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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扬起的面庞,他总是感慨良多。不用仔细分别,他就知道不屑于记录的人里面,第一位就是图书馆馆长邱仪方。他连会都不想参加,怎么会记录呢?他未必不知道这是犯规,只是“人无所求”啊!另外一个,大约就是中文系主任乔大海。老乔虽然是堂堂教授,科研教学都有一套,可是也太不……袁枫在心里对着老乔摇了摇头。看看人家封铁林,那才叫锋芒不露。至于剩下几个,大多是趟不出大学官场水深水浅的年轻博士,当然,眼下省属高校都把博士当个宝,他们也多少有点儿有恃无恐……可以后呢?他们想过以后吗?……就这样,打量着会场上各路“神仙”,袁枫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回归曾经无比热爱的文学世界,又见到离别已久的“典型环境”与“典型人物”;心底顿时涌起一股热热的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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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力》第1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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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好景不常,张力行的报告已经进入尾声:
“……进入21世纪以后,我们的学院步步登高,一年一个新台阶,形势大好,形势喜人!2001年,我们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国家教育部本科办学评估;2002年,八个新专业报批成功,学院进一步扩大招生规模,进入万人大学的行列;2003年,十五位教师取得正高级职称,这在全省高校都是引人瞩目的成绩!今年,我们要在招生与毕业分配成绩骄人的基础上,再上一层楼,争取硕士点的突破!”
说到这里,张力行显然十分激动,不由自主地就将手里的讲稿丢下,进入自由发挥阶段。
袁枫立刻警惕起来。老张常见的发挥有两种:一是极其成功,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深刻的道理,达到极致的刹那,简直令人拍案叫绝!二是非常糟糕、十分离谱,完全信口开河,说点儿不着边际的外行话,授人以柄。
现在的张力行,正是神采飞扬的时候:
“我们有决心、有信心、有潜力、有干劲!事情是人干出来的,只要我们下定决心,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事情一定能够办好!我们不是就差那么几个教授吗?今年再报一批!科研成果还弱一点,今年再上!学科建设,这是学院的百年大计、千年大计,我们把它抓住了,永远不会有错!一旦硕士点申报成功,我们就有了改名的资本,从此不叫什么学院,咱叫大学,河州学院的历史在咱手上翻开新的一页!什么叫政绩?这就是政绩!在这里,我负责任地向大家宣布,拿下硕士点,就是学院今年的中心任务,凡是学科建设要花的钱,学院大力支持!要多想点办法嘛,静等着,天上哪能掉馅饼?”
一片笑声。袁枫明明白白地听出了笑声中的不同含义。不过,他还是略略松了一口气。还好吧?当然什么地方似乎有点儿不对味儿,可他一下子还没琢磨过来。
接下来是小常宣布人事问题。分管后勤的副院长庞嘉仪已在暑假中退休。现在的会议桌前,庞院长常坐的地方,惹人注目地空出一个位子。虽然这消息大家几乎都知道了,可一经提醒,还是觉得那位子突然有了一种魔力,似乎正在向与会的处级干部们发散一种神奇的信息。
袁枫已经站起来,带领他的部下迅速地为诸侯们再一次添茶倒水。又一轮新的会议程序即将开始,与会者将参与讨论,这可能是会议最无聊的阶段,也可能是最有趣的时候。凭直觉,袁枫预料今天的会议应当有“戏”。
学位办兼招生办主任小封义不容辞地第一个发言。一反平时开玩笑的风趣幽默,此时的封铁林严肃而庄重,一双大眼炯炯有神,高耸的鼻子尖上微微沁出几滴汗水,越发让人感觉到他的认真投入:
“没什么说的。学院党政领导都发话了,我的责任就是尽一切力量去办。一方面,我会尽最大努力把材料做好,把应当了解的情况摸清楚。我是河州学院的本科毕业生,现在是我报效母校的机会,大家看我的实际行动吧!”
说着,他抬起手来,将本来就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浓密的黑发有力地一掠,更显出一种义无反顾的气概。
紧接着,各系处领导一个一个地表态,基本都是小封的路子。乔大海还积极主动地提了几个颇有分量的小建议,引得张力行两眼放光。轮到政法系了,袁枫有点儿小紧张。老宁今天正在鏊子上被人烤呢,这会儿不知道转过神儿没有?
果然,人高马大的宁可站起来,笨嘴拙舌地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就露了真形,他一激动,口齿陡然利落无比,就连额头上的几缕头发也随着一跳一跳地,长了精神:
“不过,我们系现在的情况有点儿特殊。大家都了解,我也不怕丢脸,一个暑假,政法系跑了三个青年骨干教师,马上开学了,这么多学生招进学校,上课的人手都不够。系里昨天开了紧急会议,系领导每个人都得再加一门课。这学期我就是一周十五节,三门课,还有教育实习,还有春招班的毕业论文。硕士点,我们也想上,可现在这万把本科生的‘两课’,本系两千学生的专业课都糊不过来了!学校招生从来不考虑我们的承受能力,以为我们学文的就耍两片嘴。就算我们真的只耍两片嘴,一个人也只有两片,眼前是嘴都不够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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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力》第1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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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扑哧”一声笑了,但很快又捂住嘴。会场上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谁也没想到老实巴交的宁可今天当了一回“急兔子”,这么不管不顾。三十几双眼睛盯住张力行,三十几个人都以为院长要发火了,没想到他却笑了:
“哎,老宁啊,也是难为你了!政法系人才吃香,你应当高兴啊!那还不是你们培养出来的?”
听到这儿,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外语系三十出头的年轻主任一拍巴掌跟上一句:
“就是,我们系承担全院的公共外语……”
可就在这时候,张力行的脸“吧嗒”一下突然沉下来,他用四个手指响亮地在会议桌上敲了三下,活活地将对方的下半句话噎在肚里:
“扩招,是高等教育发展的大方向,没有规模,哪来效益?这个问题不要讨论。学科建设,是学院上档次、上台阶的大问题,压倒一切!师资紧张,也是要解决的问题。实际上,也不是政法系一个单位有这样的问题,其他系也有。我看,中文系的压力就不比你们小嘛!中文系能克服的困难,别的系为什么不能克服?!会后,教务处要会同有关单位进一步研究,课程务必安排好!多动动脑子!现在,后勤、基建,新学年开始你们是关键,准备得怎么样了?谈谈!”
李来复笑着说:
“没问题,我们巴不得学生越多越好,多了才有效益啊!食堂、澡堂,连夜市都预备齐了,甭管是大餐、小餐、日餐、夜餐,还是连轴餐,您就擎好儿吧!”
大家都笑了。张力行仍是一脸严肃,语气却和缓了许多:
“除了吃,你还记得什么!大学里,你就不能文明点儿,那叫浴室,什么澡堂、澡堂的,多难听!基建处!”
基建处处长冯青山是个大块头,一贯以稳重著称:
“新生公寓楼还差个尾巴,不过离新生入校还有二十多天,我们一定加班加点赶出来,不能误事!”
“那就好!另外,学院缺编的院级干部,这学期我们也要积极争取,让省里给我们配齐,忙啊!当然,我也跟省里有关领导说了,最好还是从我们学院内部产生!至于硕士点材料……”
他探询地看了看坐在他身边的纪检书记石廷飞和分管学生工作的副院长朱至孝,然后说:
“就这样吧,十月份交初稿,还是那句话,材料要漂亮,任务完成好的,学院有奖励!”
说罢,又挥了挥大手。
虽然小常院长还没有正式宣布散会,可张力行的手已经挥过了,大家也就纷纷起行,会议室里,桌子椅子响成一片。袁枫历来是等大家都走过了,上下左右再看一看,最后一个才离开会议室。就在出门的一刹那,他瞥见王采薇依然还在行政楼下。袁枫的心不由得微微抽紧了:日子虽然已经到了八月底,可“秋老虎”威风不减,眼前的王采薇伞都没打一把,侧倾着单薄的身子,几乎是一路小跑地紧跟着昂首阔步的乔大海,所有的身姿步态传达出来的信息全是哀求。
袁枫明白了:李平原好不容易争取到的访学机会,可能要泡汤!紧盯着渐渐远去的王采薇,他觉得心里什么地方有点隐隐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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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力》第2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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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平原一大早就接到乔大海的电话通知,他的访学被取消了。学院今年生源特好,招生规模超出了原计划,中文系师资紧张,所以,他的愿望泡汤了。放下电话,李平原无力地跌坐在板凳上。
完了,自己牺牲男子汉尊严换来的宝贵机遇!
丢开手里的钢笔,李平原无奈地望着书房的天花板。拥挤的房间,拥挤的书刊,杂乱的手稿,没有别的地方好看,只有一块块墙皮已经剥落的天花板,能给烦闷已极、无奈已极的李平原提供一个想象空间。抬起头,一大块斑驳痕迹张牙舞爪,曾经被他想象成一只威风凛凛的黑熊。瘦弱的李平原酷爱一切强壮的事物,在内心深处,他一直期冀着自己的强大。现在又看见这个家伙,他却怎么看怎么觉得那是命运对自己的嘲弄:你,李平原,你就是一只笨熊!一只傻熊!不,你连狗熊都不如,你就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孬种!他愤怒地抓起手边喝水的大号玻璃瓶,“哐当”一声砸过去,飞扬的玻璃碴溅了满屋,把闻声而来的王采薇惊得目瞪口呆。
李平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人的命运,实在是莫名其妙!十六年前,貌不惊人的李平原还是中文系大名鼎鼎的学生楷模,运气好得挡也挡不住。刚入学的时候,每次作业发下来,各科老师问的第一句话,一定是:“谁叫李平原?”李平原的答案,差不多就是老师认定的标准答案。李平原写的一手好字,一次古代文学课上,全院公认的书法大腕王老胳膊痛,抬不起手臂,请一位同学帮他抄黑板,班上一百多号人直着嗓子一起喊:
“李平原!李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