧。这是一个美妙但奇异的时刻,小菁没再抗拒,只是依顺着往前走。
很快地,他们俩就来到了教堂的中央。这个时候,一名神职人员走到了神父的面前,和神父交谈了几句。
保罗神父随后转头向着大千及小菁开口:「不巧的很,临时有些事情,参观教堂的事就交给大千兄弟吧!有什么需要,只要告诉里头的人便可。大千,这里就交给你了,可不要怠慢了小菁姑娘。」
一个赏心悦目,充满欢愉的下午就此展开。
小菁坐在教堂内长长的座椅上,听着大千述说着一个接着一个自己的经历,和上帝的故事。就像是刻意安排一般,整个下午,除了大千、小菁与教堂里头的十字架外,没有任何人前来打扰。
「小菁姑娘!我们何不就在这里唱京韵大鼓呢?」
「这样不太好吧?」
「就当是表演给上帝看呗!」大千刻意加强了新学来的京片子,逗得小菁一阵开心。
「可是这儿没鼓?」
「这有鼓!」
「哪儿?」
「有的,妳听…」
小菁一脸疑惑地望着大千。
大千随即鼓起嘴,提起自己的嗓门:「咚咚…咚…咚…咚咚!这不就是你的鼓呗!」
小菁再也忍不住,噗吱一声笑了出来:「板呢?」
「这不就是板?」大千双手一拍。
「小菁姑娘,今天我们要表演什么曲目?」
只见小菁的笑还没止住,哪能回答。
「黛玉焚稿?不成!…太悲伤了。霸王别姬?不好!太沉重……大西厢好呗?」大千不慌不忙自己一搭一唱对口起来,又是扰得小菁一阵娇笑。
不待小菁回答,大千便咚咚…呛地哼了起来,然后手指一转,指向小菁。小菁收起了未了的笑意,便起声唱了起来。
他俩的歌声当然引来了注意,只是都被后头的保罗神父刻意拦阻,不叫人打扰他们。
这对首次合作的伙伴,便在这天时、地利及人和之中,展开了他们的首演。时间也在这欢乐歌声当中,快乐地飞逝。
直到小菁发现教堂十字架后方的彩窗,映上金玉珍黄色的夕照,才开口道:「我该回去了。」
大千心中暗暗抱怨这夕阳来得真不是时候。
小菁起身准备离去,大千一把拉住她的手,将一样东西悄悄地放在她的手掌心中。小菁低头慢慢打开手掌,只见一只小巧精致的白玉十字架正躺在她的手掌心上。
不待小菁开口,大千轻声说道:「小菁姑娘,从妳消失在茶楼的那天起,我向我的神祷告,求祂让我再遇见妳,听见妳美妙的声音。果真,祂听见了我的祷告,让我又再次见到了妳。小菁姑娘,我希望祂也能从此保护妳,带给妳平安及幸运,一如祂保佑我一样。」
小菁凝望大千真挚的眼神,眼珠里泛起泪光。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么细心、这么温暖的祝福,她根本就忘了是否该接受或是拒绝这礼物,大千就已经将这条白玉十字架项链,挂在她纤细白晢的脖子上。
小菁这时才回过神来,赶紧将十字架收进了领口内,然后便像灰姑娘赶马车似地向前奔去。
在消失前,只听到大千在后方呼喊着:「小菁,明天我还会在这里等妳,不见不散。」
只见小菁头也没回地往前奔去,消失在半昏暗的天色中。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小菁每回就像是灰姑娘似地,来去匆匆。大千和小菁在这个中国史上最混乱的年代里,编织了一场最浪漫,也最奇妙的异国爱情童话。
第32章 爱恨交织
北京 1899年(清光绪 二十五年)
这段童话并没有持续太久,美梦很快就被肃亲王府的贝勒狠狠地戳醒:「小菁!」
「是的!贝勒爷。」
「妳最近好像有些心神不定。」
「对不住,贝勒爷!近来家里头……有些事烦心。」
「什么事?有没有我可以使上力的地方?」
「谢谢贝勒爷,我想我自己可以处理…不过,最近我想休息一阵子。」小菁有些心慌地回话。
「用不着这么见外,我看妳…就搬到府上来住吧!让下人为妳打理那些烦人的事,好让妳专心练习演奏。」贝勒似乎看穿了小菁的心事,这使得小菁更加不安。
「不用了……我的事,我可以处理,真的不劳贝勒爷您费心。小女不敢破坏王府的规矩。…还是容小女暂时回家休息一阵,再来王府表演……」小菁难掩心中的慌乱,立即起身向贝勒道别。
不料,贝勒却早她一步开口:「小菁,妳这么焦急……急着去会妳的洋情郎、大千先生,是不?」
贝勒刻意加重了「大千」二字。小菁霎时呆住了,不由自主地回转身来。
「妳是为了大千先生才这般心神不宁的吧?」
小菁没有回答,反倒更激起了贝勒的敌意。
「为了他,妳来去匆匆。为了他,妳心神不宁、表演失常。为了他,妳一再拒绝我的好意。小菁姑娘!」贝勒此时语气冷酷地令小菁不寒而栗。
「贝勒爷…您误会了……这跟大千先生无关…」惊慌失措的小菁结结巴巴地回答。
「小菁,现在妳还护着他。一个洋人,值得妳这么做吗?妳不觉得这样很傻吗?我是这样地看重妳,想把妳留下来。妳却偷偷地背叛我,去会那个洋鬼子。」
小菁虽然还不太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由贝勒爷的口气中,已经略知一二。望着贝勒爷渐转为火红的愤怒眼神,和他近似沙哑的声音,她本能地感觉到贝勒对她熊熊的欲望,她开始后悔接下这份差事。
一股莫名的勇气,让小菁决定为自己的爱,勇敢去面对贝勒的怒吼:「贝勒爷,很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你可能误会了,我只是来王府表演,并不是贪恋王府的荣华富贵。我的演出不符合你的要求,我感到很抱歉!从现在开始,我向你辞去这份工作,不再到王府来打扰。」
小菁第一次勇敢的告白,却碰触了这王府贝勒最大的禁忌,刺痛也刺伤了他的尊严。
贝勒发了狂似的大吼:「妳竟然为了那洋鬼子,顶撞我。给妳王府舒服的好日子不要…妳这个贱骨头!妳是着了洋鬼的道,昏了头。」
「不是着了道,是『爱』!你是不会懂的。」小菁颤抖但冷静地回答,就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说完她便转身预备离去。
「爱?…才几天工夫,妳就学会这洋人的玩意。那我就要看看,是你的『爱』本领大?还是我的本领大?把这个贱人给我拿下。」贝勒朝着家奴们大声吆喝。
几个彪形大汉应声而来,像捉小鸡一般,轻易地将小菁抓住。
小菁没有太多的挣扎,她知道这是没用的,她抱着领口内的那块白玉十字架,信心坚定的祈祷着,深信她的心上人和他的神是不会遗弃她的。
「我要让妳知道,我爱新觉罗子孙得不到的人,其它人更别妄想。」
小菁很快地被架走,只留下一脸盛怒、歇斯底里的贝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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