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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个写着应试者名字的纸折子。
史靖仁在走进客厅之前古海就认出他来了,知道他是大盛魁史财东的儿子。史财东家在祁县城南四十里的上史家村,是上史家村的首富。家有良田三百多顷,骡马耕牛数以百计,雇请的长工短汉老妈子使唤丫头也有几十号人,史家的三进砖瓦院子共有六座,形成“喜”字形,占了村子总建筑面积的四分之一。古海一个本家太爷和太爷的儿子都是史家的下人。太爷爷的儿子只比古海大三岁叫古月荃,是史家巡更护院的更夫兼留用,太爷爷因侍候史家老太爷多年颇受信任,年近六十岁还被留用,专在东家内院里做清洁工作,扫扫地养养花。古海爹为将来古海进身大盛魁主动和史家套近乎,年年春节提着礼物带上古海去给史家老太爷上贡,走的就是这位太爷爷的门子。古海虽然认识史家小少爷但没敢上前招呼,他怯于场面上的气氛。史家小少爷和古海差不多年纪,白白胖胖的。
4保荐入号到面试通关(3)
史靖仁走进客厅没有一袋烟的工夫就出来了,面带怒色地走出门后随手把那门摔出很响的声音。外边等候的人都被史靖仁“咣”的摔门声弄得吃了一惊。史靖仁嘟囔着走下台阶,穿过院子走向通往外院的月亮门。经过花坛的时候古海看见史靖仁眼里噙着泪,便忍不住迎上前去,有些巴结地低声问了一句:“靖仁,你怎么了?”
“他妈的!”史靖仁先骂了一句,说,“没说三句话就把我剔出来了!”
古海很吃惊地问:“为什么?”
史靖仁已经走过去了。
史靖仁说话的声音很大,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古海觉得奇怪,他听姑夫说过只要是容貌和身体上没有明显的缺陷和忌讳,眼睛抠斜,嘴巴不够周正或者说话结巴,长得不吉利的痦子什么的,一般来说面试是不会被刷下来的。既然是打算进大盛魁这个高门槛的,预先对自己都有个估计,五官有缺陷、四肢有毛病的人趁早也就不敢来。和古海一起来归化的同村小伙伴儿靖娃和杰娃就奔了别的字号。
没过一刻钟,史靖仁又回来了,在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中年男人。古海一看就知道,那是史靖仁的父亲史耀。
“咋的一回事情?!你给老子说清楚!你这个窝囊废孩子!”
史耀扯着儿子的一只手一边直直地朝着客厅走过去,一边不停地骂着。
“爹!——”史靖仁向后退着拖着哭腔说,“他们知道我是史家的人了,说是不用再问了,照规矩办!”
“混蛋!他们怎么会认得你,你一个孩子家的。”
“他们问我爹是谁,我就说出了你的名字……”
“笨蛋!教不会的!”
史靖仁的父亲闯进客厅以后,正常的面试就被打断了。好一会儿王福林都没再喊应试者的名字。客厅的门关着,隐隐听见史靖仁的父亲的叫骂声传出来。过了一会儿客厅的门呀地开了一条缝,一个伙计探出头把王福林叫进去了。王福林再出来的时候就向应试者宣布:面试暂停。
那时候史靖仁的一张胖胖的娃娃脸还是单纯无邪的,他作为大盛魁的一户财东的儿子而被拒之于大盛魁的门外,使古海感到意外和吃惊。他还不知道大盛魁有这种规矩。同时他又替史靖仁感到委屈。古海哪里会想到,就是这个满脸稚气的史靖仁在三十五年之后会手持一柄短匕首闯进大盛魁的院子刺杀他,制造了一起震惊归化的大案。这是后话,不提。
史家父子大闹考场的事情是如何平息的,古海不知道。五天之后古海接到通知——面试接着进行。入号的考试断断续续地又进行了一个月才总算是结束了。繁琐漫长的考试把古海的感觉磨钝了,就像一只闯过了激流险滩驶入了平稳宽阔河面的小船。渐渐听不到人们对牛领房和毛尔古沁峡谷的议论,整日里在姑夫的鞋店里帮着做事,不知不觉间对制作长筒的俄罗斯皮靴产生了兴趣,姚祯义一天到晚忙着购进原料和社交场面的应酬,店里的实际工作主要交给了大伙计福生。福生是姚祯义一手带起来的大徒弟,手艺很高明,他主要监管着绱筒的关键工序,他自己两手也不闲着,把着一只木制的鞋旋子,光经他的手一天就要出十五六双成品长靴。起初古海只是帮着运运皮子收拾零碎皮头,后来有了兴趣就常常站在福生的身边看他绱鞋帮鞋底。有一日福生出去解大手,古海就坐在福生的小凳上吭吭哧哧地操作起来。福生回来一看古海在绱靴帮立马就急得脸都红了,吼道:“哎呀哎呀!这怎么得了!一双靴料要三五两银子呢!你咋能随便这么糟蹋?!到一边玩去!”
4保荐入号到面试通关(4)
在义和鞋店住了两个多月了,这是福生头一次跟他发脾气。情急之下福生一把将古海推到了一边,顺手就夺过了古海手里的那只靴子。
古海说:“福生哥,你看看嘛!我并没有把靴子弄坏。”
“还说呢!”福生气恼地拿起旋刀要拆那只靴子,“这也就是你,倘若换作别人,哼!看我不把他脸抽肿呢!”
“你先别忙着拆,”古海说,“其实这里边也没什么的,我已经看会了。”
“哼!看会了——”福生瞪着眼朝古海吼着,“我跟着姚掌柜学了三年,这道工序连边儿都不教我沾呢!——你只看了几天就学会啦?你是神仙了?”
“你看看嘛!看看再说。和你做出来的靴子比一比。”
福生扔掉手中的旋刀,双手抱着靴子调过去翻过来细端详了好半天——不说话了。半晌,他睁着一双迷惘的眼睛望住古海,问:“这靴子……是你绱的?”
“不是我是谁嘛!刚才你还骂我……”
“不能吧?”福生不相信地摇摇头。
“怎么又是不能了?”古海说,“刚才你还骂我糟蹋皮子呢。”
“怪了!姚掌柜手把手地教徒弟,没有三年以上的工夫谁都不敢上手做这活儿呢……你莫非是在家里时曾经学过这手艺?”福生很奇怪地问古海,就又把那靴子拿起来看,目光在古海的脸上和那靴子之间来回移动。
“没有的,没学过。”
“不对,”福生又说,“那你的父亲肯定是个鞋匠!你是从小就看会的。”
“我爹是买卖人,是字号里的账房!”
“……”
福生不说话了。他认定古海不是个一般的孩子,从此对古海处处都表现出敬重。
一晃又是半个月,大盛魁招学徒的事还是没有消息。这一天傍晚靖娃和杰娃相约来看古海。三个人是光着屁股在一起长大的同村小伙伴儿,都是姚祯义从小南顺带出来学生意的。靖娃姓段,官名叫段靖娃;杰娃单名一个杰字,姓张名杰。他二人自知才智本事都不如古海又没有得力的人做保荐,所以都不敢高攀大盛魁,靖娃由他的亲叔叔保荐报了天义德,杰娃奔了裕新瑞。靖娃因了左脸颊上长了一个痦子,面试时就被裕新瑞的掌柜刷下来了。说他痦子长得不吉利。已经说好了进姚祯义的鞋店学徒,正在找保人办理必要的手续。靖娃带来他的好消息——被天义德正式录用了。天义德在归化的地位虽不及大盛魁,但也算是通司行内的一个大商号,在恰克图、乌里雅苏台等地也开着二三十个分号,在汉口也有着自己的茶叶加工厂。大概是归化人习惯什么事都爱凑个“三”的数字,所以把实力较强的天义德、元盛德和大盛魁一起称做通司三大号。
三个小伙伴在一起为靖娃的入号高兴了一番,古海便有些沮丧,说:“我的事看来是完了,到现在也没消息。不行我就留在姑夫的鞋店学手艺了。刚才福生哥还夸我的好手艺哩。”
杰娃抢着说:“那好哩!咱俩可以日日在一起玩了!”
“瞎说呢!”靖娃说,“大盛魁今年招学徒晚了一些时日是有原因的,听我叔叔说,大盛魁的小院里住进了两个俄国人,是什么……袋儿里人?”
4保荐入号到面试通关(5)
“是叫代理人,”姚祯义在一旁听了觉得好笑,忍不住插进去解释道:“是代表死在毛尔古沁的那两个俄国人的家属来处理后事的。”
“是哩,”靖娃说,“听我叔叔说,那两个俄国人可难缠哩,住在大盛魁都两个多月了,到现在还没有走的意思。也不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
姚祯义说:“想干什么?想要银子哩!”
杰娃问:“要多少?”
“张口就要五十万两白银!”
“啧啧啧……简直是要杀人呢。”
“哼!这一回算是惹下鬼了,听说道台衙署的胡大人愁得连觉也睡不着呢。”
“管他呢,”靖娃说,“俄国人总不能在归化住一辈子的,只要大盛魁招学徒的事一经办理,肯定会有海子的好消息!”
古海入号的好消息来了。腊月初一,早晨古海刚刚揭开鞋店的门帘,窗户上的挡板还没来及摞起来呢,一个利利落落的年轻伙计就来到了义和鞋店。还没进门那伙计就高声唱道:“姚掌柜!贺喜了!向您道喜了!”
就见姚祯义帽子都未戴,从院子里颠儿颠儿地跑出来,隔着柜台双手接过那伙计递上的红帖子。翻开扫了一眼,立刻面容大动喜上眉梢,高兴得一个劲儿地说:“哇!好哇!总算盼到了!海子!——你的喜报到了!”
古海抢过红帖子看着,也咧开嘴笑了。杰娃已经办妥了保荐手续,成了义和鞋店的正式学徒,和一帮子徒弟伙计都围着古海向他表示祝贺。姚祯义高兴地搓着手在地上走来走去。大家都忙着为古海高兴了,也没注意那报喜的小伙计还在一旁站着呢。姚祯义猛然醒悟过来,急急忙忙拿了些碎银子赏了那报喜的小伙计,报喜的小伙计接了银子道了谢走了。
从八月间来归化,到腊月初一整整过了四个月,古海入号的事圆满告一段落,应该说是相当顺利了。高兴了两天�