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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烽录-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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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颠簸。王小姐凑近凌冲耳边,轻声说道:“如何才能解了你的穴道?莫非不会武功,便全无办法了么?”凌冲眼皮微闭,做出“莫可奈何”的表情。哪怕王小姐没有学过点穴功夫,只要她练过几天内功,能够运气从指尖透出,就能想办法让她帮助自己解开了穴道。可是她丝毫也不会武功,那可真是没法子可想了。
他想要示意王小姐别管自己的安危,自己逃走就好了。可是这么复杂的意思,光靠眼神无法传达。凌冲干脆闭上眼睛,再尝试用内力冲击被封闭的穴道。穴道封闭,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自动解开的,可是他才刚运了两遍真气,马车突然停下,不多时,牟玄圣打开车门,递进一些食物和清水来,示意王小姐喂凌冲吃,然后伸出手来,把凌冲已被封闭的穴道,又重新点了一遍。
凌冲心中苦笑:“这贼子忒煞精明,算得时辰倒准,再过一两刻钟,我本可冲开穴道了也。”
王小姐把水袋递到他的脸前面,可凌冲却根本没法张开嘴来喝,倒溅了一脖子的清水。牟玄圣笑道:“休要如此性急。”袖子一掸,解开了凌冲的哑穴。
凌冲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就王小姐手上吃了一点食物,喝了几口水。等牟玄圣走出车厢,重又驾车起程,他才眨眼示意王小姐把耳朵凑过来,低声问道:“你此来泰山上香,你兄长未曾派高手卫护你么?”他记得在大都的时候,王小姐和雪妮娅就曾被双双掳去,这次若还放自己妹子一个人出来乱跑,不派高手暗中保护,王保保可真是毫无记性哩!
王小姐还没回答,只听牟玄圣在车厢外笑道:“扩廓帖木儿手下哪来恁多高手?他自己身边不需人卫护么?此番有楚雄客伴了王小姐来山东,他只道万无一失哩——那楚雄客已被我打伤走了,追来不得。”
凌冲暗惊:“这贼好聪明的耳目,怪道此时他不怕解开我的哑穴哩。”于是干脆提高声音,问道:“你不是扶保元朝的么?怎的却劫掳朝廷大臣的家眷?”牟玄圣“哈哈”大笑:“退思,你真个明知故问哩!”
第四十七章 为取金鳌张广钓
    凌冲被点了穴道,坐在车厢里,隔着厢壁与牟玄圣交谈。他听了牟玄圣的话,猛然想起在大都听到那些太学生间的议论,不禁冷冷地道:“我晓得了,皇帝是怕扩廓帖木儿拥兵自重,难以驾驭,故此要你掳了他妹子为人质哩。”
牟玄圣笑道:“朝中大老,都忌惮扩廓帖木儿,便皇帝与太子也不得宽心。并非皇帝遣我来掳他的妹子,但我既遭遇上这个天大的良机,怎可不善加利用?扩廓帖木儿有妹子遭羁押在大都,料他不敢再生异心的。”
凌冲心里却有些高兴,暗道:“此番若能救得王小姐逃将出去,将此事告知王保保,不怕他不翻然改悔,倒戈反正。只是可怎样才得脱身哩?”
只听王小姐怒问道:“我兄长并无造反之心,朝廷疑他怎的?他若是真有此心呵,当日皇帝、太子相争,他怎不提了大兵进京去,倒又回河南来为朝廷扫南?”牟玄圣轻叹一声:“王小姐,此事你却省不得。便令兄果无篡逆之心呵,他却有篡逆之势哩。当年韩信何辜,丧命钟室;杨素无罪,忧谗而死。宋太祖岂欲欺孤儿寡母耶?被黄袍加身,不得已做了皇帝——令兄手提百万,虎踞中原,焉知异日不遭逢个陈桥驿么?”
凌冲冷哼一声:“昔檀道济临终时,说‘乃复坏汝万里之长城!’天下事,都坏在这权力争斗上面。”牟玄圣笑道:“这个你却放心,社稷未定,烽烟未洗,朝廷须舍不得杀扩廓帖木儿哩。将王小姐迎到大都去,免在军前吃苦,也是一番美意……”
王小姐怒道:“这算甚么美意?!”牟玄圣“哈哈”大笑:“皇太子屡次教你认了察罕帖木儿做父,从色目籍,便可入东宫做他的嫔妃,那时汝兄也做了国戚,朝廷猜忌之心便可稍减,岂不是美事?为何汝兄坚持不允?”
王小姐道:“我与兄长不同,自小养在祖父家,我自姓王,是汉人,为何要做色目?我也不愿理会那皇太子,一个纨绔子弟,还镇日妄称英雄,好不寒碜杀人!”凌冲听了这话,心里不住喝彩,对这位小姐大生好感。
牟玄圣问:“听闻王小姐幼时便曾字人,未及过门而夫婿过世,不知是甚么人家?”王小姐答道:“是董忠毅公的二公子。”凌冲知道,所谓的董忠毅公,是指元朝名将董抟霄,镇守山东,屡败各路香军,威名极盛,后于至正十八年败死在南皮。只听牟玄圣叹口气:“八年前,忠毅公兄弟父子殒命,自此山东局面,一发不可收拾,真可叹也!小姐已过双十年华,怎令兄不与你再择一门亲事?”
王小姐面红过耳,怒道:“恶贼,关你甚事?!”牟玄圣大笑:“你休唤我‘恶贼’,待进了东宫,过锦衣玉食的日子,人人呼你‘娘娘’,那时说不得,反要谢我哩。一朝太子登基,你便皇后也是有得做的!”王小姐大怒骂道:“恶贼休想!”
※※※
这个时候,凌冲虽然被困车厢中,也可以发觉窗外天色逐渐昏黄起来,估摸路程,如果是一直往北的话,应该已经到了大清河岸边。大清河本是黄河的下游,数十年前,黄河夺淮入海,留下这一段河床,变成了运河泻洪的通道。大清河水流动平缓,但河面很宽,没有架桥,只能摆渡过河。
果然,牟玄圣停下了马车,打开车厢门,笑对二人说道:“明日便要寻船渡河,再坐不得车了也。我看阴云四合,怕要下雨,今晚有车厢可以避雨,你们真个好福气哩。”
凌冲心里大骂,暗说你少来这套皮里阳秋,我们被你捉住了,有甚么好福气?
既然无法冲破穴道,凌冲干脆继续运气修习沛若神功。因为被牟玄圣封闭了八脉上数处穴道,行功无法一气贯通,他就一段一段地修练。反正没别的事情可干,全身动弹不得,又酸又麻,不行气实在无聊难受到了极点,而且他想起师父冷谦曾经说过的话:“功夫最怕手懒,不拘何时何处,能练一式便是一式,多少有些补益,小补积聚,自有大成哩。”
他虽然身在车中,可是也听得见外面“沥沥”的雨声,而且牟玄圣也躲进车厢里来了,可知外面果然下起了雨。当晚寒气侵人,王小姐冻得缩成一团。牟玄圣怕她冻出病来,脱下身上大氅来想要盖在她身上,却被王小姐一把扔开了。牟玄圣笑笑,也不以为忤。
这雨下得并不算大,沥沥淅淅一晚,天刚亮就停歇了。天一放晴,牟玄圣就跳出车厢,趋动马车,沿河岸向西寻去。还不到辰未,果然被他找到一条摆渡的小舟。
凌冲在车厢里,听见牟玄圣问道:“老人家,可能渡我河北去么?”一个苍老的声音答道:“官人可渡,这马车我船小却渡不得。”随即是“阿也”一声,“扑通”水响,想来是船夫被牟玄圣踹下了水去。
车厢门打开,牟玄圣把凌冲提到车外,扔在船上,又叫王小姐也跳上船去。凌冲看那条船,不过三尺多宽,十尺多长,不禁怒道:“那船夫说得在理,这船小渡不得马车,你却为何要害他性命?”
牟玄圣等王小姐坐稳,也跳上船来,扳动船浆,笑道:“我自知此船渡不得马车,岂为此语踢他落水?你们两个这般境况,若被他告诉地方,须惹许多麻烦。我如何害他性命?他在此摆渡,自然精通水性,怎会轻易便死?”
说着,把船慢慢摇离岸边:“二位且放宽心,我在东海居住,这操舟之术,须难不倒我。”果然,他划船又快又稳,几乎没有甚么摇晃。
船到中流,突然从西面顺风驶来一条大船。船上几名家丁模样的人大叫道:“让开,让开,休挡着路!撞翻了不赔性命!”牟玄圣懒得搭理他们,一扳船浆,就想躲开,但那大船来得太快,还是被它撞裂了小船的船舷。小船一阵摇摆,吓得王小姐牢牢抓住了船舷,动也不敢动。浪打上来,饶是牟玄圣躲避得快,还是溅了一袖子。
几名家丁用长杆来拨小船。牟玄圣怒火徒升,探手抓住一支长杆,喝声:“下来罢!”那家丁立足不住,一个跟斗跌入水中。其余几名家丁喝道:“兀这老儿,好大的胆子!”直把长杆向牟玄圣面门刺来。
牟玄圣大袖连挥,家丁们纷纷落水。他挥手点了凌冲和王小姐的哑穴,然后一手一个拎起他们,右足在船舷上一点,如大鸟般翩翩飞起,轻巧巧落在大船之上。舱中又转出几名家丁,都抄着单刀,大叫:“这老儿,遮莫是水贼么?!”
只听舱中一人喝道:“休得无理!”接着,一个人慢慢踱了出来,向牟玄圣一鞠躬:“下人们无理,冲撞了老先生,还望恕罪。”
牟玄圣放下凌冲和王小姐,警惕地望着那人。只见他三十来岁年纪,吊眉毛,灰脸膛,也是满口的络腮长须,穿一件交领绸面绿锦袍,象是个卸任的官员。
牟玄圣冷冷地望着此人:“阁下家人好不蛮横,险些撞翻了我的小船。”那人再次稽首道:“在下欠缺管教,实是惭愧。不敢请教老先生尊姓高名?”牟玄圣不想和他多纠缠,说道:“我小船已不能用了也,我看你船侧悬有小艇,赔了我来。萍水相逢,何必问起姓名。”
“这个……”那人似乎有些犹豫。牟玄圣从怀里掏出一叠交钞:“算我买你的便是。”“岂敢,”那人笑道,“在下虽贫,也不缺这几个钱呵——来人啊,将小艇放到水中去,送老先生与他的同伴下艇。”
家丁们闻言绞动绳索,放下小艇。那人突然问道:“老先生这位同伴莫非是受了伤么?怎么躺在地上,也不起来?”牟玄圣看他指的是凌冲,冷哼道:“不关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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