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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老又推给海黑头一份文件。这是地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内容仅有几行字:“经地委常委研究同意,提拔海黑头同志为地委副秘书长(副县级)。”
海黑头捧文件的手瑟瑟发抖,泪流满面,喉咙里哽哽地泣不成声。
海老嗔道:“哭啥哭?你就这点儿出息孩子?”
海黑头拭泪而笑:“爷,您孙子明白朝下该做什么了。”
海老闭上眼睛:“你明白什么?”
海黑头一字一句地说:“该动手了,保命岗……对不对爷?您孙子没猜错吧爷?”
海老轻轻颔首:“再不动手就晚了呀,孩子……”
海黑头惑然地盯着海老。
海老说:“原因很多,让我下定决心的主要原因有二:一是时不我待,我已经离休快十年了。因为恩公祠水库之事未了,这是我此生之心愿呀,地委主要负责同志理解我,还让我在地委大院指手画脚。但人贵有自知之明,我毕竟年事已高,不能占着茅池不拉屎啊。其二是资金问题,恩公祠水库对莲州来说是天大的事,但是放在全省全国的大盘上就微不足道了,排不上位置就指望不上国家投资,但所需的五亿元人民币可是硬头货,这对莲州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啊,莲州过去拿不出,现在拿不出,未来的十年八年也拿不出。我曾动员社会广泛集资,搞了个水库基金,看看能否集腋成裘。实践证明是我一厢情愿,热脸贴在了一张张冷腚上,水库基金成了馅饼,鼻子长能闻到气儿的都想伸手切一块。我老头子没有瞎说吧孩子?”
海黑头的脸一下子变色了,连忙表白道:“爷,确有其事,确有其事!您真是洞察秋毫啊爷,您孙子就是打算向您汇报此事哩。”
海老说:“海水牛给省有关部门的一份情况反映批转到我这里来了,这几年水库基金从莲花山县扶贫款中切了多少?你是会计你告诉我……”
海黑头来了个一口清:“九百六十万,爷。”
海老对照一份材料看后点了点头,又问:“现在基金总额是多少?”
海黑头又来了个一口清:“两千一百六十二万七千四百六十五元整。”
海老紧接着问:“跑冒流失多少?”
海黑头急答:“八百二十五万。”
海老紧盯着海黑头,近乎一字一顿地质问:“此项基金管理条例的第一条是什么?”
海黑头白了脸道:“专款专用,不得擅动。您听孙子解释爷,您孙子管这多年账,可是两袖清风未沾一分啊爷。您啥时若查出来您孙子的手脚不干净,您立马毙了您孙子……”
“看来你还不迷糊啊……”
“爷,您孙子是管账的,不是管钱的。官大一级压死人啊爷,管钱的说提款,您孙子不敢不让提啊爷……”
“流失到哪儿了?”
“仅郭富贵就六百万……”
“啥?郭富贵吃下六百万?”海老怒不可遏地打断道,并习惯地摸了摸腰间。对他这个下意识的掏枪动作,但凡部下都心领神会。他平静一下心情,仍然是怒发冲冠:“我饶不了他郭富贵,他吃下去多少还必须给我吐出来多少,不然我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海黑头抹拉着额头明晃晃的汗水说:“爷,您先消消气,为这事儿您气坏了身子不值啊爷。再说了爷,像郭富贵这样的县官还是比较清廉的哩,比他贪的县官闭着眼睛摸也一摸一大把啊爷。以您的身份地位,您一个电话打过去郭富贵准栽,可一个郭富贵倒下去一批郭富贵站起来。前仆后继呀爷,法不治众啊爷,这事儿您能不透亮吗爷……”
海老的火被海黑头息了不少,他靠在沙发椅上将手一挥道:“朝下说,你朝下说!”
“另外的二百二十五万是杜国君提走的。”
海老的火腾一下又燃开了,但他猛地扬起的手在拍中桌子的一刹那又停住了。他长嘘一口气,消停消停后说:“杜国君?他一个镇党委书记,小小的科级干部,也敢狮子大张嘴?我老头子殚精竭虑地建立的水库基金,合着给他们弄了个财神爷、大钱袋子啊……”
第168节:海黑头的天才构想(11)(2)
“爷,明说了吧,这杜国君也有难处啊。上边朝他伸手他不敢不给啊,他这二百多万的去向我差不多都清楚:给郭富贵了一百万,昨天他又提了一百万给……金果果了……”
海老周身一个痉挛后,闭上了眼睛。
认真地关注着海老的海黑头,分明看到两颗混浊的泪珠儿从海老的眼角溢出。就是这两粒难得一见的液状物,令海黑头怦然心动,人不伤心不落泪啊,这老爷子是伤到痛处了。他想了想斟词酌句地说:“爷,您动杜国君就牵连了果果,对果果您下得去手吗?虎毒还不食子呢,果果可是您的血脉啊,果果这些年不容易啊,她不朝下边伸手咋办?上边朝她伸手要啊。您想开些爷,您在位时罩着她,您要是不在位呢?她要是两袖清风,这县委书记还能做久吗?”
沉默好一会儿后,海老睁开眼睛,痛心疾首地说:“罪孽啊罪孽,我老头子革命几十年,辛辛苦苦,惨淡经营,到头来竟养了一支蚂蚱队,养了一支蚂蚱队啊……蝗虫……蝗灾……祸害啊……”
“爷,您也不能太自责了。这不是您个人的原因,客观大环境使然啊,不光咱莲州,到处都一样啊……”
“黑头,咱恩公祠有一首关于蚂蚱的民谣怎么唱来着?”
海黑头笑了笑,在调在谱地唱道:
红蚂蚱,绿蚂蚱,
飞来飞去啃庄稼。
坑了群众坑集体,
百姓见了都害怕……
海老说:“海水牛反映的情况提醒了我,我意识到会有一支蚂蚱队。好不容易弄点钱,到头来水库没有修成,却养肥了一只只大蚂蚱。于是我就有了一个想法,就是借助海水牛那张不饶人的嘴巴,再动用一下老朋友黄法武省政协副主席的牌子,如此上下夹击,轰隆轰隆,起码能达到两个目的:一是震慑震慑蚂蚱们,让他们闭上嘴巴别再啃这块馅饼;其二是给恩公祠水库造造舆论,创造点儿条件,再争取点儿资金。”
省政协视察组的突袭,对莲花山县造成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震荡。对此反常之举,一直困惑不已的海黑头,此刻才恍然大悟:原来发起者竟是海老,足见老爷子之良苦用心。
海老说:“没想到盯上这块馅饼的人会这么多,并且嘴巴张得如此之大。问题严重啊,黑头,不能再等待了。保命岗是个大钱库,但它不好动啊,它牵扯到方方面面,有地理因素,有民俗因素,有宗教因素,若说动保命岗,就我们恩公祠的乡亲都不会答应,甚至敢流血拼命。为此我几十年一直心存顾忌,尽可能从别的渠道筹款,可动可不动时就不动它。现在看来到了该动它的时候了,我意已决:我要在有生之年看到恩公祠水库落成,这是莲州百姓的梦想,也是我的梦想,时不我待啊。你的出现,你对我对保命岗的处心积虑,出乎我的意料,也让我喜不自禁,这是天公助我啊,但对你我是备而不用。因为一旦动它,外派干部难以控制局面,强龙不压地头蛇嘛……”
海黑头说:“爷,您拿孙子当地头蛇了?有您坐镇,您孙子就是一条呼风唤雨的地头龙……”
海老说:“动保命岗的原则是有限开发,当小动则小动,记住了。”
“听清了!记住了!理解了!爷,您就一百二十个放心吧!”海黑头口头上答应得爽快,心里却说到时候就由不得您了。泥巴换钱,那是成堆成堆的票子,白花花的银子啊,谁能收得了心?反正我海黑头是收不住,否则我这些年的苦心经营不是白费了吗?
第169节:卷十六 幻觉成真(1)
65.公元20世纪80年代末
幻觉成真
金果果真的成功了,她的心血没有白费。
她狮子大张口——要一百万。
那天,他把一百万元的存折放在她办公桌上时,她连看也没看就起身离座走到了窗前。
他不知自己又做错了什么,诚惶诚恐地说:“我可以走了吗,金书记?”
她没有转身,但是他发现她点了点头,从侧面感觉到了她仍是一脸的冰冷。他便朝外退步,他离开时一直是这样:小心翼翼地退到门口再转身,出去后再转过来把门轻轻带上。这次,当他小心翼翼地退到门口时,听她轻轻地说了一声:“你先别走……”
他立马停住,一脸的张皇。
她仍未转身,像是对着窗户自言自语:“今晚我请你吃饭,七点一刻在我家。莲州地委家属院,你去过的。”
他大吃一惊,虽然听得清清爽爽,但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他知道,且不说她请别人了,自她来莲花山县后从不吃请。一些中层的头头儿为了感情投资,挖空心思招数使尽,也没有一人如愿。这是何等的恩宠!从天而降!他忙侧侧身子拉拉耳朵说:“金书记您说啥?”
“今晚七点一刻你到我家来!”
“还是我请您吧金书记,您在莲州选个地方……”
她这才转过身来,低声呵斥道:“你这人咋回事呵?这样啰啰唆唆、婆婆妈妈?”
他诚惶诚恐,不敢再多嘴,忙捣蒜般点着头走了。
看到门被他轻轻地带上后,她利箭般地冲过去,把门锁死并关上保险。之后,她又利箭般地冲到办公桌前,不及坐下就双手颤抖着抓起存折……
她整个心灵都在无声地呐喊,一百万啊,整整一百万啊,我有一百万了呀……
一番激动后,她喝了满满一杯水,情绪才缓缓镇定下来。之后,她拨通了胡新国的手机说:“是你吗老流氓,我们有了想要的那个啥了……”
“几多?”
“你想的数,准确无误。”
“你很得意?”
“你也很得意。”
“得意无不可,但不能忘形。”
他压缩了语言中的全部感情色彩,变得干巴巴的。她觉得意外,但又在意料之中,她的心反倒一下子平静了。这就是他的功力他的老辣,百里之遥也能悉察她的心态,并在感情上精神上左右她控制她。
“你还记得你下一步咋办吗?”
“记得。”
“你重复一遍。”
“到一个安全的点儿,全部转到Xgjlhqyh上。”
金果果太清楚胡新国说的安全点儿,即“没有安装监视录像的储蓄点”。Xgjlhqyh就是“香港九龙花旗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