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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斗父亲的第一次大会是在大队学校的操场上举行的,没想到父亲和几个大队干部亲手为学生平整的操场却成了,几个大队干部轮番挨斗的会场。前一天晚上,隔壁的幺姑妈轻轻敲响了我们两家之间的窗户:“老表,老表,说好了明天开你的斗争会,姓葛的要在会上打你,你要想办法躲一下。”
父亲早就料到这一天迟早会来的,只是平淡的:“难为你了,幺姐姐。”
奶奶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快,快出去躲一躲,葛如山那狗日的当过土匪,心狠手辣,什么样的事都干得出来。”
妈妈赶忙给父亲收拾东西,催促父亲快点出门。可是父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躲得过今天能躲得过明天吗,再说反正人不是我逼死的,我一跑不正好说明人死与我有关吗。”
奶奶和母亲一想父亲说的在理,就没再做声了,一家人静静地坐等着可怕的第二天。
第二天上午,全村一千多男女老少,坐满了黑压压一操场,土台子上坐着工作队的所有成员,台子正中放了一张无靠背的高凳。工作队的盟秃儿宣布批斗大会开始,父亲被两个人拉上主席台,坐在那张高凳上接受批斗。
葛如海的妻子第一个跳上土台子,披头散发,又是哭又是骂:“喉包,你个狗杂种,掉脑壳死的,我的男人跟你一路去开会,你把我的男人推到井里淹死了,你我今天要你赔我男人的命。。。。。。”骂着骂着一口唾沫“啪”的一下吐到我父亲的脸上紧接着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父亲的脸上,葛家族人也一哄而上,眼看一场毒打就要落父亲身上,也许工作队害怕出了人命赶忙上前制止,父亲才算避免了一场灾难。
工作队相信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为了增强斗争会的说服力,事先通过反复做工作,我们本家的有几个人也相信反戈一击有功,纷纷同父亲划清界线,勇敢地站出来批斗我父亲先是我本家的幺奶奶站出来:“我是一个地主,那年大队民兵捉了一个小偷,没收了小偷的一条棉裤,你送给了我,你这不是包屁地主是什么?”
接着本家的我的一个婶母上台揭发我父亲:“我家是富农,五九年我们眼看饿得要死,你把大队的米给了我们几斤,你虽然救了我们,可你救的是阶级敌人。”
我们本家的一个哥哥也上台发言了:“我们这个家族的金建爷在台湾,六二年蒋介石叫嚣反攻大陆,你剃了光头,肯定是他告诉你的,还有你的云德弟参加反革命组织你肯定也是知道的。”在那个讲阶级斗争的年代这可是致命的一击,照他说的父亲既有在台湾的叔叔,又有参加反革命组织的弟弟,那一定是一个标准的现行反革命,虽然那时还小,但我早已从小学课本里了解到这是要命的罪名。
听着一个个人对父亲的批判,我不相信父亲是一个他们说的那样的十恶不赧的人,心里总在不停地思考着一个问题,为什么平时那么受人尊敬的人现在突然变得人人痛而恨之,难道父亲真的象别人说的那么坏吗?给别人送棉裤送点米也是错吗?为什么时候就没有人说父亲一句好呢?正在我当时弄不懂,也无法弄懂的时候,一个满头白发银髯飘飘的老人拄着拐杖走上了主席台,我一看那不是我们大队有名的老道士张五先生吗,他一向因敢说直话而受人尊敬。
张五先生一走上主席台,父亲赶忙站起来把自己坐的独凳让给张五先生,张五先生毫不客气地坐在凳子上数叨开了:“我今年八十多岁了,你的祖宗三代我都清楚,你爷爷是好人,你父亲也是好人,你父亲死得早,你靠族间长辈供应读了点书,解放后当了大队会计,平时也肯帮人,也做了不少好事,今天怎么就变成了坏人呢,我看呀坏就坏在你不该当这个大队会计,坏就坏在你爷爷不该得罪姓葛的。。。。。”
“老先生,你年纪大了,下去休息一会。。。。。。”张五先生正说到兴头上,工作队打断了他的话。只有人窃窃私语:
“是的吗,只有张老头敢说直话。”
“这那里是批判,分明是给工作队难堪。”
。。。。。。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说父亲坏话的也有说父亲好话的,工作队的队长盟秃儿站起来发话了:“安静,安静,谁有意见继续提。”
话音刚落,父亲的私塾老师静宇先生走上了主席台。这静宇先生是晚清落第秀才,早年曾迷恋仕途,屡试不中,到后来不得已,只好埋身乡间教书为生,素以学识渊博生活严谨在方圆几十里闻名。父亲读书时,因聪颖好学,深得静宇先生的赏识终因爷爷早逝,奶奶和族人才不得已让父亲辍学,结束了读书生涯,静宇先生很为父亲惋惜。父亲从没忘记这段师生之交,逢年过节总要备一份薄礼以孝敬先生,因此他们的师生情谊也被附近的人传为佳话。今天静宇先生上台揭发,是父亲始料不及的,父亲深信他的老师是不会说他什么坏话的,只是为自己的不幸而连累老师受气深感内疚,于是满含泪水赶忙站起来把凳子让给静宇先生,十分虔诚地恭恭敬敬地站在先生的身边,聆听着老师的教诲。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教你识字,更不该教你忠孝廉耻仁义礼知信。不教你识字,你就不会当这个倒霉的大队会计;不教你忠孝廉耻仁义礼知信,你就不会对工作忠心耿耿,对他人讲仁义、讲道德、讲礼貌、讲信用。你看今天提意见的人有些不就是受过你的恩惠的吗?葛家与你家有世仇,五九年又变着法子整你,你不还是照样推荐他当贫下中农代表吗?还不是经常与他们称兄道弟吗,显得那么大度吗?所有这些我们大队的社员哪个不知哪个不晓,怎么会是你把人逼死的呢?没想到啊,没想到啊,人心险恶啊。。。。。。”静宇先生越说越激动,竟然老泪纵横。
葛如友听着俩位老人的发言和人们窃窃私语的议论,感到浑身不舒服露出尴尬之色,忙凑着盟秃儿的耳朵耳语了几句,只见他慢腾腾地站起来,满脸无赖的宣布道:“社员同志们,今天的批斗会因时间关系暂时开到这里,下次有机会我们再开,现在散会。”
第一次批斗会就这样以来势汹汹轰轰烈烈而开始,以葛氏家族和工作队满怀尴尬而告终。
七、血泪抗争
说是下次再开会批斗父亲,其实这次之后,全大队社员都参加的批斗我父亲的大会再也没开过,这说明父亲在大队社员的心目中至少不是一个很坏的人,同情者是大多数,葛家无论如何也无奈全大队社员何,充其量也只能左右我们那个只有二十几户人家的生产队,于是在我们生产队批斗父亲就成了家常便饭,白天父亲要面对无休止的查帐,晚上要接受以葛家为主的疯狂批斗,我们一家最怕晚饭后的生产队钟声,钟声一响生产队的社员就要集合,父亲和我们一家就又要在一片唾骂和侮辱声中渡过,在那个年代,那样的政治气候,父亲、奶奶和母亲早已学会了逆来顺受,姐姐一向老实,唯独我初生牛犊不怕虎企图用我天真的拙作以示反抗。
葛如海的二儿子葛元化是我们生产队的儿童团长,受大人指使常常把我们一群学生组织起来教唱《四不清干部》歌:
“四不清干部哟,快快醒过来,洗手洗澡哟,不怕太阳晒,向党向人民彻底来交待。。。。。。”
葛元化领唱一句,其他人学一句,大妹妹比我小三岁,那时还不懂事,非常起劲地跟着唱,唯独我每当听到这歌声就想到父亲被无情批斗的一幕幕,一股反抗之火就在内心深处腾腾燃烧,但是小虫岂奈大象何,唯一的表示只能拿不懂事的妹妹出气,妹妹唱一句我就打他一下:“不准唱,他们唱的是爸爸,爸爸不是坏人。。。。。。”
那葛元化也不是省油的灯,非逼着我和妹妹唱四不清干部歌,我是坚决不唱,妹妹左右为难只得以哭声来代替回答。
晚上生产队的钟声又发出了刺耳的响声,一场对父亲的批斗又开始了,葛如山恶狠狠地指着父亲的鼻尖说:“你不老实,为什么不要你的孩子们唱四不清干部歌,不要孩子唱,你唱。”
“唱,唱,快唱!”于是葛氏家族的亲朋好友一齐附和着硬逼着父亲唱四不清干部歌。
这哪是叫父亲唱歌,分明是对父亲人格的羞辱,只见父亲喉咙哽了又哽,怎么也唱不出来,在一旁陪斗的母亲苦苦地哀求:“我家孩子他爸一辈子就不会唱歌,求你们放过他这一回,我一定叫我的儿子明天学唱四不清干部歌。”
葛如海的妻子更是不依不饶,上前又是撕又是骂:“喉包,你今天不唱你就休想睡觉,斗到明天天亮你也要唱。父亲万般无奈只得满含泪水,断断续续地唱到:“四。。。。。。不。。。。。。清。。。。。。的。。。。。。干。。。。。。部。。。。。。哟。。。。。。”
斗争会结束了,父亲回到家里,我们一家人围在一起落泪,这不是泪,是血,是心里在滴血。父亲边掉眼泪边说:“娃啊,人在矮檐下不能不低头呀,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谁叫爸爸当了这个倒霉的大队会计呢,作孽呀。。。。。。”
我做梦也没想到,由于我的无知的反抗,给全家带来了一场钻心的疼痛。越是这样我内心的反抗之火反而越烧越旺,我总想伺机发泄我心中的不满,那年旧历四月的麦收我自以为找到了机会。我和正在我家的自留地里收割小麦,从江狗子的地里跑出一条又长又粗的蛇,江狗子为了追那条蛇踩倒了我家的麦子,我一看气就不打一处来,顺手抄起一根棍子狠狠地抽了江狗子一下。这江狗子的父母亲是葛家的追随者,斗争父亲他也是急先锋,江狗子跟着葛元化没少欺负我们,抽了这一下总算解了我的一点心头之恨。
晚饭后,可怕的钟声又响了,我一想:坏了,又要斗争父亲了,我一定要到会场上去和他们理论几句,为父亲出口气。
斗争会开始了,江狗子的父亲第一个发言了:“你指使你的儿子报复我们贫下中农,我一定要打转来,我要你知道报复贫下中农的厉害。”说着就要动手打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